“陛下,您真的不和燕都使、赵都使打声招呼吗?”
“两位皇子身娇体贵,真有个好歹,国家将陷入动荡啊。”
魏泰看着正在伏案批阅奏疏的朱骁,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他自幼入宫,身体残缺,常年困在深宫之中,这辈子最缺的就是一份寻常人家的亲情。
自花蕊夫人将他举荐到朱骁身边以来,他十年如一日地伺候左右,从不敢有一日懈怠。
这些年,他是看着几位皇子长大的,心里早就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子嗣。
如今两位皇子出征打仗,皇帝竟然连大将召见都不召见,哪怕是派人去叮嘱几句啊!
朱骁头也没抬:“朕昔年卖命时,也不过十九,寄居于破败道观之中,何人帮过朕?”
“这世道,求人不如求己。他们的命已经比当年的朕好了不知多少。”
“若这样还能死在阵中,那就是命该如此。”
话虽说得无情,但他心里其实十分笃定,两人不会有什么事。
这又不是与辽军硬拼,只要不自己咋呼呼作死,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难不成党项人还能在万军之中直取亲王首级?
要真勇猛到那个地步,他朱骁亲自去了照样得把命丢在西北。
而且这一仗,大概率上不会爆发大规模的战斗。
即便有,烈度也不会太高。
魏泰长长叹了口气。
他知道皇帝说的是事实,但心里依旧难以接受。
他是个极其聪慧的人,否则也讨不到花蕊夫人的欢心,更不会坐稳内侍头把交椅这么多年。
最近一两年,外臣们私下里没少议论说皇帝有些举动看着糊涂,但魏泰作为近身之人,看到的远比外臣多得多。
他看得很清楚,皇帝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两位皇子只是棋盘上的两颗棋子。
魏泰只希望两位皇子无论谁能笑到最后,都不要有性命之忧,最好能安安稳稳地了此一生。
可这样的愿望实在太渺茫了。
皇权是冰冷残酷的,魏泰伺候过孟蜀和朱明两代皇室,早已看透了这其中的本质。
父子之情、兄弟之情,在皇权面前不过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便是仁善之人登上帝王宝座,照样会变得冰冷刺骨。
晋王既然踏上了这条争储之路,要么成功登顶,要么万劫不复,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除非汉王真的顾念手足之情,真的把兄弟情义看得比皇位更重,晋王才可能侥幸捡回一条命。
可这真的可能吗?
“陛下,户部侍郎苏贤到了。”
殿外响起宫女小玉的禀报声。
“宣。”
一身绯袍的苏贤快步而入,行至殿中,端端正正地行礼高呼:
“臣苏贤拜见陛下,陛下圣躬万安。”
与他当初在秦州牧马场时的预料一样。
朝廷收复幽云十六州之后,对战马的需求大为减少,他这个马政官也顺理成章地得到了擢升。
没多久,范良吉升任参知政事,他便补了户部侍郎的缺。
对于朝中绝大部分官员来说,这样的仕途才是正常的。
在地方上辗转数十载,熬到两鬓斑白才能在中枢谋一个位置。
如范良吉那般,四十余岁便入主政事堂,实乃得天独厚,主要是被皇帝看重。
这样的运道,古往今来都是极少数人才有。
苏贤已不再年轻,年逾五旬,不出意外,户部侍郎便是他致仕的官职。
若得皇帝垂怜,或许还能在致仕前回故乡担任一任高官,荣归故里。
“朕安。”
“苏贤,朕问你一件事。”朱骁放下手中的朱笔,
“今岁天下赋税,你估摸着能收多少?”
去岁朝廷减免了十二行省一半的赋税,幽云十六州更是全免一年,进账少了一大块。
再加上治理黄河的庞大开销,去年基本就是勉强维持收支平衡。
不过这并不代表大明很穷。
恰恰相反,国库里的存银至今还堆着一两千万贯。
当年孟蜀数十年积攒下来的家底,确实给了老朱一统天下极大的助力。
除了孟蜀的国库外,还有南唐、吴越这两个国家的财富。
尤其是吴越,由于是纳土归降,国库基本完整的移交,钱根本花不完。
不过有钱不代表可以没有节制地乱花,谁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所以户部的规矩是,除非万不得已,每年的花销都从当年的赋税里支出,尽量不动那笔压箱底的存银。
朱骁对这一点也没有太大意见。
他之所以能得到军心,除了赫赫威望之外,就是手里有钱。
要是把钱都挥霍光了,拿什么去发军饷、发赏赐?
苏贤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心里把那些数字快速过了一遍,才缓缓开口:
“陛下,臣粗略估算,今岁春秋两税,加上商税、盐税、茶税、酒税,以及矿冶等杂项收入,折合铜钱大约在三千二百万贯上下。”
这个数字比前些年高出了不少,主要归功于幽云十六州。
那地方实在是太富庶了,人口数百万,地广物博,千百年来就没有穷过。
早在战国时期,作为燕国都城的蓟城(幽州)已经十分繁荣。
司马迁在《史记·货殖列传》中记载,燕国‘有鱼盐枣栗之饶’,物产丰饶。
蓟城地处南北交通要冲,是‘勃、碣之间一都会’,是当时北方最重要的商业中心和手工业中心之一。
东汉末年,宗室刘虞出任幽州牧后,推行安抚政策。
劝督农桑,发展边贸,开上谷胡市之利,通渔阳盐铁之饶,使幽州经济繁荣。
曹魏时期,为发展农业、解决军粮问题。
驻守幽州的征北将军刘靖主持修建了戾陵堰和车箱渠,引水灌溉,屯田种稻,这是幽州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的水利工程。
到了隋唐时期,幽州才真正的崛起!
隋炀帝为征辽东,大规模修建永济渠,使‘南达于河,北通涿郡’,极大提升了幽州的交通地位。
到了唐代,幽州已是北方最重要的商业和军事重镇,经济繁荣。
这也是为什么到了藩镇割据时期,河北三镇总能养出庞大的军队,有钱有粮嘛!
幽州(又称卢龙镇)与成德、魏博并称为‘河朔三镇’。
这是实打实的半独立王国。
辽朝当年铁了心要拿下幽云十六州,除了战略纵深之外,图的也是这片富庶之地的钱粮。
年年打仗,年年死人,截至如今,幽云十六州竟还有数百万人口,当真是怪事。
同样是富庶之地的河东,打了这么多年,都快要被打成一片荒原了。
朱骁问道:“去岁减免了天下赋税一半,幽云十六州免了一年的税。”
“今岁虽然没有减免,但黄河水患刚过,受灾州县还未完全恢复。”
“三千二百万贯,是多了还是少了?”
苏贤道:“回陛下,按正常年景,天下岁入应在三千五百万贯以上。”
“今岁较之少了约三百万贯,主要是受灾州县税收未完全恢复,幽云十六州刚刚纳入版图,税制尚未健全。”
“不过盐税和商税的增长比预期好一些,填补了一部分缺口。”
朱骁点了点头:“那入国库的呢?地方留存的扣掉之后,国库能收到多少?”
苏贤道:“陛下,春秋两税按‘上供、留州、送使’三分,约五成五成入国库,四成五留地方。”
“盐税、商税等杂项则全额入国库。臣粗算下来,今岁国库实收约在一千七百万贯上下。”
这便是废除节度使制度、推行行省制度带来的最大好处。
赋税的大头终于能够名正言顺地充入国库。
在最初推行行省制时,国库实际能拿到约六成的赋税。
但各地布政使纷纷上疏哭穷,说地方要发展、要养兵,自留的钱实在入不敷出,希望朝廷能多留一些。
最终皇帝与政事堂反复商议后让了半成利。
不是不能让的更多,但不行。
地方手里攥的钱太多迟早是个隐患,而且中枢的开销同样庞大。
朱骁问道:“去岁治理黄河,花了多少?”
“回陛下,去岁黄河水患,朝廷先后拨银八十万贯用于堵口赈灾,又从黎阳、济胜二仓调粮三十万石。”
“此外,沿途各州县的常平仓开支、安置灾民的费用,合计约二百二十万贯。”
“今岁要讨伐党项,枢密院那边的预算,你看了没有?”
苏贤点头:“臣看过。此番征讨党项共动用兵力约八万,粮草、军械、马匹、赏赐等各项开支,合计约需二百万贯。”
“若战事拖延,花费还要更多。”
这其实是一个极其保守的数字。
武夫们也不想整天被文官揪着骂费钱。
你们文官去年修
黄河花了二百二十万贯,那我们就报二百万贯,还比你们省!
若是党项人大举反抗,平叛的实际开销会远远超过这个数,到那时武夫们也有的是理由反驳。
打仗是我们的事,安抚党项百姓可是你们文官的事。
他们反叛,不就是文官没做好吗?
什么?
你还想指着军队,那不就是指责两位皇子,两位亲王吗?
说轻点叫目无尊上,说严重的便是谋逆!
武夫平日里是不屑阴谋诡计,不代表真的不会。
能坐上高位的,能有几个傻子?
朱骁抬了抬手。
魏泰连忙招呼几个小内侍抬来一副舆图,架在殿中的木架子上。
舆图上用朱笔圈出了几处要紧的地方。
幽州、开封,以及连接两地的一条弯弯曲曲的虚线,那是旧官道的路线。
骁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朝苏贤招了招手:
“苏贤,你过来看。”
苏贤起身,走到舆图前。
朱骁开口道:“要在幽州修陵,各种石料、木材、砖瓦,都要从河北、河东甚至更远的地方运过去。”
“开封到幽州的路,走一趟少说半个月,遇上雨天泥泞,一个月也未必能到。”
“朕在想,路都走不通,还修什么陵?倒不如先把路修好。”
他转过身来,看着苏贤:“朕打算修缮从开封到幽州的官道,以‘修陵运料’为名。”
“这件事,朕不打算在朝堂上大张旗鼓地提,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苏贤想了一下,便明白了。
皇帝是要用修陵的名义来修路。
名义上是为了给陵寝工程运输材料,实际上是在为迁都做准备。
其实,他对于去哪里定都没啥感觉。
他是蜀人,此前大半辈子都在各地牧马场当官,极少来开封,在朝中也没什么盘根错节的势力背景。
定都幽州对他而言反倒是件好事。
别人迁了都,势力受损,他没变,这本身就是一种相对的增强。
不过他也明白,朝廷修路虽然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但朝臣们未必会真心支持。
修建陵墓的事拦不住,修路却有的是反驳的理由。
因为一旦路修通了,幽州便具备了建都的最大条件,迁都自然水到渠成。
就是要修,那也是洪武皇帝没了迁都的念头,或者熬到第二代帝王上位。
连老朱都迁都不了,你小朱凭啥迁?
他略一斟酌,拱手道:“陛下,修路之事,臣以为可行。但有几件事,陛下须心中有数。”
“你说。”
苏贤走到舆图前,手指沿着那条虚线缓缓划过:
“开封到幽州,官道旧路约一千六百里。”
“若只是修修补补,沿途驿站加固、路面平整,大约需两年时间。”
“若要将官道拓宽,使两辆马车可以并行,沿途桥梁加固,部分路段改道取直,那就不是两年能完成的了。”
“自然要将官道拓宽,要多久?”
苏贤算了算:“若征调民夫三万人,配合厢军协同施工,工期约三年。”
“若征调五万人,工期可缩短至两年。但人力越多,管理越难,粮草、钱财供应也越紧张。”
“臣以为,征调三万人较为稳妥。”
朱骁追问:“花费呢?”
“臣粗算,修路本身约需八十万贯。沿途驿站、桥梁、排水沟渠等附属设施,另需二十万贯。”
“此外,民夫的粮草供应、工具损耗等杂项开支,约十万贯。总计约一百一十万贯。”
朱骁颔首。
这个数字并不算多,甚至远低于他的预料。
以往是地方上自己出钱修路,此番却是正儿八经的朝廷主持、一千六百余里的国家级工程,他本以为怎么也得要几百万贯。
一百一十万贯出头,分三年支付,着实不算什么。
要知道,北宋皇祐年间(1049-1054年),仅一次南郊祭祀的费用就高达一千二百万贯!
相比之下,这简直是九牛一毛。
朱骁有时候真的无法理解。
为什么有些,甚至很多帝王那么喜欢排场呢?
杨广堪称‘讲排场’的集大成者。
首创‘万国来朝’大戏:为彰显国威,他首创并倾力打造万国来朝的盛典。
在洛阳端门街举行盛大的百戏表演。
戏场绵延五千步,动用
乐工一万八千人,灯火通明,声闻数十里,持续整整一个月。
他下令洛阳的店铺要装饰得富丽堂皇,连路边树上都缠满丝绸。
外国使节到酒馆吃饭一律免费。
有胡商当面指出:‘贵国用大量的丝绸缠树,却为何不把它们做成衣服,用来救济穷苦人呢?’
他曾命人造‘大行殿’和‘七宝帐’,能容纳数百人,装饰着价值数百万贯的宝珠。
史料中有‘一珠之价,直数千万’的记载。
指的是一颗夜明珠的价值就是数千万文,虽是文,但一颗依旧价值数万贯。
而大殿足足悬挂大珠一百二十颗!
不说隋炀帝这个奇葩,其他奢靡的皇帝依旧数不胜数。
汉武帝一次赏赐出征将士就花费了五十万两黄金。
巡游时赏赐的帛达百余万匹,金钱不计其数,后宫佳丽多达数千人。
唐玄宗为杨贵妃的姐妹装饰一辆牛车,花费竟达数十万贯。
他还曾为安禄山修建豪宅,下令‘但穷极壮丽,不限财力’。
宋徽宗成立‘苏杭应奉局’搜刮奇花异石(花石纲)。
其内宫月费从36万贯激增至120万贯,修建一座府第的花费就顶得上淮南20个州一年的赋税。
明武宗:修建著名的‘豹房’,耗费白银24万余两。
北齐后主一条裙子的花费就值上万匹锦缎。
大明不是没有钱,但朱骁依旧节俭,连皇宫都不忍浪费国力修缮。
此刻他已经收复幽云十六州,堪称千古帝王,就算奢侈铺张浪费,也不是多么天怒人怨的事情。
朱骁不是节俭,相反他很大方,无论是对于百姓还是军士。
只是他不愿意将钱浪费在没有必要的地方上。
难不成他自身‘朴素’,就不算千古帝王吗?
朱骁重新将目光移回舆图上,问道:
“你打算怎么修?”
“臣以为,修路之事可分三期进行:第一期修开封至大名府段,约八百里,耗时一年,花费约四十万余贯。”
“第二期修大名至定州段,约五百里,耗时一年,花费约三十万余贯。”
“第三期修定州至幽州段,约三百里,耗时一年,花费约三十万余贯。”
朱骁在舆图前站了一会儿:“那就分三期。今年先把开封到大名府的路修起来。”
“你回去拟个章程,交给工部。”
苏贤应了一声:“臣遵旨。”
他没有立刻退下,站在原处,像是在斟酌什么。
朱骁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苏贤拱手道:“陛下,臣有一事想问,幽州那边,要不要先建一座行宫?”
“陛下日后若是北巡,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所谓‘行宫’,规模不大,能住即可。”
“待日后官道修通,再议扩建之事。”
这是在提前在为迁都后的皇宫做准备。
怪不得佞臣一般都能讨皇帝欢喜,谁不喜欢能替君分忧的臣子呢?
苏贤当然算不上佞臣,但他确实很会体察上意。
朱骁满意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接这个话头。
他拿起那幅舆图,慢慢卷起来,放在一边:
“苏贤,朕的衣食住行,是小事。”
“官道修通了,南北商旅往来便利,百姓也能少受跋涉之苦。”
“国家大事当前,朕个人的荣辱,算得了什么?”
苏贤低头不语。
朱骁继续道:“等官道修好了,南北通畅了,再修皇宫也不迟。”
“那时候,百姓不会说朕大兴土木,只会说朕先为天下人修了路。这才是朕想要的。”
他顿了顿,“行宫的事,先不急。路修好了,什么都好说。”
苏贤深深一揖:“臣明白了。臣回去之后,立即拟写修路章程,三日内呈送陛下御览。”
......
皇帝要修缮开封到幽州之间官道的消息,再次引起了轩然大波。
不过这一回,上疏反驳的人少了许多。
因素有很多,内因是皇帝打出了‘修陵运料’的名义,这是利国利民与身后事,很难驳斥。
外因则复杂得多。
宋琪被女婿的事搞得焦头烂额,实在没心思理会这些。
而且他也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得罪皇帝,万一惹恼了天子,女婿入政事堂的事怕是要黄。
现在正是关键节点,还是安分些为好。
鱼
崇谅则是有把柄在锦衣卫手里,不敢龇牙。
范良吉本就是迁都主力拥护者,至于魏仁浦,单枪匹马的,能作甚?
其他三位宰辅都不说话,就你跳得最欢,想干嘛?
武夫集团同样有自己的顾虑。
马党自然不会反驳,毕竟老大是皇帝的铁杆,让干嘛就干嘛。
至于李党,则是因为晋王。
皇帝毕竟只是修路、修陵墓,没有真正要迁都,事情还可以斡旋,还不是太着急。
晋王正在出征定难,李党上下都眼巴巴盼着他凯旋之后能被册封太子,哪里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拖后腿?
等真的拥护晋王上位后,这天下怎么做,不还是他们说了算?
何必急于一时呢?
至于其他不属于两党的将领,虽然同样反对迁都,但零零散散的上疏终究掀不起什么风浪。
没有扛把子的人领头,下面的人再蹦跶也是徒劳。
实际上,包括马党在内,绝大多数将领打心底里都是反对迁都的。
迁都意味着他们的兵权会削减,这不是他们能接受的。
无险可守的开封,就必须依赖禁军,必须依赖武将。
可幽州不一样,燕山和太行本身就是屏障,军队可以分散到各个关隘,对庞大常备禁军的需求自然而然会降低。
真到了那一步,武夫集团对朝廷的重要性就会大打折扣,接下来的事谁都能想得到。
这才是他们反对迁都的根本原因。
至于什么田产地契都在开封、家眷故旧不愿远迁,那都只是顺带的借口。
有权力在哪里不一样?
不就是换个地方搞钱嘛,算什么事呢。
马党之所以愿意支持皇帝,是因为他们相信,皇帝会看在马彪的面子上善待他们。
地方上其实也是比较支持朝廷迁都。
一方面是怕朝廷哪天就被叛军兵临城下,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国家安稳。
天子守国门,意味着后方的行省都能安稳发展。
也能减少边将拥兵自重的可能。
王朝建立之初,禁军毋庸置疑的最强,但随着时间推移,边军的战力一定会取代禁军,这是规律。
嗯......要是连幽州都被打下,那距离亡国也没多远了,也就没多少反抗的必要。
总之,在各方心照不宣的妥协之下,修缮官道的旨意迅速得到了执行。
......
银州城里的风比关中干得多,也硬得多。
李光睿站在城墙上,望着东边那条蜿蜒而去的官道。
风从西边刮过来,卷着细碎的黄沙,打在他脸上生疼,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有些散乱。
他已经站了半个时辰了,身后的亲兵不敢出声,只是远远地守着。
他今年不过三十八岁,看起来却苍老得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花甲老人。
权力能滋养人,亦能毁人。
从李彝殷手中接过党项时的意气风发,到苦水河大败的沮丧,再到五州分裂的痛苦无奈......
跌宕起伏的日子,他是真的过够了!
“首领,”屈遇从城楼下走上来,低声道,
“晋王的军队已经到了延州,不日便出塞。末将以为,是时候做决断了。”
尽管如今李光睿是大明正式册封的银州都指挥使,但将领们还是更愿意称呼他首领。
足以见得,大伙还是更愿意自立,不愿意投降。
李光睿没有回头,沉默了片刻,声音有些沙哑:“屈遇,你说,咱们党项人,到底该往哪走?”
屈遇没有说话。
他是极少数知道李光睿有归降之人,也知道对方私下给汴京送过归降的密信。
他能理解李光睿,但心里还是难以接受,只能用沉默来表达内心复杂的情绪。
他心里很清楚,定难五州一定会被明朝收复,无非就是收复的方式有所不同。
而决定方式的,恰恰是他们自己。
李光睿终于转过身来,看着屈遇:
“传令下去,召集银州、绥州、宥州、静州四州的官员,到银州议事。”
数日后,四州官员齐聚银州节度使府。
李光睿坐在主位上,开门见山:
“诸位,晋王的大军已经过了延州,不日便到银州。”
“今日请诸位来,只议一件事,是降,还是守。”
他有心归降,但下面的人愿不愿意,他心里没底。
堂中陷入了沉默。
虽然如今大伙的日子过的比较困难,去年才还完明朝的赔款,但好歹日子有盼头了。
李克文在夏州不得人心,迟早能率军收复失地,再次使领土完整。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开口道:“李克文虽然是个乱臣贼子,但终究还是党项人。”
“如今明朝大军压境,我等应当摒弃前嫌,与夏州联合抗敌。”
此话一出,立刻得到了不少人的响应:
“没错,先御外敌,再平内乱!”
“党项人永不为奴!”
“够了!”一声暴喝骤然响起。
拓跋成从人群中站了出来,怒目扫过那些叫嚣着要联合抗明的人。
“夏州尚且自顾不暇,如何援助我等?”
“明朝可是启的两路大军,难不成汉王就是好打的?”
他猛地转身朝李光睿单膝跪地,声音坚定:“都使,末将愿降!”
拓跋成从前可是十分敌视明朝的。
但昔年他陪侍李光睿入开封时,亲眼见过中原的繁华,也清楚地看到了双方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后来契丹人刺杀李光睿,正是汉人救了他一命。
从那时起,他对明朝的敌意便已烟消云散。
屈遇也跟着跪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苦涩:
“都使,这些年百姓的日子一年比一年苦,末将实在不忍心再看着他们遭罪了。”
他咬了咬牙,把最后两个字说得极重,
“降吧。”
有这二人带头,堂中陆陆续续又跪下了二三十人。
站在另一边的强硬派们见状,一个个气得脸色铁青,厉声喝道:
“好胆,数宗忘典之徒,请首领斩之!”
“请首领斩之!”
李光睿缓缓抬起手,制止了堂中的喧嚣。
他的目光从两张泾渭分明的阵营上慢慢扫过,最后开口道:
“不愿降的,站左边。愿降的,站右边。以人数为决断。”
众人依言分列,结果显而易见。
不愿降的占了多数。
那些主战派们昂着头,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的神情,仿佛在说:看,党项人的血性还没有丢尽!
李光睿长长地叹了口气,仰起头,声音里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悲戚:
“非我残忍,实乃不得已而为之。”
“诸位,莫要怪我。黄泉路上,走好。”
堂中众人脸色骤变,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正堂的前后门同时被撞开!
上百名全副武装的甲士蜂拥而入,朝着左侧人群举起了雪亮的屠刀。
“啊!李光睿,你害了党项啊!”
“为何要杀我等?为何啊——!”
李光睿没心思再听,一步步走出那间弥漫着血腥气的大厅,脚步沉重。
他站在厅外的廊下,抬头望着西沉的落日,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
“传令四州,凡明军所过之处,皆不得阻拦,一律开城归降。”
“从今往后,再没有定难党项,只有大明党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