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祐骑着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身后是三万靖安军士。
旌旗猎猎,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一片细细的尘土。
此番出征兵力是够的,唯独战马却少了些,大队人马以步军为主,机动性着实不怎么样。
若是党项人铁了心要打,这场仗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好打。
朱祐已经披上了一身银白色的铁甲,头盔上的红缨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开玩笑,打仗是要命的事,是让你装逼的地方?
他倒是想效仿父皇多穿几层甲胄,无奈身子骨弱,光这一套二十余斤的特制甲就已经压得他肩膀发酸。
这副甲胄是工部特制的,薄皮轻铁。
看着光亮醒目,真上了战场能挡多少刀剑只有天知道。
主打一个中看不中用。
赵文策马跟在朱祐身侧,目光时不时从这位少年亲王的脸上扫过。
他是真没想到,陪晋王出征的差事竟会落到自己头上。
此番北伐定难,说是出征打仗,实际都知道李光睿已有归降之意,过去不过走个过场,白捡一份军功。
这等美差落在谁头上,都能让同僚们眼红得滴血。
不止是军功,更重要的是能与晋王培养好关系。
前提是大伙真的能成事,否则死得最快的便是他。
“殿下,”赵文策马凑近一步,伸手指向前方,
“前面就是定难地界了。末将已经派斥候前出探路,若无意外,明日午时便能抵达绥州城下。”
朱祐点了点头:“赵将军,你说李光睿会降吗?”
尽管李光睿已经派人送来密信,口口声声说愿举四州归附,但谁知道这是不是缓兵之计?
先把朝廷哄住,让大军以为他真愿投降,便放缓了攻势,等朝廷松了劲再翻脸不认账。
就算密信是真心的,李光睿麾下那些将领们肯不肯听?
投降汉人对于党项人来说,和把祖坟刨了没什么两样。
若是一个民族的话,基本就成了,但毕竟是世代为敌的仇人,还是难以判断。
赵文笑了笑,语气笃定:“末将以为,他会降。”
“李光睿盘踞银州这么多年,始终没有北上攻打夏州,不是他不想,是他根本打不过。”
“他手里只剩四州之地,兵不满两万,粮草也就勉强糊口。”
“他若不降,等咱们的大军到了城下,他就什么都没了。李光睿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朱祐忽然问了一句:“汉王走到哪里了?”
赵文道:“刚得到的消息,前些时日才到长安。他走的是西线,要从灵州绕一大圈,还早得很。”
言下之意很明白:汉王那一路且有的走呢,咱们这边抓紧时间把事情办利索了,功劳先拿到手再说。
他们并没有去长安。
确实没那个必要,这一路又不靠陕西军打仗。
有那闲工夫,不如早一日赶到银州,赶在朱昀平定夏州之前把定难四州收入囊中,这份头功是谁也抢不走的。
朱祐没有再说话,只是望着前方那片渐渐开阔起来的黄土高原。
他眯起眼睛,目光却比方才更亮了几分。
人的命运,是靠自己争取的。
凭什么嫡长子就天生该继承皇位,其他皇子就活该在一边干瞪眼?
凭什么?!
这世道凭什么是这样的道理!
次日,晌午,大军抵达绥州城下。
城门已经大开,城中的官吏军民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他们脸上还带着几分掩不住的不甘和忐忑,但膝盖终究是弯了下去。
朱祐看着这一幕,心中大喜。
他勒住缰绳,抬起手来,声音清朗而有力:
“来人!将军粮分出一半,发给绥州的百姓!”
跪在地上的党项人先是一愣,随即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
片刻的死寂之后,人群中忽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呼喊:
“大明万岁!”
“晋王殿下万岁!”
这喊声像野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原先那些不甘和疑虑瞬间被冲散了大半。
他们接到李光睿的归降军令,又着实被这几年的苦日子熬得没了心气,这才捏着鼻子认了命。
哪里想得到,明军一到就开仓放粮,摆明了是真把他们当自己人看待。
若是在大明治下能安安稳稳地种地牧马,再不用受那朝不保夕的苦,那可不比现在强上
百倍?
朱祐听到那震天的欢呼声,脸色却微微一变。
他拨转马头,不动声色地走到了人群的另一侧,避开了百姓朝他磕头行礼的方向。
昔年藩镇之乱时,大将韩俊率军攻破府州,城中百姓跪在路边高呼万岁,吓得韩俊当场滚下马来磕头请罪。
这事后来传遍了军中,成了大伙茶余饭后的笑谈。
朱祐是皇子,这些避讳终究比旁人少些,但也不能太过。
他想要争储的心思天下皆知。
有时候,适当表现出有野心并不是什么坏事。
若非他自幼便展现出远大的抱负,李处耘怎么会如此不留余力地支持他?
若他真的只是一个安分守己、与世无争的人,谁也扶不起来。
除非有人直接起兵把父皇从龙椅上掀下来,再将他硬扶上去。
可被推上去的皇帝,能坐稳吗?
不过是个傀儡罢了,等扶他的那个人把朝堂攥稳了,他的死期也就到了。
赵文策马跟了上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殿下,咱们的粮草不太宽裕啊。”
在绥州发了粮,其他几个州是不是也得发?
不然厚此薄彼,反倒把刚归附的党项人给得罪了。
可要是每个州都发,这次带出来的粮食压根不够分。
朱祐不假思索道:“兵部侍郎方博与本王有旧,可修书一封,让他再送一批粮草过来。”
“同时传令陕西、湖广布政司,让他们各调一批粮草北上应急。”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形势已经很明朗了。
李光睿是真降,也确确实实约束住了麾下文武。
想要让党项人真正归心,就得拿出实实在在的好处。
什么是好处?
无非就是钱粮二字嘛。
赵文眼中闪过一丝嘲弄。
什么与你有旧,说的比唱的都好听,人家明明是李处耘的人,非要说是自己人。
但他面上什么也没说,只是抱拳道:“末将这就去办。”
...
李光睿在银州城门口跪了将近两刻钟。
银州的风大,从城门口灌进来的风卷着细碎的沙土,打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又顺着领口钻进去,贴着皮肤磨得发疼。
他没有拂,也没有躲,只是安安静静地跪着,双手捧着一封早已写好的降表。
真正走到这一步,他脸上反倒满是坦然。
身后的文武官吏也跟着跪了一地,乌压压的一片。
有人偷偷抬眼望着远处那支缓缓逼近的军队,心里七上八下。
靖安军的前锋已经停在了百步之外。
旌旗猎猎,硕大的‘晋’王旗随风狂舞。
朱祐策马走在队伍中段,远远就看见了城门口跪着的那一群人。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亲兵,步行向前走去。
这是一种姿态。
朱祐给自己的定位很准确,不是征服者,而是统治者。
这一路上他见识了数不尽的党项儿郎。
确实如史书上记载的那样,个个孔武有力,眼神里带着一股不服管束的野性。
若是此时居高临下地俯视这些投降的党项人,只会让他们心生排斥。
老子都投降了你还这般盛气凌人,真让你入了城,还不是要把我们踩在脚底下?
赵文站在原地,望着朱祐步行而去的背影,目光复杂。
不得不说,这位晋王殿下确实气度非凡,一举一动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汉王孔武有力、为人宽厚,晋王礼贤下士,才学出众。
二子都很出众,都有资格继承大统。
难怪皇帝不册封谁为太子,面对如此优秀的儿子,犹豫才是人之常情。
新任靖安军右厢都虞侯于玉山凑到赵文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大哥,你说晋王和汉王,到底谁更适合?”
由于道观结义的事情广为流传,禁军无论是大将,还是军士,都以结拜为荣。
大伙结义,主要是为了抱团,共同应对来自皇权的压力。
有了结义的名分,彼此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出了事都跑不了。
就像皇帝若是被赶下台,马彪能独善其身?
兄弟二人说悄悄话,赵文真情实感道:“若是与从前的汉王相比,晋王当为翘楚。”
“可如今的汉王,当真有乃父之风啊。”
站队是一码事,但欣赏又是另一码事。
原来的朱昀孔武好斗,性子暴烈,本就合武夫们的胃口。
可自打从南汉回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变得温文尔雅、宽厚仁和。
这样的皇子,上马能带兵,下马能安邦,如何不让人打心眼里佩服?
于玉山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我亦赞同兄长所言。晋王不差,会是个好皇帝。但汉王,实乃英主之资。”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可惜咱们已经上了船,下不来了。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在黄毅战死后,靖安军上下皆是李处耘嫡系,几乎就是对方的私军。
他们这些人想要安度晚年,唯一的出路就是把晋王扶上位。
赵文的语气骤然冷了下来:“事已至此,切勿犹豫。富贵都是拼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
另一边,朱祐已经走到李光睿面前。
他站定脚步,望着这个比自己父亲还小几岁、却已经满头花白的男人,没有立刻开口。
“臣银州都指挥使李光睿,率银、绥、宥、静四州官吏军民,恭迎晋王殿下。”李光睿的声音沙哑,却不颤抖,
“臣有罪。臣未能阻止李克文勾结契丹,割据夏州,致使定难五州分裂,百姓流离。”
“臣无颜面见朝廷,惟愿殿下念在党项百姓无辜的份上,容臣献上四州之地,归附大明。”
“臣愿交出兵权、户籍、田册,从此定难五州再无割据,只有大明的州县。”
朱祐沉默了一下,伸出手接过那封降表。
降表用绢帛写成,字迹工整端正,墨色浓淡均匀。
他展开来,逐字看下去:
“臣李光睿诚惶诚恐,顿首再拜,谨上言于大明皇帝陛下:
臣本边鄙之人,世受国恩,累代蒙朝廷厚赐,爵禄荣身,未尝敢忘。
然臣弟李克文,心怀不轨,擅结契丹,割据夏州,致使定难五州,骨肉相残,百姓流离。
臣虽守银州,力不能制,每念及此,五内如焚,愧对朝廷,愧对祖宗。
今幸蒙天威远震,圣德遐覃,晋王殿下率师西征,旌旗所指,契丹遁迹,伪王授首。
臣闻之,如暗夜见灯,如旱苗逢雨,敢不倾心归顺,以赎前愆?
臣愿将银、绥、宥、静四州土地、户籍、田册、兵器、粮草,悉数献纳,归附朝廷。
所有官吏军民,皆愿遵奉大明正朔,世世代代,永为顺民。
臣今率四州官吏,跪迎王师,伏惟陛下开天地之恩,恕臣既往之罪,俾臣得以余生,感戴圣德。
臣不胜感激涕零之至。
谨奉表以闻。”
朱祐看完,面色有些古怪。
他想起了李昊,这厮先后给王蜀、孟蜀二朝修降表,竟还能在宰相位置上安然病逝,当真是奇哉。
要是李昊还活着,大约能跟李光睿有说不完的话。
嗯......也不一定是李光睿写的。
他归降之时必定心如刀绞,哪还有心思写出这般工整华丽的文字?
应是幕僚代笔的。
朱祐将降表折好,收入袖中:“李都使,你这份降表,本王收下了。”
“你方才说,愿交出四州土地、户籍、田册、兵器、粮草,可有虚言?”
李光睿抬起头来,目光与朱祐对视了一瞬,又低下去:
“臣不敢有半句虚言。银州府库中的账册、田契、户籍簿,臣已命人全部封存,等候朝廷派人清点。”
“银州、绥州、宥州、静州四州的兵马已全部解除武装,所有兵器甲胄集中存放,兵将各归其营。”
“四州的百姓呢?”
“四州百姓已接到告示,大明王师秋毫无犯,不会伤及百姓一根毫毛。臣已命各州县官吏开仓放粮,赈济贫民。”
朱祐忽然一笑,双手将李光睿扶起:“将军请起,父皇曾不止一次私下与本王言,光睿知进退,必富贵一生。”
他借用皇帝的话向李光睿传达了一层意思:你小子放心,投降之后绝对有好日子过。
李光睿道:“听闻前吴越王久居开封,以钓鱼度日。”
“臣世居定难,西北苦寒,早生仰慕之情。不止可否成全?”
他主动提出入京为质,这本身就是最坦诚的姿态。
把身家性命交到朝廷手里,朝廷便再也没有理由怀疑他。
朱祐听了心中更喜,拉着李光睿的手便往城里走,边走边道:
“将军所求,小王必定奏明父皇,请陛下恩准。”
城中的街道已经提前清扫过了,
家家户户门口都站着百姓。
有稚童趴在院墙上,好奇的看着冒然闯入他们世界的人。
朱祐走在街道中央,目光从那些面孔上扫过。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像是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正在打量一座即将落脚的院子。
身后的靖安军士兵甲胄鲜明,步伐整齐,沿着街道两侧列队前进。
一个白发苍苍的党项老人忽然从人群中挤出来,噗通跪在他面前,用生硬的汉话颤声问道:
“殿下,朝廷会不会像契丹人那样,把我们赶走?”
朱祐看着他:“不会。你们是这片土地的主人,朝廷只是来帮你们把日子过好的。”
老人的眼泪流了下来。
李光睿引着朱祐去了银州的库房。
库房大门敞开,里面码着成摞的账册、田契和户籍簿,还有几口大箱子,里面装的是银州的印信和仪仗。
朱祐在那几口箱子前站了一会儿,弯腰拿起那方银州都指挥使的铜印掂了掂,又放回去。
昔年刘鋹献玉玺于朱昀,今日李光睿献铜印与他。
同是献印,分量却不可同日而语。
当天傍晚,朱祐在州衙中召集李光睿和四州官吏议事。
朱祐等所有人都站定了才开口:“定难四州从今日起归附朝廷,朝廷不会亏待你们。”
“各州官吏,愿留任的,可以继续留任;不愿留任的,给路费遣散。”
“愿意留下的,朝廷会重新考核你们的资历,合格的继续留用,不合格的另有安排。”
“所有官员的俸禄,由朝廷统一发放,比照行省的标准执行。”
他又看向李光睿:“李都使,朝廷会给你另行安置。”
“你暂时留在银州,协助本王处理善后事宜,等朝廷的旨意到了再说。”
“至于你手下的将领军士......”
他顿了顿,“暂且待在军营,等朝廷的旨意到。”
李光睿在众人面前躬身:“臣谨遵殿下吩咐。”
接下来的几天,朱祐做了几件实在的事。
他命人打开银州、绥州、宥州、静州四州的粮仓,按照户籍簿给每户发粮。
又命各州县张贴告示,告知百姓明军不拿百姓一针一线。
他还下令清点四州各处的闲田,登记造册,准备来年春耕时分给无地或少地的农户。
他还专门召见了那些忐忑不安的旧吏,温言抚慰,告诉他们只要愿意留下,一切照旧,俸禄只会多不会少。
第十日,朱祐写了一封奏报。
他在奏报中详细陈述了定难四州归附的过程、善后的处置、李光睿献降的经过,以及四州百姓的情况。
奏报的末尾他写道:“定难四州已定,银、绥、宥、静四州悉数归附朝廷。”
“官吏皆安,百姓不扰,府库封存,待朝廷遣员接收。”
“儿臣请朝廷速派文官前来,接管民政,以免日久生变。”
他搁下笔,封好奏报,递给等候在旁的亲兵:“八百里加急,送京师。”
信使接过奏报,翻身上马,马蹄踏碎月色,朝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很快就被夜色吞没了。
朱祐闲来无事,背着手在州衙里慢慢逛了起来。
汉人的建筑多用砖木瓦石,而党项人的民居则以黄土夯筑为主,这是两地风土不同所致。
党项人的习俗是‘俗皆土屋,惟有命者得以瓦覆之’。
只有有官身的人家才用得起瓦片,寻常百姓只能用黄土或牛毛覆盖屋顶。
银州州衙倒是和汉地的州衙没什么区别。
青砖灰瓦,回廊曲折,大约是当年修建时就是请的汉人工匠。
天底下有谁比汉人更擅长工匠技艺?
于玉山从夜色中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脸上挂着一抹古怪的笑意:
“殿下,末将今日巡视城池,发现一名女子,当真是天姿国色。”
朱祐眉头微微一皱,下意识地想要出言回绝。
可转念一想,这世道本就是如此。
父皇每破一城,不也会纳几个俘获的女子进宫?
他若是假模假式地推辞,反倒显得矫情。
朱祐本就需要武夫集团支持,必须要‘合群’。
你装得一副清高廉洁的模样,下面的人会怎么想?
将来你上了位,是不是也要逼着大伙跟着你一起做圣人?
水至清则无鱼。
朱祐笑了笑,语气随和:“多谢虞侯。本王今夜正好有兴致。
”
于玉山闻言一喜,朝身后挥了挥手。
两个士卒押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党项少女走了上来。
她双眸猩红,狠狠地盯着朱祐,那目光像是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了。
朱祐走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借着廊下灯笼的光端详了片刻。
天生丽质啊!
这女子虽然年纪尚小,姿色却已显露无遗,连父皇后宫之中都罕有比肩的。
他忽然心思一动,转头看向于玉山:
“此女如此貌美,不如献于父皇如何?”
于玉山愣了一下,面露犹豫:“如此陛下可能小觑殿下,认为你不知进退。”
哪有儿子给老子送女人的道理。
朱祐恍然,自失地一笑:“是本王失策了。劳烦将军将她送入屋内。”
屋内红烛摇曳。
朱祐看着床榻上还在不断挣扎的女子,忽然叹了口气,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了下来,轻声道:
“别折腾了。本王不是什么好人,但也算不上多坏的人。”
“今夜你且安心歇息,明日一早便派人送你回家。”
女子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他,挣扎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她安静地坐在床角,用那双还带着泪光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朱祐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发烫。
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碰过女人,说不想是不可能的,但并不想强迫。
女人嘛,还是得心甘情愿才好。
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是不是该成婚了。
他此番立下功劳,嗯......虽然啥也没做,但确实是功劳。
回京后,便请父皇下旨求娶女子。
只是......该娶哪家女子呢?
最好非李党之人。
......
与朱祐不同,朱昀走的是一条更长的路。
他从开封出发,先率神武军右厢南下长安,与陕西都指挥使卢昭汇合。
两军在长安城外合兵一处,然后沿着渭水西行,出萧关,北上灵州,再折向东北,直指夏州。
陕西厢军虽有近两万人,但陕西边境线漫长,各处都要留兵驻守,最终卢昭只能抽调出万余人随行。
两军合计两万五千余人,不算多,但对付困守孤城的李克文已经足够用了。
进入党项地界之后,沿途的村落大多已经空了。
偶尔能看到几间残破的土房,屋顶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门板歪倒在一边,像是主人走时连门都来不及关。
朱昀骑在马上,望着那些被遗弃的房屋,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卢昭策马跟在他身侧。
他指着一片荒芜的田地说:“殿下,这一带从前是党项人的牧场,后来被李克文的人占了,百姓都跑了。”
“契丹人劫掠亦导致很多人流离失所。”
夏州确实是定难五州中最富庶的地方,占据近四成的人口。
奈何也架不住李克文无道,契丹人劫掠。
李克文最初分裂割据的时候,确实做得有声有色。
他自己不善治理,但懂得用人,也曾让夏州的百姓过了几年安生日子。
可洪武十三年之后,这人心性大变,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横征暴敛,昏聩无度。
也许是破罐子破摔了吧。
知道大势已去,索性能在死前享受一天是一天。
朱昀问道:“夏州如今到底什么情况?”
“朝廷收到的都是陕西转来的消息,隔了几层,我更想听听卢将军的判断。”
卢昭想了想:“李克文把这两年横征暴敛攒下的钱全部分给了军士,让士兵替他卖命。”
“他现在手里大约还有两万余人,大部分是新招募的军士,真正能打仗的不过五六千。”
党项内战确实死了一大批精锐。
内战永远不是好事,无论输赢,死的都是本族最精锐的儿郎。
朱昀问道:“能否劝降?上兵伐谋,不战而屈人之兵为上。”
卢昭摇头道:“他不会投降的,李克文若真有心投降,这几年早就归顺大明。”
“估计他是怕真的归降后,会被秋后算账。”
朱昀颔首,不再多问。
除非皇帝亲自御驾亲征,亲口承诺不会秋后算账,否则李克文绝不会相信。
皇子说话,并没有那么管用。
这不仅是局势问题,更是信任问题。
......
李克文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
他坐在夏州节度使府的议事厅里,面前摊着一幅舆图,图上用朱砂标注了明军两路的进军路线。
东面一路从延州出塞,已经拿下了银州。
南面一路从灵州北上,正朝夏州逼近。
他伸手摸了摸下巴,胡茬已经长得扎手,他却没心思让人来刮。
“大王,”一个将领从门外进来,声音压得很低,
“明军已经过灵州地界,预计五日后便能抵达夏州城下。”
李克文没有抬头,只问了一句:“还有多少粮草?”
“够吃两个月。”
“两个月。”李克文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的分量,
“两个月,够做什么?”
将领没有接话,也不知该怎么接。
李克文抬起头来,目光沉得可怕,眼底布满了血丝:“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全军开拔,出城迎敌。”
“出城迎敌?”那将领明显愣住了。
夏州城高墙厚,据城坚守不好吗?
“守城是死路一条。”李克文站起身,
“夏州的百姓恨我入骨,若明军围城,城内迟早生变。”
“与其困死在这里,不如出去拼一把。若能打赢,夏州还有一线生机。若打不赢......”
他没有说下去,转身走进后堂,让亲兵把铠甲给他取出来。
第二日清晨,李克文率一万五千人开出夏州南门。
他还需要留下一部分军队驻守夏州。
若主力尽出,城内那些对他恨之入骨的百姓即刻就会生乱。
老巢都丢了,这场仗还打个毛啊。
赢了,万事可为;输了,一切皆休。
李克文没有带太多辎重,只带了五天的干粮和两天的水。
他要把所有赌注都押在这场仗上!
......
月明星自稀,天净夜如洗。
明军的大营临时扎在一座缓坡上,数千顶帐篷在月光下静悄悄地铺展开去。
呼噜声、磨牙声、放屁声,混着马厩里偶尔传来的响鼻和蹄声,在这夜色中共同奏响了大战降临前最粗粝的前奏。
几队甲士持着火把在军营里外巡视。
他们的表情并不放松,反而很警惕。
李克文率军出城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全营。
那厮摆明了是要孤注一掷,出城决死一搏。
可以说党项人穷、野蛮不化,但就是不能说他们不悍勇。
虽然警惕,但军士们并没有太多紧张。
禁军自不必多说,哪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
便是那万余名陕西厢军,也是以当年朔方镇的班底为基础建立起来的。
论军事素养丝毫不比禁军逊色,只是器械甲胄差了一等罢了。
朱昀靠在军寨的粗木栅栏上,抬头望着茫茫夜空。
什么也看不到,黑乎乎的。
他睡不着,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这是他头一遭领兵,头一遭真刀真枪地面对战场,胸中鼓点似的一阵紧过一阵。
他没有办法不紧张。
他承担不了战败的后果。
晋王那边据说已经拿下银州,嗯......接管也算拿下。
他这边要是打了败仗,如何面对支持者,如何面对父皇呢?
朱昀不知道父皇第一次打仗的时候紧不紧张,想来应该会紧张。
人在面对未知的时候,总是会恐惧,这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
“殿下,在想什么?”
一个脸上带疤的俊俏青年走了过来,问道。
“贺虞侯?你怎么也没睡?”朱昀认出了来人。
贺雨一屁股在朱昀身旁坐下,咧嘴一笑:“尿急,起来放水,放完索性四处走了走,没想到碰上了殿下。”
他原本是宫里的人,后来因在朔方镇屡立战功,又得张贵妃和卢昭联名举荐,被破格擢升为陕西省都虞侯。
此番出征跟在大军之中充当偏将。
朱昀好奇的看着他。
宦官入仕武将,他是大明的头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
“虞侯头一次上战场时,怕吗?”
贺雨笑了一下,没有回避:“怕,当然怕。刀剑无眼,谁能不怕?”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回忆的意味,
“不过,末将那时只要一想到立下功勋就能出人头地,怕就不
知跑到哪里去了。”
“殿下若实在心慌,不妨也这样想想。”
“您这一战若是打赢了,天下人就都看见了。”
他见朱昀仍有些紧绷,便不动声色地换了个话头:“殿下可曾听说过‘拉什特拉库塔’?”
朱昀眼中闪过一丝迷茫:“那是什么?西域的奇珍吗?”
贺雨笑道:“非也,是一个王朝,天竺南边的一个大国。”
“末将也是前些日子从海路来的波斯商人那里听了一耳朵。”
中原对印度的认知,是延续自唐代的、一个非常笼统的地理文化概念,‘天竺’。
‘天竺’即‘五印度’,包括东、西、南、北、中五个部分。
汉人知道那是一片极广大的地方,也知道那里并非一个统一的王朝,而是诸多小国并立。
但具体有哪些国家、谁强谁弱,就实在不甚了了了。
两百多年的乱世,中原王朝自顾不暇,哪有闲工夫去关心万里之外的事情?
朱昀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那这个王朝强盛吗?与我大明比如何?”
贺雨道:“在极南之地,比咱们收复的岭南还要远得多。”
“据说那王朝的国君,是这片大陆上数一数二的强主。跟咱们汉人不一样,那地方崇信的是印度教,也信耆那教。”
“听说百年前,他们的铁骑曾一路打到天竺北边的名城曲女城,把那里的王公都吓得发抖。”
贺雨眼中闪过一丝憧憬:“他们建都于曼尼亚凯塔,那是一座大城。”
“城里有凿山而成的巨大石庙,据说宏伟无比,连西域的商人都为之惊叹。”
“他们的一个国王,叫什么阿莫加瓦尔沙一世,治下国力强盛。”
“当时的阿拉伯商人将他与咱们中原的皇帝、大食的哈里发、拂菻的皇帝并称为当世四大君主”
“不过......”贺雨话锋一转,“据那波斯商人讲,这曾经不可一世的王朝,如今已是日薄西山。
“就在去年或是今年,已被它昔日的一个臣子起兵推翻。”
“算算日子,此刻怕是已经亡了。”
他直起身来,目光落在朱昀脸上,语气变得审慎而郑重:
“殿下,这世上的事就是如此。”
“没有万世不移的基业,再庞大的王朝,若不能居安思危,也总有崩塌的一天。”
“您可以紧张,但绝不能因紧张而自乱阵脚。否则,将来如何继承这偌大的江山?”
朱昀站起身,整了整衣襟,郑重地朝贺雨行了一礼:
“虞侯的教导,小王铭记于心。”
此人能以宦官之身入仕武将,果然见多识广,绝非寻常之辈。
而且他这一番话,分明已经不动声色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他是愿意站在汉王这一边的。
贺雨微微一笑:“都不过是末将听来的,是真是假可说不准。”
“若殿下来日执掌天下,不妨派人去那片极南之地走一走,把大明的威德也传到那里去。”
朱昀笑道:“会有那么一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