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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959

第620章 赐婚、迁徙百姓

开封城南门外的官道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茶楼上临街的窗户一扇不落地全推开了,窗口探出一颗颗人头,齐刷刷朝南边张望着。

一个穿青布短褂的老汉被人群挤在正中间,踮起脚尖也看不见前头。

只能侧着耳朵去听那些从前方一层一层传回来的动静。

他听了许久,才从前面攒动的人头缝隙里断断续续拼凑出几句话。

旗子已经到了十里外,排头那一面是朱红色的,绣着一个斗大的‘汉’字。

朱红色是汉王朱昀的旗色,绛紫色是晋王朱祐的旗色,两旗并列而行,说明两位皇子是同时入城的。

这一仗,兄弟两个各领一路兵马。

一个平了夏州,一个收了定难四州,都是凯旋之师。

巳时三刻,队伍终于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最先出现的是前锋骑兵,马蹄齐整,甲片锃亮。

后面是旗队,朱红和绛紫两面大旗并排而行,在晨风中翻卷着。

旗队后面是步军,铁甲催城,长枪如林,步伐整齐。

再后面,是两匹并辔而行的战马,一匹栗色,一匹黑色。

栗色马上坐着朱昀,绛紫色圆领袍,没有披甲,腰束玉带,面容硬朗。

他微微偏着头,像是正在侧耳听着什么。

他旁边那匹黑色马上坐着朱祐,一袭白衣,模样俊朗。

两侧的百姓在看到那两匹马的同时,像是被同一个声音喊住了似的。

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声浪。

“汉王千岁!”

“晋王千岁!”

有人只顾着跟着身边的人一起喊,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喊的到底是什么。

那一阵声浪拍打着城墙、街巷、屋檐,把满城的寒意都撞散了。

汉王晋王皆是大才,无论将来谁坐上那个位子,都能给大伙带来好日子。

既然如此,如何不拥戴?

李光睿跟在二人身后,目光从两侧黑压压的人群上慢慢扫过。

上一次来开封,他是来请罪的。

这一回再来,身份已经成了归降之臣。

不过他的心情反倒放松了许多,甚至有闲心去打量这座繁华的都城。

不得不承认,朱家在百姓心中的分量确实重,连两个初出茅庐的年轻皇子都能被百姓如此拥戴。

这份民心,当真是历朝历代都不多见。

队伍穿过御街,穿过内城,在宫门前缓缓停下。

朱昀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亲兵,整了整衣冠,迈步朝宫门走去。

朱祐紧跟在身后,步履从容。

宫门内侧,文武百官已经列队等候。

政事堂的几位宰相站在最前面。

他们身后是六部尚书、枢密院使副、御史大夫、锦衣卫指挥使等中枢重臣。

宋琪上前一步,拱手道:“臣等恭迎二位殿下凯旋。”

朱昀还了一礼:“有劳宋公。”

李光睿目光从紫袍官员身上移开,看向一旁的赵文:“赵都使,哪位是钱公?”

赵文笑了笑:“他没来。若非国宴和大朝会不得不露面,这位钱公是从不离府的。”

“李兄若是有心拜访,一会散了朝径直去钱府便是。”

“对了,钱府修得可是富丽堂皇,李兄便是住下都不成问题。”

李光睿拱手道:“多谢赵兄指点。”

没了敌对的关系之后,他与禁军将领们相处得倒还算融洽。

大伙本来无仇无怨,只要顺着武夫的脾气来,关系就不会差。

昭德殿的殿门大敞着,午后的阳光从门外涌进来,将殿中的金砖映得一片亮堂。

朱骁坐在御座上,一身赭黄袍,头戴通天冠。

他的目光越过门槛,落在那一前一后走进来的两个身影上,嘴角微微上扬。

他的教育还是很成功的嘛。

朱祐虽未打仗,但治理定难四州的安排还是很妥当的。

就算不是他想的,但能用,就是好事。

朱昀自不必多说,能文能武。

朱昀与朱祐进殿,行至殿中,跪伏于地:

“儿臣朱昀、朱祐,奉命出征,今已平定夏州及定难四州,率军还京。”

“全军将士在外等候交令,请父皇查验。”

朱骁颔首:“起来吧。”

朱昀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

“这是战报与缴获清单。夏州城内,共缴获甲胄三千

余副,兵仗不计其数。”

朱祐同样取出一份折子:“定难四州人口、粮草、牲畜等,已登记在册,请父皇过目。”

内侍接过折子,呈到朱骁案前。

朱骁翻开看了看,合上放在一边:“定难之事稍后再议。朕先犒赏有功之臣。”

魏泰上前一步,展开圣旨,高声念道:

“古之制爵者,必考其功。朕承天命,奄有万方。

嫡长子昀,年既冠而志已立,奉命西征,率师出塞,克夏州而还,枭其渠帅,抚其遗民,三军不惊,百姓安堵。

其器识宏远,可付大任。

次子祐,弱冠之龄,奋身戎行,提兵入定难,收四州之地,所过秋毫无犯。

其勇略可嘉,忠忱可倚。

今以昀为中书令、上护军、开府仪同三司,判户部事。

以祐为侍中、上护军、开府仪同三司,判兵部事。

尔其夙夜匪懈,克尽厥职。

勖哉!”

除了二人外,陈经、赵文、卢昭等人都有嘉赏,大多是加了一些虚职。

两位皇子再度行礼:“儿臣谢父皇隆恩。”

封赏完毕,殿中的文武官员们纷纷笑呵呵地围拢上来。

你一言我一语地恭维着,脸上都堆着一副国之栋梁的表情。

朱昀忽然从人群中挤出,重新跪倒在地,朗声道:

“父皇,儿臣与马枢密之女自幼青梅竹马、情投意合。”

“儿臣愿娶马璇为妃,请父皇赐婚!”

殿中一静,群臣脸上却没什么惊奇之色。

二人的关系早就人尽皆知了,要论惊奇,那也是惊奇这婚事怎么拖到现在才提。

早几年就该成了,说不准皇帝如今都抱上孙子了。

朱骁看向满脸欣慰的马彪:“二弟,你意下如何?”

马彪拱手,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激动:

“臣听陛下的。”

“哈哈哈。”朱骁大笑,挥手道,“好,朕许了。”

“徐光溥!找一个良辰吉日,给朕的汉王成婚,要风光大办!”

可能这就是当爹的吧。

自己的日子可以过的朴素,但儿子的婚礼必须盛大。

徐光溥含笑回应:“老臣必定给汉王办得妥妥当当。”

朱祐忽然也跪了下来,高声道:“父皇,儿臣心仪高都使之女,求父皇赐婚!”

这回群臣是真的满脸讶异了,尤其是高怀德本人,脸色像吞了一只活苍蝇般难受。

啥意思啊?

就非得逼的他站队?

这年头当个孤臣咋就这么难!

李处耘脸色骤变。

他回头,冷冷盯了朱祐一眼。

这小子野心大的很啊!

他本来都找好朱祐该娶谁家女子,那女父亲乃是地方大员,很适合他的部署。

没想到,竟被打乱了节奏。

朱骁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道:“朕若没记错,高怀德的小女儿今年才十四吧?”

朱祐一本正经地答道:“去岁儿臣于大相国寺惊鸿一瞥,惊为天人。”

“本欲再等些年月,然长兄成婚,儿臣心向往之,望父皇成全。”

他之所以选高怀德的女儿,压根就不是什么一见钟情。

他连高家女的面都没见过,只是信口一说罢了。

高怀德总不会当面戳穿他,那不是打亲王的脸吗?

朱祐身后已经有了李党的全力支持,便不愿再娶李党女子。

他更希望与中立派联姻,把势力版图再扩出去一块。

朱骁道:“长兄尚未成婚,只是定下了亲事,你急什么?”

“日后再说,退下。”

开什么玩笑,他怎么可能让高怀德被绑上朱祐的战车?

这不是给储君之位凭添变数吗?

朱祐脸色微变,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躬身道:

“儿臣遵旨。”

待二人重新入列之后,殿外内侍在门槛外躬身禀道:“陛下,银州李光睿已奉旨入京,在宫门外等候召见。”

朱骁微微颔首:“让他进来。”

片刻后,李光睿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外。

他没有穿戎装,也没有穿党项人的传统衣袍。

只穿了一件半旧的灰青色圆领袍,腰间束着一条素色革带。

他走到殿中,没有犹豫,撩袍跪倒,双手交叠于额前:

“臣李光睿,奉旨入京觐见,叩谢陛下不杀之恩。”

朱骁的目光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

“短短数年,光睿怎么苍老至此。”

“世事艰难,心力交瘁。”李光睿诚恳地答道,

“幸得陛下怜惜,方才卸下了千斤重担。”

“只求陛下赐臣一个安身之处,臣已不敢再回银州。”

魏泰再次展开另一封圣旨,高声念道:

“制曰:银州李光睿,识天命之所在,知大势之所趋,率部归诚,献地纳土,兵不血刃而定四州。”

“朕嘉其忠顺,特授夏侯之爵,尚书令,赐宅京师。”

李光睿高呼:“臣领旨谢恩!”

朱骁笑道:“起来吧。从今往后,你就是朕的夏侯了。”

“过去那些年的事,朕不追究,你也莫要再提。你手里那四州,朕替你好生守着。”

下朝之后,李光睿直奔钱弘椒的府邸。

他现在着实穷得叮当响。

为了表明忠心,临行前把家财尽数上缴了朝廷,连身上的衣裳都是临时置办的旧衣。

侯爵的俸禄要下个月才能领,这个月的嚼谷还没有着落。

他迫切的希望钱弘椒能援助援助。

李光睿的家眷早在夏州叛乱时便被屠戮殆尽,如今孑然一身,倒也没什么牵挂。

这也是他想要投降的因素之一。

连个后人都没了,苦苦挣扎还有什么意义?

钱家当年虽说把吴越国库原封不动上缴了,但私底下还是留了不少家底。

即便只是一小部分,以吴越数十年积攒的财富,那也仍旧是一笔天文数字。

钱弘椒见了李光睿,问明来意之后并没有为难他,反倒格外客气。

或许是同病相怜,又或许是真的太有钱了。

他直接让人取了一千两黄金给李光睿,权作安家之资。

李光睿捧着那一匣金灿灿的金子,暗暗咂舌。

他们党项人省吃俭用,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钱。

还是中原繁华,连一个闲居的降人出手都这般阔绰。

......

朱昀进殿的时候,折赛花正坐在窗前翻一本旧书。

听到脚步声,她放下书:“回来了?”

“回来了。”朱昀走过去,在她旁边的绣墩上坐下,“母后在看什么?”

一般私底下,没有旁人在的话,朱昀是不太将礼仪的。

儿子见母亲,还要行礼,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有意思吗?

“翻翻旧东西,没什么好看的。”折赛花目光落在他脸上,

“瘦了。西北的风沙吃人,你没少遭罪吧。”

“还好。”朱昀笑了笑,“儿臣出征时带了几坛酱菜,一路上省着吃,倒也没怎么饿着。”

“酱菜?”折赛花看了他一眼,“你父皇当年出征,带的是盐巴和干饼。你倒比他强,知道带酱菜了。”

朱昀笑了一下。

折赛花没有接着打趣,问道:“跟母后说说,这一路是怎么走的?”

朱昀没有推辞,把出征之后的见闻拣了几件讲给她听。

他没有讲那些大仗,只挑了几段路上遇到的寻常事。

折赛花安静听着,心却像滴血一般。

她怎么可能没有听说儿子斩将的事情。

外面传的汉王勇武,轻取夏州大将米擒,可其中的凶险,何人关心?

唯有当父母的才会关心。

但她并没有说出自己的担忧,儿子长的了,知道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

作为母亲,她只需要在背后默默支持便是。

朱昀说完之后,殿中安静了片刻。

折赛花道:“你马上就要与璇儿成婚,了却你多年所想。”

“不过成家变意味着要顶天立地,你不仅要对国家、自己负责,还要为家人负责。”

朱昀认真道:“儿臣晓得。”

折赛花打趣道:“早点生个孩子,母后还想早点抱孙子了。”

朱昀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母后,儿臣还年轻,不急。”

“该急了。”折赛花意有所指道。

朱昀自然听懂对方话里的意思:“我尽力,但是否能怀上,不是我能做决定的。”

折赛花没有再逼他。

她看得出来他的心思已经不在这里了。

他坐在那里,目光偶尔往门外飘,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线牵着,一松一紧。

“去吧。”折赛花微微一笑,“别让璇儿等太久。”

朱昀站起身,行了一礼,脚步比方才快了。

他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步,回头道:“母后,下回儿臣带她来给您请安。”

...

李氏正坐在案前对着一盏茶发呆。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襦裙,头发绾得很整齐,没有戴什么首饰,整个人显得格外素净。

“回来了?”

“回来了。”朱祐在她对面坐下,端起案上那只茶盏看了看,又放下了,

“母妃,今日前殿册封的事,您听说了没有?”

“听说了。”李氏笑盈盈道,“你父皇封你为中书令。”

朱祐没有接话,等着她把话说完。

李氏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你这样做,就不怕有些人心里不痛快吗?”

“母妃是怕外祖不快?”朱祐的语气平静。

李氏看着他:“他不是别人,是你外祖。”

“他在朝中的根基比你想象的要深。你若事事都绕着他走,他面上不会说什么,但心里怎么想,谁也不知道。”

“你父皇虽然封了你的官,可枢密院那边还在李处耘手里攥着。”

“你要是把他得罪狠了,日后办起事来,他给你使绊子,你拿他怎么办?”

朱祐沉默了片刻:“母妃,儿臣知道外祖在朝中的地位。”

“若是为了让他高兴就事事顺着他的意思,那以后的大事,就再也做不成了。”

“成大事者必须得道者多助,否则外祖再高兴,大事成不了又有什么用?”

李氏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光线从檐角斜斜地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留下一道明暗交错的界线。

“你自己看着办吧。”她的声音低了些,

“只希望你不要做得太过火,以免日后收不了场。”

朱祐站起身,行了一礼:“母妃放心,儿臣有分寸。”

......

幽州城外,搭起了一座简易的木台。

台上站着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身着紫袍,腰间系一条素色革带,面容清瘦,颧骨微高。

正是新任陕西巡抚、定难安抚使郭袭。

木台下面,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少说上千,大多是幽州城里的普通百姓。

穿粗布短褐的汉子、裹着旧头巾的妇人、抱着孩子的老人。

也有几个半大的后生挤在人群前面踮着脚尖张望。

他们是被官府挨家挨户通知来的,说是朝廷有新的政令要宣布。

郭袭站在台上,目光从那些面孔上缓缓扫过,没有急着开口。

他等了片刻,等台下的议论声渐渐低下去,才清了清嗓子:

“诸位,本官今日召诸位来,是有一件关乎诸位前程的大事要告知。”

人群中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碰了一下,又安静了。

郭袭继续道:“朝廷新近收复定难五州,那里地广人稀,沃野千里,正缺人手。”

“朝廷有意从幽云十六州迁徙百姓前往定难,开垦荒地,安居乐业。”

“凡愿意去的,每户给田五十亩,二十贯安家费,另配牲畜、种子若干。”

“路费由官府承担,到了地方还有专人安置。”

郭袭猛地拔高了声音:“去了定难,朝廷免除三年赋税!”

定难五州不算多穷,否则也养不起数十万人口,但比起幽云十六州,尤其是幽州,差距很大。

故不给重利,迁徙的事就别提。

否则人家凭啥背井离乡,千里迢迢去‘鸟不拉屎’的地方?

党项人本是游牧民族,但内迁至定难五州后,受到中原文化影响,逐渐发展出了农耕经济。

这片区域位于河套平原南缘,是农耕与游牧经济的过渡带,因此当地形成了农牧并重的独特生产方式。

并非与很多人普遍想象中的一样,当地百姓靠的是放牧生存。

相反,从事农业的人数占比相当高。

早在唐代,夏州朔方县的一条灌渠就能灌溉二百顷农田。

宥州有记载提到,当地曾‘道黄河,溉民田数千顷’。

故定难五州压根不缺土地。

原先或许有些紧张,但经过几番内乱、契丹人裹挟走一批百姓,白土坡一战又折损了不少青壮,大片良田便空了出来。

再加上日后还要从定难往中原迁徙人口,所以短时间内土地并不紧缺。

汉人最会种地,去了之后只管找合适的地方开荒便是。

人群中安静了片刻,然后像一锅冷水被泼进了热油里,炸开了。

“五十亩地?二十贯钱?还免税三年?”一个老汉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

“郭巡抚,您说的是真的?”

“这是陛下的意思,金口玉言岂能有假?”郭袭朝南边抱了抱拳,

“圣旨已下,白纸黑字,盖着玉玺、政事堂、户部三方大印。”

“那我们在幽州的房子和地怎么办?”又有人喊道。

“凡在幽州有房有地的,朝廷按市价收购,一文不少。”郭袭扫视众人朗声道,

“你们去了定难,拿着这笔钱,就是富户。”

“在幽州你们是普通百姓,到了定难,你们就是有田有宅的人家。”

人群下意识地扳着指头盘算起来。

去了定难,朝廷不仅给地、给钱、给牲畜,免三年税,还按市价收购故土的家产。

这一来二去,可不就直接成了富户?

还是挺划算的嘛!

就在这时,一个粗哑的声音从人群后面挤了出来:

“郭袭!你算个什么东西!”

那声音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面,人群猛地安静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看到一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正梗着脖子站在人群后面。

他手攥成拳头,眼睛死死盯着台上的郭袭:

“你是汉人,当年契丹人势大,你就投了契丹。如今大明收复幽州,你又投了大明。”

“三姓家奴,也配站在台上跟我们侃侃而谈?”

百姓们被这话一激,煞有介事地点起头来,觉得确实不能轻信一个三姓家奴的话。

至于朝廷的话,嗯......也不是很可信。

相比起其他行省的百姓,幽州由于被屠城,百姓对朝廷还是天然的畏惧、不信任。

郭袭没有发怒。

他平静地等台下的骚动稍稍平息,才缓缓开口:“这位兄弟说得不错,本官确实在辽朝做过官。”

“但本官今日站在这里,不是来跟诸位争论忠义的。”

“本官是来告诉诸位一件事,朝廷要迁民实边,这是已经定下来的事。”

“诸位若是自愿去,朝廷的承诺一一兑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面孔,语气冷了一些:

“但本官要提醒诸位,若是等到官府强行迁徙,那就不美了。”

“朝廷的耐心是有限的!”

“诸位不妨想一想,与其到时候被押着走,不如现在自己走,还能拿到地、拿到钱、拿到耕牛,到了地方是体体面面的富户。”

“何乐而不为?”

台下又安静了。

那个黑脸汉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终究没有再说出口。

他是很有胆气,不然也不会当众责骂巡抚大吏。

但不代表真的是蠢人,人家好言好气与你解释,再反驳就真的不美了。

幽州归附虽不过两载,百姓们对明廷的做事风格已经很清楚了。

无论是皇帝,还是底层官吏,最开始都能和颜悦色解释。

可你绝不能一而再,再而三。

否则轻则挨板子,重则直接砍头。

这时,人群中一个年轻后生忽然喊了一声:“郭巡抚!您方才说,到了定难,我们能娶到党项女子?”

人群中响起一阵哄笑。

郭袭也笑了,他顺着那后生的话接了下去:

“这话倒是不假。党项女子貌美,性子又野,与汉家女子不同,别有滋味。”

“你们去了定难,手里有钱,有地,有房,还愁娶不到婆娘?”

“在幽州,你们是普通百姓;到了定难,你们就是人上人。”

年轻汉子们沸腾了,一个个脸色潮红,恨不得现在就插上翅膀飞到定难去。

从前在契丹人治下,稍有姿色的汉家女子大多沦为了契丹权贵的小妾,压根轮不到他们这些底层的穷汉。

若是去了定难,手里有钱有地,何愁娶不到党项女子?

甚至纳一房小妾也不是不能想。

到那时,他们就是新的‘契丹人’!

台下的笑声更大了。

有几个原本还抱着胳膊看热闹的单身中年汉子,此刻互相推搡着,低声说着什么。

他们在幽州没有地,房子也是租来的,否则也不会混到这把年纪还孤身一人。

即便没有家产可以卖给朝廷,那笔不菲的安家费也足够他们活出个人样

来。

定难虽说是边境,但面对的是河西走廊那些小势力,总比面对辽朝的铁骑强得多吧?

郭袭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一瞬,没有再劝。

好话赖话都说尽了,接下来得给时间让他们慢慢消化。

“迁民不是一天两天的事。”郭袭最后说道,

“朝廷的打算是分批次走。第一批先迁一万户,秋末启程,能让大伙在定难过节。”

“诸位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到府衙来登记。”

他拱了拱手,转身下了木台。

姚大蹲在校场边的墙根下,默默盘算着。

他今年五十出头,在幽州城东有两间土房、三亩薄田、一个婆娘、两个儿子。

大儿子两年前被征去修城墙,抵御明军攻城,从城墙上摔下来断了腿,如今走路还一瘸一拐。

小儿子刚满十六,还没说上媳妇。

他把郭袭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

五十亩地,二十贯钱,牲畜,种子......要是真能拿到,确实比在幽州强。

可他又怕那都是空话,万一去了定难,什么都没有,那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旁边蹲着一个瘦小的年轻人,是他的邻居,姓马,二十出头,还没娶亲。

马家小子凑过来,低声道:“姚叔,您去不去?”

姚大没有立刻回答,反问:“你爹怎么说?”

“我爹说再看看。”马家小子压低声音,“不过我倒是想去。”

“郭贵人说的那些话,听着怪馋人的。反正我在幽州也没啥好日子过,不如去赌一把。”

姚大沉默了一会儿:“你爹说得对,再看看。”

“等第一批人去了,看看他们过得怎么样,再说。”

人都是如此,只有真真切切看到了好处,才会迈出那一步。

可螃蟹只有第一个吃的人才知道最鲜。

与此同时,府衙门口已经排起了队。

第一批登记的人不多,但也有几十个,大多是像马家小子那样无牵无挂的年轻后生,想出去闯一闯。

嗯......主要是馋党项女子。

郭袭站在府衙二楼的窗口,看着楼下那些排队的人影,目光平静。

他身后站着一个书吏,正在翻看名册:“巡抚,今日登记了四十七户,大多是单身汉,拖家带口的少。”

“不急。”郭袭道,“消息传开还要几天。”

“等那些观望的人看到第一批人走的时候,自然会有人跟上。”

他顿了顿,“把告示再抄五十份,贴到各城门和市集去。”

“写得清楚些,一户给田五十亩、钱二十贯、牲畜、种子若干,路费官府出,到了地方有人安置。”

“再写上,第一批腊月初启程,过时不候。”

腊月初一,天还没亮透,幽州北门外已经聚了两千来户人家。

他们背着包袱,牵着牛,赶着驴车,拖家带口地站在寒风中,等着出发。

姚大没有去,但他站在城门口的人群后面,看着那些即将远行的人,沉默了很久。

他看到了马家小子。

那年轻人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正回头朝送行的爹娘挥手,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兴奋还是忐忑的神情。

郭袭安排好负责护送的官吏和军士,朝即将启程的百姓们高声喊道:

“诸位,此去山高路长,他日本官在定难与尔等再会!”

“官家的人总是文绉绉的。”

人群中有人打趣道。

郭袭哈哈大笑,把手一摆:“废话不多说,启程!”

队和人群缓缓动了起来,沿着官道向西而去,渐渐消失在冬日清晨的薄雾里。

待人群走远,郭袭脸上的笑容骤然一收,冷冷地转过身,对亲随说道:

“去告诉刘府尹,第一批迁徙额定一万户,如今只走了两千。剩下的八千户,不必再等,直接强行迁徙。”

“让厢军做好准备,严阵以待。若有叛乱,就地镇压!”

亲随正色抱拳:“得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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