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城南门外的官道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茶楼上临街的窗户一扇不落地全推开了,窗口探出一颗颗人头,齐刷刷朝南边张望着。
一个穿青布短褂的老汉被人群挤在正中间,踮起脚尖也看不见前头。
只能侧着耳朵去听那些从前方一层一层传回来的动静。
他听了许久,才从前面攒动的人头缝隙里断断续续拼凑出几句话。
旗子已经到了十里外,排头那一面是朱红色的,绣着一个斗大的‘汉’字。
朱红色是汉王朱昀的旗色,绛紫色是晋王朱祐的旗色,两旗并列而行,说明两位皇子是同时入城的。
这一仗,兄弟两个各领一路兵马。
一个平了夏州,一个收了定难四州,都是凯旋之师。
巳时三刻,队伍终于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最先出现的是前锋骑兵,马蹄齐整,甲片锃亮。
后面是旗队,朱红和绛紫两面大旗并排而行,在晨风中翻卷着。
旗队后面是步军,铁甲催城,长枪如林,步伐整齐。
再后面,是两匹并辔而行的战马,一匹栗色,一匹黑色。
栗色马上坐着朱昀,绛紫色圆领袍,没有披甲,腰束玉带,面容硬朗。
他微微偏着头,像是正在侧耳听着什么。
他旁边那匹黑色马上坐着朱祐,一袭白衣,模样俊朗。
两侧的百姓在看到那两匹马的同时,像是被同一个声音喊住了似的。
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声浪。
“汉王千岁!”
“晋王千岁!”
有人只顾着跟着身边的人一起喊,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喊的到底是什么。
那一阵声浪拍打着城墙、街巷、屋檐,把满城的寒意都撞散了。
汉王晋王皆是大才,无论将来谁坐上那个位子,都能给大伙带来好日子。
既然如此,如何不拥戴?
李光睿跟在二人身后,目光从两侧黑压压的人群上慢慢扫过。
上一次来开封,他是来请罪的。
这一回再来,身份已经成了归降之臣。
不过他的心情反倒放松了许多,甚至有闲心去打量这座繁华的都城。
不得不承认,朱家在百姓心中的分量确实重,连两个初出茅庐的年轻皇子都能被百姓如此拥戴。
这份民心,当真是历朝历代都不多见。
队伍穿过御街,穿过内城,在宫门前缓缓停下。
朱昀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亲兵,整了整衣冠,迈步朝宫门走去。
朱祐紧跟在身后,步履从容。
宫门内侧,文武百官已经列队等候。
政事堂的几位宰相站在最前面。
他们身后是六部尚书、枢密院使副、御史大夫、锦衣卫指挥使等中枢重臣。
宋琪上前一步,拱手道:“臣等恭迎二位殿下凯旋。”
朱昀还了一礼:“有劳宋公。”
李光睿目光从紫袍官员身上移开,看向一旁的赵文:“赵都使,哪位是钱公?”
赵文笑了笑:“他没来。若非国宴和大朝会不得不露面,这位钱公是从不离府的。”
“李兄若是有心拜访,一会散了朝径直去钱府便是。”
“对了,钱府修得可是富丽堂皇,李兄便是住下都不成问题。”
李光睿拱手道:“多谢赵兄指点。”
没了敌对的关系之后,他与禁军将领们相处得倒还算融洽。
大伙本来无仇无怨,只要顺着武夫的脾气来,关系就不会差。
昭德殿的殿门大敞着,午后的阳光从门外涌进来,将殿中的金砖映得一片亮堂。
朱骁坐在御座上,一身赭黄袍,头戴通天冠。
他的目光越过门槛,落在那一前一后走进来的两个身影上,嘴角微微上扬。
他的教育还是很成功的嘛。
朱祐虽未打仗,但治理定难四州的安排还是很妥当的。
就算不是他想的,但能用,就是好事。
朱昀自不必多说,能文能武。
朱昀与朱祐进殿,行至殿中,跪伏于地:
“儿臣朱昀、朱祐,奉命出征,今已平定夏州及定难四州,率军还京。”
“全军将士在外等候交令,请父皇查验。”
朱骁颔首:“起来吧。”
朱昀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
“这是战报与缴获清单。夏州城内,共缴获甲胄三千
余副,兵仗不计其数。”
朱祐同样取出一份折子:“定难四州人口、粮草、牲畜等,已登记在册,请父皇过目。”
内侍接过折子,呈到朱骁案前。
朱骁翻开看了看,合上放在一边:“定难之事稍后再议。朕先犒赏有功之臣。”
魏泰上前一步,展开圣旨,高声念道:
“古之制爵者,必考其功。朕承天命,奄有万方。
嫡长子昀,年既冠而志已立,奉命西征,率师出塞,克夏州而还,枭其渠帅,抚其遗民,三军不惊,百姓安堵。
其器识宏远,可付大任。
次子祐,弱冠之龄,奋身戎行,提兵入定难,收四州之地,所过秋毫无犯。
其勇略可嘉,忠忱可倚。
今以昀为中书令、上护军、开府仪同三司,判户部事。
以祐为侍中、上护军、开府仪同三司,判兵部事。
尔其夙夜匪懈,克尽厥职。
勖哉!”
除了二人外,陈经、赵文、卢昭等人都有嘉赏,大多是加了一些虚职。
两位皇子再度行礼:“儿臣谢父皇隆恩。”
封赏完毕,殿中的文武官员们纷纷笑呵呵地围拢上来。
你一言我一语地恭维着,脸上都堆着一副国之栋梁的表情。
朱昀忽然从人群中挤出,重新跪倒在地,朗声道:
“父皇,儿臣与马枢密之女自幼青梅竹马、情投意合。”
“儿臣愿娶马璇为妃,请父皇赐婚!”
殿中一静,群臣脸上却没什么惊奇之色。
二人的关系早就人尽皆知了,要论惊奇,那也是惊奇这婚事怎么拖到现在才提。
早几年就该成了,说不准皇帝如今都抱上孙子了。
朱骁看向满脸欣慰的马彪:“二弟,你意下如何?”
马彪拱手,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激动:
“臣听陛下的。”
“哈哈哈。”朱骁大笑,挥手道,“好,朕许了。”
“徐光溥!找一个良辰吉日,给朕的汉王成婚,要风光大办!”
可能这就是当爹的吧。
自己的日子可以过的朴素,但儿子的婚礼必须盛大。
徐光溥含笑回应:“老臣必定给汉王办得妥妥当当。”
朱祐忽然也跪了下来,高声道:“父皇,儿臣心仪高都使之女,求父皇赐婚!”
这回群臣是真的满脸讶异了,尤其是高怀德本人,脸色像吞了一只活苍蝇般难受。
啥意思啊?
就非得逼的他站队?
这年头当个孤臣咋就这么难!
李处耘脸色骤变。
他回头,冷冷盯了朱祐一眼。
这小子野心大的很啊!
他本来都找好朱祐该娶谁家女子,那女父亲乃是地方大员,很适合他的部署。
没想到,竟被打乱了节奏。
朱骁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道:“朕若没记错,高怀德的小女儿今年才十四吧?”
朱祐一本正经地答道:“去岁儿臣于大相国寺惊鸿一瞥,惊为天人。”
“本欲再等些年月,然长兄成婚,儿臣心向往之,望父皇成全。”
他之所以选高怀德的女儿,压根就不是什么一见钟情。
他连高家女的面都没见过,只是信口一说罢了。
高怀德总不会当面戳穿他,那不是打亲王的脸吗?
朱祐身后已经有了李党的全力支持,便不愿再娶李党女子。
他更希望与中立派联姻,把势力版图再扩出去一块。
朱骁道:“长兄尚未成婚,只是定下了亲事,你急什么?”
“日后再说,退下。”
开什么玩笑,他怎么可能让高怀德被绑上朱祐的战车?
这不是给储君之位凭添变数吗?
朱祐脸色微变,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躬身道:
“儿臣遵旨。”
待二人重新入列之后,殿外内侍在门槛外躬身禀道:“陛下,银州李光睿已奉旨入京,在宫门外等候召见。”
朱骁微微颔首:“让他进来。”
片刻后,李光睿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外。
他没有穿戎装,也没有穿党项人的传统衣袍。
只穿了一件半旧的灰青色圆领袍,腰间束着一条素色革带。
他走到殿中,没有犹豫,撩袍跪倒,双手交叠于额前:
“臣李光睿,奉旨入京觐见,叩谢陛下不杀之恩。”
朱骁的目光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
“短短数年,光睿怎么苍老至此。”
“世事艰难,心力交瘁。”李光睿诚恳地答道,
“幸得陛下怜惜,方才卸下了千斤重担。”
“只求陛下赐臣一个安身之处,臣已不敢再回银州。”
魏泰再次展开另一封圣旨,高声念道:
“制曰:银州李光睿,识天命之所在,知大势之所趋,率部归诚,献地纳土,兵不血刃而定四州。”
“朕嘉其忠顺,特授夏侯之爵,尚书令,赐宅京师。”
李光睿高呼:“臣领旨谢恩!”
朱骁笑道:“起来吧。从今往后,你就是朕的夏侯了。”
“过去那些年的事,朕不追究,你也莫要再提。你手里那四州,朕替你好生守着。”
下朝之后,李光睿直奔钱弘椒的府邸。
他现在着实穷得叮当响。
为了表明忠心,临行前把家财尽数上缴了朝廷,连身上的衣裳都是临时置办的旧衣。
侯爵的俸禄要下个月才能领,这个月的嚼谷还没有着落。
他迫切的希望钱弘椒能援助援助。
李光睿的家眷早在夏州叛乱时便被屠戮殆尽,如今孑然一身,倒也没什么牵挂。
这也是他想要投降的因素之一。
连个后人都没了,苦苦挣扎还有什么意义?
钱家当年虽说把吴越国库原封不动上缴了,但私底下还是留了不少家底。
即便只是一小部分,以吴越数十年积攒的财富,那也仍旧是一笔天文数字。
钱弘椒见了李光睿,问明来意之后并没有为难他,反倒格外客气。
或许是同病相怜,又或许是真的太有钱了。
他直接让人取了一千两黄金给李光睿,权作安家之资。
李光睿捧着那一匣金灿灿的金子,暗暗咂舌。
他们党项人省吃俭用,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钱。
还是中原繁华,连一个闲居的降人出手都这般阔绰。
......
朱昀进殿的时候,折赛花正坐在窗前翻一本旧书。
听到脚步声,她放下书:“回来了?”
“回来了。”朱昀走过去,在她旁边的绣墩上坐下,“母后在看什么?”
一般私底下,没有旁人在的话,朱昀是不太将礼仪的。
儿子见母亲,还要行礼,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有意思吗?
“翻翻旧东西,没什么好看的。”折赛花目光落在他脸上,
“瘦了。西北的风沙吃人,你没少遭罪吧。”
“还好。”朱昀笑了笑,“儿臣出征时带了几坛酱菜,一路上省着吃,倒也没怎么饿着。”
“酱菜?”折赛花看了他一眼,“你父皇当年出征,带的是盐巴和干饼。你倒比他强,知道带酱菜了。”
朱昀笑了一下。
折赛花没有接着打趣,问道:“跟母后说说,这一路是怎么走的?”
朱昀没有推辞,把出征之后的见闻拣了几件讲给她听。
他没有讲那些大仗,只挑了几段路上遇到的寻常事。
折赛花安静听着,心却像滴血一般。
她怎么可能没有听说儿子斩将的事情。
外面传的汉王勇武,轻取夏州大将米擒,可其中的凶险,何人关心?
唯有当父母的才会关心。
但她并没有说出自己的担忧,儿子长的了,知道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
作为母亲,她只需要在背后默默支持便是。
朱昀说完之后,殿中安静了片刻。
折赛花道:“你马上就要与璇儿成婚,了却你多年所想。”
“不过成家变意味着要顶天立地,你不仅要对国家、自己负责,还要为家人负责。”
朱昀认真道:“儿臣晓得。”
折赛花打趣道:“早点生个孩子,母后还想早点抱孙子了。”
朱昀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母后,儿臣还年轻,不急。”
“该急了。”折赛花意有所指道。
朱昀自然听懂对方话里的意思:“我尽力,但是否能怀上,不是我能做决定的。”
折赛花没有再逼他。
她看得出来他的心思已经不在这里了。
他坐在那里,目光偶尔往门外飘,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线牵着,一松一紧。
“去吧。”折赛花微微一笑,“别让璇儿等太久。”
朱昀站起身,行了一礼,脚步比方才快了。
他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步,回头道:“母后,下回儿臣带她来给您请安。”
...
李氏正坐在案前对着一盏茶发呆。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襦裙,头发绾得很整齐,没有戴什么首饰,整个人显得格外素净。
“回来了?”
“回来了。”朱祐在她对面坐下,端起案上那只茶盏看了看,又放下了,
“母妃,今日前殿册封的事,您听说了没有?”
“听说了。”李氏笑盈盈道,“你父皇封你为中书令。”
朱祐没有接话,等着她把话说完。
李氏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你这样做,就不怕有些人心里不痛快吗?”
“母妃是怕外祖不快?”朱祐的语气平静。
李氏看着他:“他不是别人,是你外祖。”
“他在朝中的根基比你想象的要深。你若事事都绕着他走,他面上不会说什么,但心里怎么想,谁也不知道。”
“你父皇虽然封了你的官,可枢密院那边还在李处耘手里攥着。”
“你要是把他得罪狠了,日后办起事来,他给你使绊子,你拿他怎么办?”
朱祐沉默了片刻:“母妃,儿臣知道外祖在朝中的地位。”
“若是为了让他高兴就事事顺着他的意思,那以后的大事,就再也做不成了。”
“成大事者必须得道者多助,否则外祖再高兴,大事成不了又有什么用?”
李氏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光线从檐角斜斜地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留下一道明暗交错的界线。
“你自己看着办吧。”她的声音低了些,
“只希望你不要做得太过火,以免日后收不了场。”
朱祐站起身,行了一礼:“母妃放心,儿臣有分寸。”
......
幽州城外,搭起了一座简易的木台。
台上站着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身着紫袍,腰间系一条素色革带,面容清瘦,颧骨微高。
正是新任陕西巡抚、定难安抚使郭袭。
木台下面,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少说上千,大多是幽州城里的普通百姓。
穿粗布短褐的汉子、裹着旧头巾的妇人、抱着孩子的老人。
也有几个半大的后生挤在人群前面踮着脚尖张望。
他们是被官府挨家挨户通知来的,说是朝廷有新的政令要宣布。
郭袭站在台上,目光从那些面孔上缓缓扫过,没有急着开口。
他等了片刻,等台下的议论声渐渐低下去,才清了清嗓子:
“诸位,本官今日召诸位来,是有一件关乎诸位前程的大事要告知。”
人群中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碰了一下,又安静了。
郭袭继续道:“朝廷新近收复定难五州,那里地广人稀,沃野千里,正缺人手。”
“朝廷有意从幽云十六州迁徙百姓前往定难,开垦荒地,安居乐业。”
“凡愿意去的,每户给田五十亩,二十贯安家费,另配牲畜、种子若干。”
“路费由官府承担,到了地方还有专人安置。”
郭袭猛地拔高了声音:“去了定难,朝廷免除三年赋税!”
定难五州不算多穷,否则也养不起数十万人口,但比起幽云十六州,尤其是幽州,差距很大。
故不给重利,迁徙的事就别提。
否则人家凭啥背井离乡,千里迢迢去‘鸟不拉屎’的地方?
党项人本是游牧民族,但内迁至定难五州后,受到中原文化影响,逐渐发展出了农耕经济。
这片区域位于河套平原南缘,是农耕与游牧经济的过渡带,因此当地形成了农牧并重的独特生产方式。
并非与很多人普遍想象中的一样,当地百姓靠的是放牧生存。
相反,从事农业的人数占比相当高。
早在唐代,夏州朔方县的一条灌渠就能灌溉二百顷农田。
宥州有记载提到,当地曾‘道黄河,溉民田数千顷’。
故定难五州压根不缺土地。
原先或许有些紧张,但经过几番内乱、契丹人裹挟走一批百姓,白土坡一战又折损了不少青壮,大片良田便空了出来。
再加上日后还要从定难往中原迁徙人口,所以短时间内土地并不紧缺。
汉人最会种地,去了之后只管找合适的地方开荒便是。
人群中安静了片刻,然后像一锅冷水被泼进了热油里,炸开了。
“五十亩地?二十贯钱?还免税三年?”一个老汉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
“郭巡抚,您说的是真的?”
“这是陛下的意思,金口玉言岂能有假?”郭袭朝南边抱了抱拳,
“圣旨已下,白纸黑字,盖着玉玺、政事堂、户部三方大印。”
“那我们在幽州的房子和地怎么办?”又有人喊道。
“凡在幽州有房有地的,朝廷按市价收购,一文不少。”郭袭扫视众人朗声道,
“你们去了定难,拿着这笔钱,就是富户。”
“在幽州你们是普通百姓,到了定难,你们就是有田有宅的人家。”
人群下意识地扳着指头盘算起来。
去了定难,朝廷不仅给地、给钱、给牲畜,免三年税,还按市价收购故土的家产。
这一来二去,可不就直接成了富户?
还是挺划算的嘛!
就在这时,一个粗哑的声音从人群后面挤了出来:
“郭袭!你算个什么东西!”
那声音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面,人群猛地安静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看到一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正梗着脖子站在人群后面。
他手攥成拳头,眼睛死死盯着台上的郭袭:
“你是汉人,当年契丹人势大,你就投了契丹。如今大明收复幽州,你又投了大明。”
“三姓家奴,也配站在台上跟我们侃侃而谈?”
百姓们被这话一激,煞有介事地点起头来,觉得确实不能轻信一个三姓家奴的话。
至于朝廷的话,嗯......也不是很可信。
相比起其他行省的百姓,幽州由于被屠城,百姓对朝廷还是天然的畏惧、不信任。
郭袭没有发怒。
他平静地等台下的骚动稍稍平息,才缓缓开口:“这位兄弟说得不错,本官确实在辽朝做过官。”
“但本官今日站在这里,不是来跟诸位争论忠义的。”
“本官是来告诉诸位一件事,朝廷要迁民实边,这是已经定下来的事。”
“诸位若是自愿去,朝廷的承诺一一兑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面孔,语气冷了一些:
“但本官要提醒诸位,若是等到官府强行迁徙,那就不美了。”
“朝廷的耐心是有限的!”
“诸位不妨想一想,与其到时候被押着走,不如现在自己走,还能拿到地、拿到钱、拿到耕牛,到了地方是体体面面的富户。”
“何乐而不为?”
台下又安静了。
那个黑脸汉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终究没有再说出口。
他是很有胆气,不然也不会当众责骂巡抚大吏。
但不代表真的是蠢人,人家好言好气与你解释,再反驳就真的不美了。
幽州归附虽不过两载,百姓们对明廷的做事风格已经很清楚了。
无论是皇帝,还是底层官吏,最开始都能和颜悦色解释。
可你绝不能一而再,再而三。
否则轻则挨板子,重则直接砍头。
这时,人群中一个年轻后生忽然喊了一声:“郭巡抚!您方才说,到了定难,我们能娶到党项女子?”
人群中响起一阵哄笑。
郭袭也笑了,他顺着那后生的话接了下去:
“这话倒是不假。党项女子貌美,性子又野,与汉家女子不同,别有滋味。”
“你们去了定难,手里有钱,有地,有房,还愁娶不到婆娘?”
“在幽州,你们是普通百姓;到了定难,你们就是人上人。”
年轻汉子们沸腾了,一个个脸色潮红,恨不得现在就插上翅膀飞到定难去。
从前在契丹人治下,稍有姿色的汉家女子大多沦为了契丹权贵的小妾,压根轮不到他们这些底层的穷汉。
若是去了定难,手里有钱有地,何愁娶不到党项女子?
甚至纳一房小妾也不是不能想。
到那时,他们就是新的‘契丹人’!
台下的笑声更大了。
有几个原本还抱着胳膊看热闹的单身中年汉子,此刻互相推搡着,低声说着什么。
他们在幽州没有地,房子也是租来的,否则也不会混到这把年纪还孤身一人。
即便没有家产可以卖给朝廷,那笔不菲的安家费也足够他们活出个人样
来。
定难虽说是边境,但面对的是河西走廊那些小势力,总比面对辽朝的铁骑强得多吧?
郭袭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一瞬,没有再劝。
好话赖话都说尽了,接下来得给时间让他们慢慢消化。
“迁民不是一天两天的事。”郭袭最后说道,
“朝廷的打算是分批次走。第一批先迁一万户,秋末启程,能让大伙在定难过节。”
“诸位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到府衙来登记。”
他拱了拱手,转身下了木台。
姚大蹲在校场边的墙根下,默默盘算着。
他今年五十出头,在幽州城东有两间土房、三亩薄田、一个婆娘、两个儿子。
大儿子两年前被征去修城墙,抵御明军攻城,从城墙上摔下来断了腿,如今走路还一瘸一拐。
小儿子刚满十六,还没说上媳妇。
他把郭袭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
五十亩地,二十贯钱,牲畜,种子......要是真能拿到,确实比在幽州强。
可他又怕那都是空话,万一去了定难,什么都没有,那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旁边蹲着一个瘦小的年轻人,是他的邻居,姓马,二十出头,还没娶亲。
马家小子凑过来,低声道:“姚叔,您去不去?”
姚大没有立刻回答,反问:“你爹怎么说?”
“我爹说再看看。”马家小子压低声音,“不过我倒是想去。”
“郭贵人说的那些话,听着怪馋人的。反正我在幽州也没啥好日子过,不如去赌一把。”
姚大沉默了一会儿:“你爹说得对,再看看。”
“等第一批人去了,看看他们过得怎么样,再说。”
人都是如此,只有真真切切看到了好处,才会迈出那一步。
可螃蟹只有第一个吃的人才知道最鲜。
与此同时,府衙门口已经排起了队。
第一批登记的人不多,但也有几十个,大多是像马家小子那样无牵无挂的年轻后生,想出去闯一闯。
嗯......主要是馋党项女子。
郭袭站在府衙二楼的窗口,看着楼下那些排队的人影,目光平静。
他身后站着一个书吏,正在翻看名册:“巡抚,今日登记了四十七户,大多是单身汉,拖家带口的少。”
“不急。”郭袭道,“消息传开还要几天。”
“等那些观望的人看到第一批人走的时候,自然会有人跟上。”
他顿了顿,“把告示再抄五十份,贴到各城门和市集去。”
“写得清楚些,一户给田五十亩、钱二十贯、牲畜、种子若干,路费官府出,到了地方有人安置。”
“再写上,第一批腊月初启程,过时不候。”
腊月初一,天还没亮透,幽州北门外已经聚了两千来户人家。
他们背着包袱,牵着牛,赶着驴车,拖家带口地站在寒风中,等着出发。
姚大没有去,但他站在城门口的人群后面,看着那些即将远行的人,沉默了很久。
他看到了马家小子。
那年轻人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正回头朝送行的爹娘挥手,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兴奋还是忐忑的神情。
郭袭安排好负责护送的官吏和军士,朝即将启程的百姓们高声喊道:
“诸位,此去山高路长,他日本官在定难与尔等再会!”
“官家的人总是文绉绉的。”
人群中有人打趣道。
郭袭哈哈大笑,把手一摆:“废话不多说,启程!”
队和人群缓缓动了起来,沿着官道向西而去,渐渐消失在冬日清晨的薄雾里。
待人群走远,郭袭脸上的笑容骤然一收,冷冷地转过身,对亲随说道:
“去告诉刘府尹,第一批迁徙额定一万户,如今只走了两千。剩下的八千户,不必再等,直接强行迁徙。”
“让厢军做好准备,严阵以待。若有叛乱,就地镇压!”
亲随正色抱拳:“得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