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六年的正月初一,开封又又又被爆竹声淹没了。
“又是一年呐。”
老汉点着了引线,退后两步,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开,碎红溅了一地。
他望着那些在硝烟中蹦跳的孩子,像是在看一片新翻的田地上冒出的第一茬苗,嫩生生的,还带着露水的凉意。
今年不一样。
今年是大明版图彻底归于一统后的第一个元日。
定难五州已于去岁收复,从银州到宥州,从绥州到夏州。
那一片曾经被党项人盘踞了一百多年的土地,如今全部回到了大明的版图上。
河西走廊的各个势力在朝廷收复定难后,纷纷上表归降,皆一一被册封。
可以说,如今的大明,版图彻底趋于一统,再没有任何缺失!
从今往后,这天下再也没有隔着一道旧墙看不见的角落了。
城东的青云书社里坐了十几个学子,围着几案,茶壶里的热气袅袅升腾。
一个年轻学子放下茶盏,目光从窗外那些张灯结彩的屋檐上收回来:
“从开国到如今,十六年了。”
“当年陛下起兵时,谁也没想到能有今天,北到燕山,南到交趾,西到玉门,东到大海。”
“这天下的疆域,怕是比汉唐盛世也不差什么了。”
旁边一人接口道:“最难得的是收回了定难五州。”
“夏州、银州、绥州、宥州、静州,那一片地,从唐朝末年就被人割走了。”
“咱们读史读到这一段,总不免扼腕叹息。”
“如今这块地回来了,就像是给史书上那道断痕打了个补丁。”
更让他们敬佩的是朝廷对定难的处理。
并没有立马派汉人官员接任,而是继续任用党项官员治理。
至于军队,一部分编入陕西厢军,一部分解甲归田,分配土地。
如今的陕西省几乎是大明行省版图最大的一个,兵力也是最多,高达三万!
没办法,陕西省的重镇太多,长安、河中、凤翔、灵州、夏州......
这都是需要囤积足够的兵力驻扎,更何况还有与河套地区接壤的边镇。
若不是河套那些势力太弱,这三万兵马压根都不够看。
“这便是盛世之兆啊!”角落里一个苍老的声音接过了话头。
众人回头,看到一个穿旧青袍的老人正端着一盏茶,慢慢放下。
他是书社里的常客,姓郑,年过七旬,须发皆白。
年轻时在国子监读过书,虽然没有考中进士,但学问之深,在开封城的文人圈子里无人不晓。
老人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些张灯结彩的屋檐和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际线,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吟道:
“赤旌西指定沙州,万里山河一望收。
汉塞烟销烽火息,秦关月照戍楼秋。
已销剑戟耕田亩,更遣弦歌遍陇头。
圣主垂衣开寿域,年年春色满皇州。”
书社安静了许久。
那个年轻学子最先开口:“郑先生,这首诗可有题目?”
老人望着窗外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际:“没有题目。若一定要有,就叫《定难歌》吧。”
年轻学子没有再问,只是把那些诗句在心中默念了一遍。
窗外传来更远处噼里啪啦的爆竹声,炸开了,又落下去,一声接一声。
开封城的这一夜,灯会比往年更长。
宫门外的灯笼亮了整夜,风吹不灭,雨打不熄。
......
洪武十六年三月,开封城外的官道上,每隔三里便立着一根新栽的木桩。
桩顶刷着白灰,上面用黑漆写着‘汴幽官道’四个字,下面标注着里程数。
从开封北门出发,一路向北延伸,穿过滑州、大名府、定州,直抵幽州。
两万余名征发的劳役沿着这条线散落着。
周老栓蹲在路边的一截断树桩上,手里攥着一个粗瓷碗,碗里盛着稀粥。
他是阳武县人,因十四年黄河决堤,庄稼被淹了,儿子也死了。
他孤身一人十分孤独。
朝廷后来派了官吏下来,帮受灾的百姓修葺房屋、灾田,甚至三户分一头牛,但周老栓实在没心思种地了。
他不想再待在阳武,不想每天一抬头就看见那片曾经淹死他儿子的河滩。
他所幸将田地卖了,揣着钱一路往北走。
走到大名府
下辖的夏津县时,两条腿实在挪不动了,便在那里落了脚。
为什么是夏津?
没什么理由,就是走不动了。
周老栓其实年纪并不大,不过四十出头。
只是这世道里庄稼人本就老得快,四十岁的人看起来倒像五十多。
在夏津安家后,他很快和一个寡妇看对了眼,两人干柴烈火一点就着,没过多久便搭伙成了家。
阳武毕竟是京城下辖的县,地价和房价都不低。
卖地的钱足够他在夏津买上几间房、几亩地,还能剩下些余钱。
但这点余钱并不够用。
寡妇还带着一个半大的儿子嫁过来,张口就管他叫爹。
这也是周老栓愿意娶她的原因。
他需要一个孩子,需要一个养后半生之人。
秋收结束后,周老栓本打算进山寻些野味,听说朝廷征发劳役修官道,立马就去报了名。
他对朝廷的印象非常好。
洪水是天灾,怨不得谁,可灾后朝廷派兵堵口、安置灾民、疏通河道,能做的都做了。
就算不为了那点工钱和口粮,周老栓也愿意去。
人心都是肉长的,朝廷对百姓至诚,百姓自当回报。
粥面上浮着几片暗黄色的东西,像是麦麸,又像是掺了沙子的碎米。
周老栓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动嘴。
旁边一个年轻后生已经仰头灌了下去,眉头拧成一团,咂了咂嘴,又啐了一口:
“这他娘的也叫人吃的东西?”
“上个月还有稠粥,有咸菜,隔三差五还能见着块肉皮。”
“如今倒好,粥里的沙子比米还多。”
周老栓把碗放在膝盖上,用手指在粥面上拨了拨,拨出一层细碎的沙粒。
沙粒沉在碗底,黄澄澄的一层,像是河滩上淘出来的废料。
他把碗放下了。
“不吃了?”后生问他。
“不吃了。吃进去也是刮肠子。”
周老栓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扛起靠在树桩旁的铁锹,朝前方正在夯土的路基走去。
后生气呼呼的端起周老栓的碗,一饮而尽。
“咳咳咳......”
他差点被沙粒呛死,气的将碗摔得西吧碎。
他是滑州人,家里五口人,三亩薄田。
去岁秋收之后,县里下来一道文书,说是朝廷要修开封到幽州的官道,每户出一丁,官府补贴工钱和伙食。
大明之所以征发劳役很简单,就是舍得给钱。
故百姓都很信任朝廷,甚至出现三人抢一劳役的现象。
最开始那几个月,确实像文书上说的那样,一日两餐,有菜有粥,干半天活还能歇口气。
工钱也是按日结算,从不拖欠。
那时候后生还在心里盘算,这几个月省下家里的口粮,来年拿出去卖了,给他攒聘礼。
可好景不长。
从今岁开始,伙食就变了样。
粥里的米越来越稀,咸菜不见了,偶尔出现的肉皮彻底消失了。
工钱也开始拖,三天一发变成五天一发,五天变成七天。
监工的鞭子倒是越来越勤快了。
那些穿着半旧皮袄、腰间别着短棍的人,每天天不亮就把他们从工棚里轰出来,天透黑了才许收工。
后生跟上周老栓,弯腰铲起一锹黄土,用力甩出去。
土块落在路基边缘,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身旁的几个人也在干着同样的活,没有人说话。
不远处,一个监工正站在土坡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目光从那些弓着的脊背上扫过,像是在数羊。
冲突发生了。
起因不过是一件小事。
一个叫刘四的年轻人因为早上没吃饱,干到晌午时分脚步发飘,一锹土没甩到路基上,落在了路基外面。
监工走过来,抬脚便踹在他的小腿上:
“没吃饭?手软了?”
刘四被踹得趔趄了一下,铁锹脱手落在地上。
他蹲下去捡,监工又是一脚:“磨蹭什么?耽误了工期你担得起?”
刘四站起身,手里攥着铁锹,没有松手。
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像是随时要扑上去,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朝廷立国虽只有十余载,威望却重如泰山,百姓轻易不敢与官府作对。
监工盯着他看了几息,转身走了,临走时丢下一句话:
“晚上收工别走,加一个时辰的活。”
周老栓听到了那句话,手里的铁锹顿了一下。
他知道刘四,那个年轻人是济州人,家里只有老娘一个人,出来修路是想挣几个钱回去过年。
傍晚收工的时候,伙夫抬着几口大锅出来。
照例是稀粥,照例是掺了沙子的碎米。
刘四蹲在人群后面,没有去领粥。
周老栓端着自己的碗走过去,把碗递到他面前:“吃吧。”
刘四摇了摇头:“不吃了。吃了也是刮肠子。”
周老栓没有勉强,端着碗蹲在他旁边,用筷子把碗里的沙子拨到一边,慢慢喝了一口。
粥是温的,但已经没有什么米味了,只有一股寡淡的碱水味。
他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刮了一下。
“你说,”刘四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朝廷知不知道咱们吃的是这种东西?”
他还是很信任朝廷,说是朝廷,但指的是洪武皇帝。
洪武皇帝勤政爱民,这印象早已刻进了百姓的骨子里。
大伙都拥护他,信任他。
周老栓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想说朝廷应该不知道,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不出口。
他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朝廷拨下来的钱粮,经过一层一层的手,到了他们嘴边还能剩下多少?
开国才多久?
洪武皇帝如此严惩贪官污吏,竟还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周老栓不得不惊叹,那两百年的乱世究竟把官员们养成了什么样的秉性,连杀头的刀都挡不住他们伸手。
第二天一早,冲突爆发了。
起因还是早饭。
伙夫抬着粥桶出来时,有人发现桶里的粥比昨天更稀了,沙子更多了。
刘四第一个站起来,把碗摔在地上:“不干了!老子不干了!”
他转身朝工棚走去,像是要去收拾铺盖。
监工拦住了他:“想跑?签了契约的,跑了就是逃役,抓回来打断腿。”
刘四没有停步,被监工一把拽住了衣领。
“砰!”
刘四一拳挥了出去,重重打在监工脸上。
监工踉跄着松开了手,后退了几步。
旁边几个劳役围了过来,有人喊了一声:“打他!”
只要有人敢开头,他们就敢跟!
武夫跋扈、文官贪腐,难不成百姓就没有血性了?
更多的人围了过来。
铁锹、扁担、木棍,有人手里还攥着吃饭的碗。
监工往后缩了几步,转身就跑,边跑边扯着嗓子喊:
“反了!有人造反了!”
消息传到开封时,苏贤正在公房里批阅一份关于来年漕运的文书。
一个随从推门进来,脸色发白:“官人,出事了。”
苏贤抬起头:“什么事?”
随从急道:“修路的劳役......在滑州段闹起来了。打了一个监工,还围住了工棚,不肯上工。”
“啪嗒!”
苏贤手里的笔落在了案上。
他霍地站起身,绕过案桌在屋中快步走了两圈,又猛地停下来:“闹了多久了?”
“今天一早的事。已经有三个时辰了。”
苏贤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知道这件事的分量。
修路的事是皇帝第一个找他商议的,具体的修路方略也是他拟的。
虽然实际执行归工部,但真要追究起来,他脱不了干系。
而且这事事关迁都大计,不能有任何差池!
他当即起身,连官服都没换,只披了件外袍便匆匆出了门。
他没有去工部,也没有去政事堂,而是先去了开封府衙。
这种事,能压下去就压下去。
真闹到了御前,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真要是闹到上头,出事的肯定会有很多人,谁都落不得好。
秦宣听说苏贤急冲冲前来,出来迎接。
苏贤不等他开口,直接道:“我要借一些人。”
秦宣愣了一下:“借人?苏侍郎要借什么人?”
“衙役。越快越好。官道那边出了乱子,劳役闹起来了。”
苏贤的声音急促但不慌乱,“先平息下来,别让事情闹大。”
秦宣没有再问,当即调了五十名衙役,由一名捕头带队,跟着苏贤出了城。
苏贤赶到工地时,劳役们围坐在工棚前的空地上。
铁锹和扁担堆在一旁,没有人上工。
几个监工远远站着,不敢靠近。
修路的劳役并不是集中在一处,而是按工段分散在各处同时开工。
幸亏是分散的,若是两万人同时罢工,这事神仙都压不住。
苏贤翻身下马,大步走到人群前面,朝那些坐在泥地上的人拱了拱手:
“诸位,本官是户部侍郎苏贤。今日之事,本官已经知道了。”
“本官在此向诸位保证:三日之内,查清克扣粮饷之人,追回被克扣的钱粮,如数补发到诸位手中。”
“在此之前,还请诸位先回工棚歇息,莫要耽搁了工期。”
他在来时的路上已经摸清了大致情况,心里一阵惶恐。
粮食出问题,那就是户部的事!
他本以为罪责在工部,没承想绕来绕去竟绕到了自己头上!
人群安静了片刻,低声议论了几句
有人高声喊道:“苏官人,我们不是不讲理的人,可那粥里全是沙子。工钱也拖了七八天了。”
“您要是能把这些解决了,我们自然上工。”
苏贤转身看向身后的监工头目:“今日的伙食,谁管的?”
监工头目脸色发白:“是......是户部郎中派下来的粮官。”
苏贤没有追问,道:“今日傍晚,本官命人从城中运粮来,先让诸位吃一顿饱饭。”
“至于克扣的工钱,本官会亲自查办。”
有了确切的答复,人群渐渐散了。
他们又不是真的要造反。
造反那是活不下去才会干的事情。
就算不干劳役,他们家里还有营生,还能活着。
只是气不过待遇落差,这才反抗。
后生跟在周老栓旁边,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我就知道,朝廷肯定不知道底下这些烂事。”
“之后必定严查,说不准连锦衣卫都会出手!”
周老栓也笑了,笑得眼角堆起了皱纹。
皇帝果真是被蒙在鼓里的,不是真的变了。
这世道还有盼头。
苏贤走到那口还没有收拾的粥桶前,低头看了看,桶底沉着一层黄澄澄的沙粒。
他蹲下身,用指头拨了一下,沙粒在指尖留下粗糙的触感。
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猛地站起身,喝道:
“把这桶粥带回京!”
户部与工部再想隐瞒,但架不住锦衣卫在地方的渗透,消息传到了朱皇帝耳中。
他没有发怒,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对站在旁边的沈炼道:
“派人去查,查清楚是谁在克扣修路工钱。不要惊动太多人,查到了,报给朕。”
......
沈炼是在次日午后接到密报的。
密报上只有一行字:户部粮官陈三畏,昨夜在滑州段工地失踪。
沈炼放下密报,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靠在椅背上静静地想了一会儿。
昨日陛下才命他查,今日人就失踪了?
这未免太巧了些。
皇帝身边肯定都是心腹,不会泄露消息,北镇抚司在他的治理下,不说铁块一块,有差不了多少,而且经手的人并不多,都是他的心腹。
要出问题,那就是户部、工部出问题。
估计劳役刚刚罢工,幕后之人便已得知,迅速派人处理了尾巴。
他感到有些棘手,这一回未必能查出真相。
沈炼换了便服,只带了两个心腹,骑马出了城。
滑州段的工地已经被开封府的衙役封锁了。
事情闹起来之后,苏贤一面安抚劳役,一面命人封了工地的账房和粮仓。
沈炼到的时候,衙役正在清点粮仓的存粮。
没有惊动他们,他在工地外围走了一圈,找到那个姓张的监工头目。
“粮官陈三畏失踪的事,你知道多少?”
监工头目脸色发白:“回镇抚使的话,前天夜里,陈粮官还照常查了粮仓,锁了门。”
“第二天一早,伙夫去领粮,发现粮仓门锁是开的,里面没有人,被褥还在,随身的包袱也不见了。”
沈炼问:“发现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
“门锁是断的。”监工头目低声道,“像是被人砸开的。”
沈炼没有再问,走进粮仓看了一眼。
粮仓不大,几排木架,几口粮缸,墙角堆着几袋还没来得
及入库的粮食。
地上是泥土的,踩得结结实实,看不出明显的脚印。
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目光停在粮仓后墙的一扇小窗上。
窗棂是用木条钉死的,有两根木条被撬开了,断口是新茬,木茬还是白的。
他出了粮仓,对亲随道:“去附近找找。”
他们沿着粮仓后面那条干涸的沟渠走了一段,在沟渠拐弯处的一丛枯草下面发现了陈三畏。
人已经死了,脖子被人干净利落地拧断,脸朝下趴在沟底,身上没有血,也没有打斗的痕迹。
一看就是精通杀人之术的人干的。
沈炼蹲下来,借着午后的光线看了很久,翻过尸体的手腕和衣领,又仔细查验了死者颈部的伤势。
他直起身来,用一块布擦了擦手:
“查一查陈三畏近两个月跟谁来往密切,查他经手的账目、他见过的人、他去过的地方。”
北镇抚司并不都是只会动刀的大老粗,其中也有精通钱粮账目的能人。
否则查案时遇到看不懂的账册咋办?
找户部的人?
那不是提前泄露消息嘛!
可账册查下来,陈三畏经手的粮款数目虽大,账面却做得极平,表面上看不出任何明显的漏洞。
连锦衣卫都挑不出毛病,事情就真的难办了。
就在沈炼逐一盘问与陈三畏有过接触的人时,一条线索浮上了水面。
一个负责搬运粮食的民夫说,他曾在夜里看到陈三畏在工地以东五里处的一间草棚里与一个陌生男人会面。
那人穿着黑袍,天黑看不清脸,但腰间挂着一块牌子,像是官府的腰牌。
具体是哪个衙门,实在太黑没看清楚。
沈炼带着人去了那间草棚。
棚中空无一人,地上有几个深浅不一的脚印,还有几处被踩灭的炭火痕迹。
门框内侧有一道极浅的刮痕,像是被什么硬物蹭过。
他伸手摸了摸,凹槽边缘的毛刺还很新,应该就是这几天才留下的。
当晚,沈炼回到开封,直接去了宣政殿。
朱骁正在批阅奏章,见他进来,放下笔:“查到什么了?”
沈炼低声禀道:“粮官陈三畏被灭口了。死因是被人拧断脖子,尸体弃在工地附近的沟渠里。”
“臣查到他生前曾在工地外的一处草棚中与人密会,怀疑那人就是幕后的接头人。”
“根据现场残留的痕迹判断,那人应是官府中人。”
沈炼继续道:“臣查了陈三畏近两个月经手的账目,账面平得不像话,反而可疑。”
他顿了顿,“臣已派人暗中监视与陈三畏有过往来的某位户部郎中,同时派人在工地沿线寻找那枚腰牌的线索。”
“也请陛下允准,准许锦衣卫搜查那郎中的私宅。”
“若搜出与陈三畏有关的书信或财物,便可顺藤摸瓜。”
朱骁道:“准了。”
当夜,沈炼便暗中布控了那位户部郎中的府邸。
可就在锦衣卫破门拿人的同一时刻,宅邸后院的一间偏房忽然起了火。
火势不大,却恰到好处地吞掉了不少东西。
那位户部郎中也在火起的同时自刎而死。
也不知道是被逼的,还是畏惧诏狱,或皆而有之。
锦衣卫匆忙救火,可家中的水缸早已空了,连水井都被石头堵得严严实实,摆明了不让你救。
等大火被扑灭时,里面的东西已经烧得干干净净。
沈炼并没有失望沮丧。
若事事都能办得顺顺当当,那才是怪事。
你锦衣卫是厉害,难不成别人就是傻子?
乖乖等你上门来拿罪证?
沈炼看向那几个面如死灰的郎中家眷,挥手道:“全部带进诏狱,严加审讯。”
你当事人死了,但家眷总该知道些什么吧?
不知道也没关系,诏狱死的冤魂还少吗?
唐朝酷刑多出于政治斗争与刑讯逼供,最臭名昭著的当属武则天时期的索元礼、来俊臣、周兴等酷吏。
来俊臣等人发明了十种名目恐怖的枷锁。
定百脉、喘不得、突地吼、著即承......求破家。
这些酷刑轮番施展下来,别说一群妇孺,就算是铁打的汉子也得当场崩溃。
她们确实交代了,但说出来的东西没什么大用。
只知道前夜确有一个黑衣男子来过,身形魁梧,像是个练武之人。
那郎中与黑衣人在书房中密谈许久,随后便开始嚎啕大哭,命人堵了水井,又遣散了几个心腹,最终在今夜自尽。
沈炼把查到的情况整理成一份密报,呈给朱骁。
密报的末尾,他写道:“臣无能,未能查清幕后之人。”
“然据现有线索判断,此人官阶不低,至少有调动机要文书之权。”
“否则,无法在如此短时间内抹去痕迹、灭口证人。”
“此人若非三司堂官,亦是枢密院或政事堂中能够接触机要之人。”
实际上沈炼已经说的比较直白了。
就差直接说是三司、枢密院、政事堂某位重臣干的,又或者几位一起干的。
否则,不是重臣插手,谁敢有胆子直接贪污国家工程呢?
朱骁看完密报,缓缓靠回龙椅上,幽幽地叹了口气。
他本以为这是文官集团的手笔,没想到还牵扯到了武夫集团。
大明究竟怎么了?
他如此严惩贪官污吏,怎么这些蛀虫还是层出不穷?
朱骁忽然有些理解朱元璋。
那人痛恨贪官到了骨子里,为此发明了剥皮实草等种种酷刑,杀了成千上万的贪官,却依旧无法根绝。
那该是怎样的一种无力感。
历史上,就是赵匡胤都对贪官深恶痛绝、严惩不贷。
赵匡胤在立法上就堵死了贪官的后路。
他明确规定‘十恶、杀人、官吏受赃者不原’,并强调‘苟一毫有侵于民,朕必不赦’。
其他死罪尚可酌情减免,但‘惟赃吏弃市,则未尝贳’(贪官被判处死刑在街头处决的,决不赦免)。
根据《宋史》记载,他在位17年间,因贪腐被处死的官员多达4000余人。
处罚手段包括弃市(斩首示众)、杖死、流配、除籍为民等。
商河县令李瑶因贪赃,在宫殿门前被当众杖死。
兵部郎中曹匪躬因走私偷税,被处以死刑并弃市暴尸街头。
光禄少卿郭玘贪赃事发,虽初审认为‘罪不至死’,但赵匡胤坚持另派官员复审,最终将其判处死刑。
不过赵匡胤的执法是有双面性的。
严惩中下级官员,但对有功的‘心腹’和‘权贵’却往往网开一面。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宰相赵普。
赵普大肆收受贿赂。
明知是南唐后主李煜送的五万两白银和吴越王钱俶送的十坛‘瓜子金’,赵匡胤知道后却只是笑笑让他收下。
当赵普因‘营邸店’牟利等事被问罪时,也仅仅是被罢免了宰相职务,并未受到更严厉的惩处。
王全斌纵容部下抢掠贪污六十四万四千八百余贯。
百官议罪法当死,但赵匡胤最终选择了特赦之。
如今的朱骁,就正站在这条赵匡胤走过的老路上。
他对中下层官员重拳出击,该杀的杀,该流的流,从不手软。
但对权贵,尤其是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武勋,却始终下不了狠手。
赵匡胤是出于皇权统治的需要,他则是念着旧情。
大伙跟他从死人堆里滚出来,刀山火海里闯了二十年,赫赫战功摆在那里,怎么能说杀就杀。
可如今看来,有些人就是仗着这份旧情,才敢为所欲为。
朱骁其实很孤独。
他没有乡党、没有背景、没有亲族,能当上皇帝全凭能打、知人善用。
但凡他菜一点,别说一统天下,怕是连孟蜀都灭不了。
至于治国,他顶天是中上之资,全凭任用贤明才能将天下治理的国泰民安。
正因如此,很多人都觉得皇帝必须依靠他们才能坐稳龙椅。
他原本打算再忍几年再动手,现在看来,实在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