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内侍正站在宣政殿门口,不时朝甬道尽头张望一眼,像是在等什么人。
李处耘出现在甬道那头时,步子迈得不急不慢。
他穿着紫袍玉带,腰间悬着金鱼袋,袍服上的麒麟补子绣得极其耀眼。
走到殿门口时,他停下来,低头整了整腰间的玉带,又抬手正了正幞头。
袍角的褶皱在腰间叠了几层,怎么都捋不平。
李处耘瞥见门内那个内侍,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没有犹豫:
“你,过来。”
内侍一愣,左右看了看,确认是在叫自己,连忙几步上前,躬身道:“国公爷有何吩咐?”
李处耘指了指腰间的袍角:“帮本公理一下。”
内侍迟疑了一下,张了张嘴,像是想提醒什么。
这可不合规制啊!
伺候皇帝的人,怎么能伺候大臣呢?
除非皇帝准许。
内侍低声道:“国公爷,这,不合规矩......”
“规矩?”李处耘低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
“这殿里的规矩,本公比你熟。你只整理,出了事本公担着。”
内侍没有再说话,上前一步,伸手将李处耘袍角的褶皱细细抚平,又退后半步,垂手立定:
“国公爷,好了。”
对方权倾朝野,实在没必要因为这点小事得罪他。
想必皇帝知道了也不会太在意。
李处耘整了整衣袖,没有道谢,也没有再多看一眼,迈步走进了宣政殿。
身后响起内侍尖细而嘹亮的唱名:“太尉、枢密使、秦国公、上柱国、广西省都指挥使、开府仪同三司,李处耘觐见——!”
殿中已经坐满了人。
政事堂宰辅、六部尚书、御史大夫、三司武将......二十余人分列两侧,紫袍层层叠叠,像一片沉静的紫云。
李处耘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踏进殿门的那一瞬,殿中原本低低的交谈声忽然矮了下去,像是有人伸手按住了琴弦。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李处耘走到殿中站定,抱拳行礼,微微躬身:“臣李处耘,奉诏入对。来迟一步,伏请陛下恕罪。”
没有人应声。
李处耘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等了片刻,没有听到那声熟悉的“平身”,心中微微一动。
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御座上。
朱骁靠在龙椅的靠背上,面色苍白,眼窝深陷。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一盏油灯烧到了底。
李处耘见过这样的人,李昊即将离世前,就是这副模样。
听说周朝世宗郭荣同样如此。
他心里一个咯噔,皇帝要死了?
今日召朝中重臣前来,难不成是交代后事?
朱骁抬起眼,目光在李处耘身上落了一瞬:“不必多礼。入座吧。”
李处耘应了一声,直起身走到右首第一把椅子前坐下。
皇帝的声音还有中气,看来确是病入膏肓,但应该还能再熬上一两年。
宋琪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殿中的沉默:
“陛下,地方三司高官第二任任期已满,臣等已将各省考绩整理完毕。”
他翻开册子,念了第一行:“四川左布政使章通,第二任期内推行交子,促进商贸繁荣,全省茶马贸易增长四成,商税较三年前增加三成。”
“全省田亩已全部丈量完毕,清查隐户一万三千余户,分田五万余顷。”
“四川赋税较三年前增长近四成。”
这就是国家处于上升期的红利,百废待兴,一切都等着人去开创。
只要你肯努力,就有耕不完的田。
若是处于王朝中后期,土地兼并、吏治腐败、人口繁多......就会导致各种各样的问题,经济增长极其缓慢。
宋琪继续念道:“江淮左布政使周高逸,第二任期内修缮全省核心官道一千二百余里,连接东西漕运。”
“江淮商路较三年前畅通近一倍。全省田亩已全部丈量完毕,清查隐户八千余户。”
“江淮赋税较三年前增长三成五。”
“河北左布政使李崇远,第二任期内配合朝廷北伐,征调民夫十五万,转运粮草二百万石,未误一事。”
“又协助朝廷修缮黄河堤坝三百余里,濮阳、阳武等处决口均已堵筑完毕。”
“全省田亩丈量完成七成。”
“江西左布政使吕端,第二
任期内开垦荒田六百余顷,人口增长三成,全省田亩已全部丈量完毕。”
“江西赋税较三年前增长四成五。”
宋琪念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翻过一页:
“其余行省的左布政使都有功劳,但表现参差不齐。”
“山东左布政使苏玉山,第二任期内土地丈量基本停滞,全省只完成了不到五成。”
“百姓流失严重,经济停滞不前,商税较三年前下降一成。”
“福建布政司治下,百姓争相出海为盗,当地官府屡禁不止,海防形同虚设。”
“广西省经济丈量土地依旧没有多大成效,主要是当地土著繁多,没有朝廷的支持,难以推行。”
魏仁浦出列,拱手道:“陛下,臣以为章通当为魁首。”
“他在四川推行交子,是为国家开一新财路;丈量田亩、清查隐户,是为朝廷固根基。”
“此二者,皆是长远之功,非一时之利可比。”
鱼崇谅也点头:“臣附议。章通在四川做的是‘从无到有’的事,比‘锦上添花’更难。”
“交子之事,若能在天下推行,其功不在攻城略地之下。”
范良吉接口道:“陛下,臣以为章通、吕端、周高逸三人当列前三。”
“章通开新路,吕端固根本,周高逸通血脉。三人各有侧重,但都是能臣干吏。”
由于涉及自家女婿,宋琪一直没有开口。
他心知肚明,其余三位宰辅为什么如此卖力地推崇章通。
无非是希望他宋琪能腾出位置,好让朝堂的权力格局重新洗牌。
什么?
你章通想要继承宋琪的政治遗产?
那你先看看其他宰辅答不答应!
宋琪忽然开口了:“陛下,臣以为周高逸改善民生,利国利民,当为魁首。”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侧目,心里一阵惆怅。
这便是权力啊!
明明女婿入主政事堂的机会就在眼前,他却死活不肯挪一挪屁股。
九十步莫要笑五十步,他们不也同样如此吗?
鱼崇谅、徐光溥、辛寅逊、刘熙古、李如实(刑部尚书),要么年过七旬,要么即将七旬。
他们这些重臣都这把年纪了,却始终没有一丁点致仕的念头。
文官重臣里,也就是范良吉、王佑、吕伟、徐铉还算年轻。
便是魏仁浦,今岁亦过六十。
武夫集团倒是很年轻。
毕竟他们大多数都是跟随老朱起家,年岁不会差距太大。
别说七十,就算是年过六旬的都没有。
一整个欣欣向荣、年富力强的气象。
朱骁靠在龙椅上,听完了三人的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章通、吕端,擢升中枢,担任尚书省右仆射、左仆射,正二品。”
“周高逸调任四川左布政使。”
既然宋琪不愿意腾位置,他也不强求,况且眼下正是关键时期,他反倒不希望宋琪此时致仕。
政事堂与六部是腾不开位置,老朱只能找个办法。
那就是弄到尚书省里头。
中书省,负责起草政令,接到皇帝旨意或军国大事后,由中书省官员代为拟定诏书草案,长官为中书令。
门下省,负责审核政令。
对中书省起草的诏令进行审议,若认为不妥,有权‘封驳’将其退回,长官为侍中。
尚书省,负责执行政令。
将经皇帝批准、门下省审核通过的诏令,具体化为可操作的政令并颁发执行,是最高行政执行机关,长官为尚书令。
这是唐朝最核心的三个衙门,三省长官同为宰相。
但到了梁朝后,便逐渐废除,到了大明压根就是空架子,里面都没什么官员,纯纯的摆设,给一些人加封官职。
如此前的朱昀、朱祐便是如此。
嗯.....要是放在唐朝,他们便是正儿八经的宰相。
宋琪道:“陛下,政事堂和六部目前没有空缺,左右仆射有名无权,只能参加朝会议政,不能署理具体事务。”
他还是想给女婿谋个好位置,比如六部尚书。
他不愿意腾,其他人腾嘛。
此话一出,徐光溥、辛寅逊、刘熙古等人的眼神瞬间不善起来,齐刷刷地看向宋琪。
你他娘的欺人太甚!
李如实的眼眸暗淡了下去。
他是宋琪的人,有把柄捏在对方手里。
难不成今日真的
要被迫告老还乡?
就在他准备起身时,皇帝开口了:
“朕知道,先让他们挂着。等位置腾出来,再另行调用。”
朱骁顿了顿,“至于山东、福建二省,左布政使自行罢黜,调四川右布政使、江西右布政使接任。”
“其余各省左布政使,相互调任,如河东调湖广,湖广调广西,以此类推。”
本省的右布政使肯定不能接替本省的左布政使。
先执掌钱粮,麾下一大堆嫡系,再接替左布政使执掌全省民生,这不纯纯的封疆大吏吗?
这是朝廷的大忌。
殿中安静了片刻,徐铉开口了:“陛下,按察使如何安排?”
“有功的,调御史台。按察使本就是监察之职,在地方上做得好的,回京升任御史,正合适。”
“都指挥使相互调任,没什么变动,地方无战事无叛乱,罢黜说不过去。”
“河北厢军、江淮厢军参加过北伐,立过功劳,都指挥使各加封虚职一级,以示奖赏。”
众将高呼皇帝英明。
总算有他们说话的余地,虽然仅是一句。
朱骁忽然转向李处耘,冷不丁地问了一句:“浙江都指挥使郑作人,你如何看?”
李处耘愣了一下,没想到皇帝会突然点他的名。
他沉吟了片刻,谨慎地答道:“回陛下,郑作人在浙江兴建船场、训练水军、护卫商船,使浙江海防从无到有,六年之间便有了模样。”
“臣以为,此人善于开创,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事。”
朱骁点了点头:“那就升他做水军都指挥使。正二品,统领全国所有水军。”
“特许他在浙江办公,此外浙江都指挥使由汉王兼任。”
两年任期这是死规定,皇帝不能改变。
但可以换一种模式,水军都指挥使嘛,不就应该在军队驻扎的地方办公吗?
全国的水军,除了浙江,哪里还有成建制的?
这个官职也是老朱刚刚为郑作人量身新创的。
武将们眉头微皱,都在琢磨皇帝这般安排的用意。
汉王兼任只是个由头,实际上皇帝还是很想郑作人继续统辖浙江厢军。
难不成汉王还真的去上任吗?
只有彻底无缘储位的皇子才会被外放。
那重用郑作人又是为了什么?
因为他让大明水军成了建制,既有战船又有船坞。
难不成皇帝有心出海?
出海干嘛,打哪个国家?
众将想不明白,不过没人愿意因为这种小事得罪皇帝。
没错,在他们眼中就是小事。
天下最精锐的军队就在他们手里,怎么可能看得上地方兵呢?
一万人,能凑出三千具甲胄不?
宋琪抬眼看向李处耘,李处耘也正看向他。
这个官职是新的,名字是新的,权力范围也是新的。
没有先例可循,也没有旧制可依。
李处耘拱手道:“陛下,水军都指挥使一职前所未有。”
“全国除了浙江,其余各省并无水军。郑作人若挂此职,统领的也不过是浙江一省的水军,名实不符。”
“名实不符的事,做久了就符了。”朱骁淡淡道,
“朕设此职,就是要告诉天下人,告诉天下诸国,海上的事,以后有人管了。”
“管的国家,曰明!”
众人不再争辩,纷纷表示赞同。
范良吉出列道:“陛下,自去岁秋收后,便大兴土木,修缮汴京到幽州府的官道。至今已修至大名府,比预期的时间少了近数月。”
“哦?”马彪明知故问道,“这是为何?”
范良吉煞有其事道:“皆是陛下严惩贪官污吏,使劳役精神大振,对朝廷更加信任,故格外勠力。”
此话一出,殿中有人脸色微变,但很快又平复了下来。
朱骁将那人的神情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道:“还是朕无德,才使奸佞作祟!”
“陛下乃雄才之主,然奸佞之人自古有之,便是秦皇、汉祖、唐宗亦不能免,陛下莫要自懊。”
范良吉朗声劝道。
朱骁摇头道:“朕虽为天子,却无法看顾天下千万臣民。他们若受了委屈,该当如何?”
范良吉道:“陛下可复立登闻鼓,设于皇城之外,凡百姓有冤屈者,皆可鸣鼓陈冤。”
“不过,为了避免鸡鸣狗盗之徒冒犯天威,可同时立法,凡无故击鼓、伪造冤情者,
按重罪论处。”
登闻鼓的源头可追溯到尧舜禹时代。
相传尧帝曾设敢谏之鼓,进善旌和诽谤木(即华表)广开言路。
大禹时期则明确‘禹立鼓于朝’,为百姓申诉之用。
姬周是登闻鼓最直接的制度雏形,主要体现为‘路鼓’和‘肺石’。
路鼓设在王宫门外,供有冤屈者击鼓上达。
肺石则是立在官府门外的红色石头,供有冤情者站上去申诉。
到了西晋时期,《晋书》记载了‘西平人麹路伐登闻鼓’的事件,这是登闻鼓制度正式形成的重要标志。
到了隋唐,登闻鼓成为一项正式法律制度。
到了唐末六代时,登闻鼓不断经历废除与复立。
这一时期的登闻鼓制度执行比较混乱,甚至出现了滥用的现象。
显德四年就曾发生三班殿直(低级武官)因赏赐不公而‘挝登闻鼓’闹事,最终四十名击鼓者全部被处死。
后被废除,一直到如今。
朱骁满意道:“好。便在皇城外设登闻鼓。凡百姓有冤屈鸣鼓者,军士一律不得阻拦,违令者斩!”
李处耘、鱼崇谅等人眉头微皱。
皇帝忽然复立登闻鼓,说没有点深意是不可能的。
难不成是在敲打大伙?
魏仁浦出列道:“陛下,郭巡抚自去岁腊月开始便迁徙幽云百姓前往定难。”
“至今已迁徙一万三千余户,皆已安置妥当,按朝廷的补偿都发下去。”
朱骁问道:“迁徙多少户便达到定难五州的上限呢?”
“大约三万户。”魏仁浦不假思索道,“按郭巡抚的盘算,等这两万户汉人全部迁徙完,定难安定后,便着手迁徙党项人入汉地,约是两万余户。”
朱骁颔首道:“这件事政事堂负责便是,朕精力疲惫,无暇多顾。”
宋琪等人行礼道:“臣等遵旨。”
接下来,众人又商议一番国家今岁的具体安排。
“陛下,尤都使求见。”
就在朝议即将结束时,黄三轻步走入,躬身禀道。
“宣。”
尤力强阔步而入,猛然跪地,高声禀报:“陛下,臣在河西走廊的细作传来消息。”
“吐蕃、回鹘私下缔结盟约,欲图反抗我大明统治!”
此话一出,众臣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愤怒,而是疑惑。
小小的吐蕃、回鹘,也敢造反?
不过这是锦衣卫传来的消息,想来不会有假,而且也没理由造假。
他们对锦衣卫的能力还是很信任的。
不然有些人也不会躲在地道里议事。
“放肆!”朱骁猛然高呼,旋即止不住咳嗽,“咳咳咳......”
群臣慌忙高呼:“陛下保重龙体!”
朱骁一手扶着御座,一手按着胸口,好一阵才把咳嗽压下去。
他目光狠厉道:“李处耘,朕命你率十万大军讨伐乱臣贼子,可敢?”
“陛下有旨,臣肝倒涂地!”
喜从天降,李处耘几乎没有思考便跪地大喝。
朱骁道:“靖安军、镇北军、神武军、龙骧军右厢,合计十一万五千余人供你驱使。”
“传旨,设西面行营,李处耘为主帅,梁干副将,史彦超为先锋,魏仁浦为后勤主事,于六月出征灭吐蕃、回鹘!”
被点到名字的众将纷纷出列抱拳:“末将领旨!”
史彦超表情很难看。
他平日里最看不上的就是李处耘,没想到这回竟落到了对方手里。
幸亏皇帝点了他为先锋,不然怕是被当成‘吉祥物’了。
魏仁浦跪地地上,满脸疑惑。
他感觉一切都太快了,快到不真实。
从尤力强入殿,到下旨,连一盏茶的时间都没有。
放在以往,皇帝必定会先命人核实事情真伪,然后与大臣们反复商议怎么打、后勤怎么运、国力还吃不吃得消。
偏偏这一回什么都没有。
魏仁浦下意识地看向宋琪,却见对方紧闭双目,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这让他心里更加忐忑。
要是沈义伦还在就好了,必定会出言劝谏皇帝。
即便劝不住,至少也能让他揣摩到几分圣意。
怪不得皇帝不愿意让宋琪罢相,这简直是天子眼里最好的臣子。
啥也不劝,主打一个听话。
魏仁浦相信,以宋琪的政治头脑,必定能猜出皇帝究竟怎么想
。
但对方一定不会说出来的。
他甚至很乐意看到其他人,尤其是他魏仁浦没有理会圣意而犯错。
“恭喜李公、贺喜李公,即将又要立下大功。”
刚走出大殿,众将便围上来恭维。
李处耘爽朗一笑:“哈哈哈,灭掉弹丸小国的功劳算不得什么。”
“他日,老夫率尔等北伐草原,灭掉辽国那才是滔天功勋。”
“到那时,尔等皆青史留名,超越凌烟阁上的功臣!”
金俊良赔笑道:“那我等便翘首期待那一日了。”
梁干道:“不如今晚去醉红楼吃宴,大伙叙叙旧,顺带讨论讨论如何行军打仗。”
“理应如是。”李汉琼笑道。
有人忽然道:“叫不叫魏仁浦呢?”
李处耘眉头微皱,想了想道:“叫了也未必会来。不过礼节还是要有的,不然又要被人指指点点。”
...
醉红楼坐落在内城东侧的玉津街上,楼高三层,朱门绣户。
门前两盏描金灯笼在暮色中轻轻摇晃,光晕把阶前的青石板染得一片暖黄。
往常这个时候,楼里早就坐满了前来消遣的达官贵人。
丝竹声、行酒令声、歌女的清唱声混成一片。
可今日却不同,楼前冷冷清清。
只有十几个身穿玄色劲装的汉子分列两侧,手按刀柄,目光警觉地扫着街面。
楼上楼下进出的,清一色全是腰挎兵器的武夫。
如李处耘预料中的一样,魏仁浦并没有来。
没来也好,今日来的皆是李党军使以上的嫡系将领。
真来个外人,说话都得顾忌三分。
李处耘坐在三楼临窗的主位上,面前的紫檀大案上摆满了珍馐。
清蒸鲥鱼卧在银盘里,鱼身上铺着细细的姜丝,浇着刚泼过的滚油,还在滋滋地冒着细密的小泡。
还有糟鹅掌、风羊舌、蜜渍乌梅、糖霜胡桃,林林总总摆了一桌子,案边连一尺的空隙都找不到。
每张案旁都跪着两个年轻女子,一个斟酒,一个布菜。
她们穿得极少。
上身只裹着一件半透的薄纱短襦,下着一条窄窄的石榴红裙,乌黑的长发散在雪白的肩头。
烛光从侧面打过来,纱下的曲线若隐若现,像笼在雾里的远山。
李处耘身旁也跪着两个。
一个穿鹅黄薄衫,一个着浅碧抹胸,都比旁人的更胜三分。
黄衫女子纤手如玉,执着一把银壶,将李处耘面前的青玉杯斟了七分满。
酒入杯中,色如琥珀,香气幽长。
她放下银壶,又用银箸夹了一块炙鹿肉,蘸了椒盐,轻轻放在李处耘面前的银碟里。
李处耘端起酒杯,浅抿了一口,目光缓缓扫过满楼的喧闹:
“诸位,可富贵否?”
楼内骤然一静,旋即爆发出整天的粗豪回应:
“跟着李公,自然富贵!”
喊得最响的是梁干。
他半倚在软垫上,一只手搭着身旁女子的肩,另一只手却高高举着酒杯,酒液从杯沿泼出来,淋在怀中美人的薄纱上。
那女子轻轻“呀”了一声,又忙不迭地低下头去。
“末将还想更富贵!”
有人肆无忌惮大叫。
韩俊坐在角落的案后,怀里搂着一个胡姬。
那胡姬深目高鼻,卷发披散,正低眉顺眼地往他嘴里喂剥好的蜜饯。
听着一句句毫不掩饰的野心之语,李处耘心旷神怡,觉得自己又年轻了几岁。
只要有这些人鼎力支持,他便能拥戴晋王上位。
到那时,他就是大明最有权势之人。
李处耘最初并非野心勃勃之人,当年甚至觉得能做到一镇节帅便是这辈子的极致了。
可人的野心永远填不满。
做了节度使,就想入主三司;入了三司,又想坐枢密使的位子;坐稳了枢密使,目光便不由地望向了更高的地方。
就像此刻恭维他的将领们。
难不成他们的心里,就没想过他屁股下的位置吗?
李处耘很感激朱骁在他微末之时破格提拔,所以心里最大的愿望,也不过是做个周公、霍光那样的权臣。
韩俊嚼着蜜饯,含含糊糊地笑道:
“跟着李公打了一辈子仗。富贵嘛,是越打越厚了。只是不知道这一回去吐蕃,能捞到什么好东西。”
旁边一个军校喝得面红耳
赤,拍着桌子接话:
“吐蕃那地方,除了牦牛就是喇嘛庙,能有什么油水?听说倒是盛产美玉,还有什么金佛。”
另一个军使把怀中的舞女往怀里紧了紧,在她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把,惹得那舞女娇嗔一声。
他嘿嘿一笑:“美玉金佛有甚意思?”
“俺听说吐蕃贵族家的女子,个个都是高原上的野马,骑马射箭样样来得,和这些软绵绵的汉家美人又是不同的滋味。”
李汉琼正搂着一个汉家姑娘,闻言啐了一口:“你们这些狗东西,仗还没打就惦记上女人了。”
他身旁的女子噗嗤一笑,被李汉琼捏着下巴转过脸去。
他就着她的手饮了一杯,才又转头道,
“李公,末将有一事不解。此番征讨吐蕃、回鹘,加起来不过是两个巴掌大的地方,用得着十万大军?”
“便是要打,也该是打辽国,那才是真正的功劳。”
此话一出,满楼的喧闹声都矮了几分。
众将虽然还在推杯换盏,但耳朵都竖了起来。
李处耘伸筷夹了一箸蟹肉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咽下去,才开口道:
“辽国早晚要打。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先把吐蕃、回鹘这两条看门犬打服了,河西走廊便是我们的。”
“到那时,西可通西域,北可夹击辽国,这天底下的棋盘,就活了。”
梁干忽然挣扎着坐直了身子,拍着桌子道:“李公说得是!”
“咱老梁大字不识几个,可李公说打谁,咱就玩命地杀。”
他说话时舌头已经有些打结,却仍旧中气十足。
他身旁的女子忙不迭地给他斟酒,梁干一把握住她的手,粗声笑道:
“等老子从吐蕃回来,给你带一串红玉珠子。”
那女子娇笑着道了声谢,身子软软地往他肩上靠去。
李处耘看着满楼的武将,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的影响力竟皆在军队中。
不过嘛......有军队便足够了。
他不是没想过将影响力扩大到政事堂。
然宋琪老谋深算、鱼崇谅貌合神离、范良吉皇帝狗腿子,就连魏仁浦都不给面子。
就在这满堂快活的当口,有人忽然压低了嗓子:
“咱们今日都聚在一起,若是有人派刀斧手前来,我等怕是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楼中霎时间静了下来,连弹琵琶的舞姬都不知所措地停住了手。
梁干脸色一沉,把酒杯重重拍在案上,怒喝道:
“谁敢杀我等?!”
李处耘眼眸微眯,抚恤思索。
确实,大伙都聚在一处,终究有些不妥。
真出了什么事,那可就是一锅端了。
今日实在太过欣喜,这才没有顾虑到这一点,如今只觉得冷汗直冒。
赵文适时地站起身来,朗声道:
“诸位兄弟,今晚尽了兴便早些散了。等凯旋回京之后,赵某再请诸位到此处一醉方休。”
众将没有反驳,纷纷起身离去。
开玩笑,嘴上逞强归逞强,真要是刀斧手杀到,谁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