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龙骧军军营后,魏仁浦本想去神武军右厢寻燕成,叮嘱他万不可去中军。
奈何半道上便被李处耘派出的人截住,不由分说地‘请’到了中军行辕。
魏仁浦站在行辕前,面上没有一丝惊慌。
他缓缓摊开双臂,淡淡道:“给老夫整整衣袍。”
几名侍卫怒目而视,正欲呵斥,却见魏仁浦面露讥诮:“数月前,李处耘命内侍整理官袍,圣人尚且不曾怪罪。”
“今日参知政事命军士整理衣袍,又有何不可?”
军士被他的气势镇住,竟真上前替他理了理紫袍凤池服的褶皱,然后恭敬行礼:“相公,请。”
魏仁浦昂首挺胸,拂袖阔步而入。
他毫不避讳地直视主位上的李处耘,随手一拱:“本相乃参知政事,是陛下钦点的西面行营后勤主官,应当不需要向李大帅跪地行礼吧?”
李处耘的脸色十分难看。
辕外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魏仁浦这是在赤裸裸地讥讽他越权僭越、目无君上。
还让他的亲兵替一个文官整理衣袍,摆明了是在羞辱他。
这老东西好大的胆子!
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魏相何出此言?朝堂之上你我平起平坐,到了军中,自然也是一样。”
魏仁浦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原以为自己这番做派会激得李处耘暴怒,直接将他拖出去砍了。
他都做好了这个准备。
可他这时才发现,燕成竟不在帐中。
魏仁浦恍然,怪不得李处耘还留着几分体面。
原来是燕成压根没有来。
那小子多半已经嗅到了杀意,说什么也不肯钻进这口袋阵里。
至于燕成会不会已经来了却被秘密处死?
魏仁浦不做此想。
人还没到齐就动手,那不是李处耘的作风。
想通了关节,魏仁浦愈发放松,甚至有闲心打趣道:“如此说来,魏某这颗项上人头,今日大约是保住了。”
史彦超和燕成都没来,李处耘断然不会单独杀他。
杀了他,便等于撕下所有伪装,直接坐实了兵变和叛乱。
到那时史、燕二人大可名正言顺地起兵,天下共讨之。
若是三人齐聚一堂被一网打尽,李党还能捏造个‘拨乱反正’的名目收编军队。
如今这等局面,他只要动魏仁浦一根手指,便是自寻死路。
帐中诸将怒目而视,不少人下意识按住了刀柄,只待一声令下便要上前。
李处耘抬了抬手,沉声喝止:“退下。”
魏仁浦想得没错,他的确不敢动手。
准确地说,他不敢只杀魏仁浦一人。
他真正想杀的是史彦超和燕成,魏仁浦只是个添头。
一个文官罢了,就算贵为宰辅,又能翻起什么浪来?
可一旦杀了魏仁浦,便等于亲手把刀递给了史、燕二人。
到那时,十余万大军自相残杀,后果不堪设想。
见魏仁浦完全看透了自己的盘算,李处耘没了继续敷衍的兴致,冷声道:
“退下吧。回去告诉史彦超和燕成,明日大军拔营,龙骧军与神武军右厢调归中军,本帅亲自率中军。”
魏仁浦冷哼一声,直接拂袖离去。
对方的心思再清楚不过了。
说是让二军归中军,实际上就是要把他们裹在中间,四面皆是李党嫡系。
真到了举事的那一刻,龙骧军和神武右厢连跑都跑不掉。
这是阳谋,无解。
李处耘此刻还是西面行营主帅,拥有绝对的权力。
他想让谁当先锋,谁就得当先锋。
这就是大明禁军百战百胜的根本原因,主帅拥有绝对的权威,号令一出,三军景从。
如此,方可以如臂驱使、势如破竹。
真要是搞一大堆监军、掣肘,还打什么仗,自己人就得先乱起来。
梁干待魏仁浦走远,急忙低声道:“李公,真就这么拔营回京?”
李处耘俯瞰着舆图,缓缓道:“先回京。到了开封一带再找个由头停下来,静观京中变化。”
大军很快途经洛阳。
洛阳府尹紧闭城门,只派人在城头上高喊,让军队绕城而行,不得入城。
军士们议论纷纷,颇为不满,觉得洛阳官员太过猜忌。
他们又不是叛军,凭什么像防贼一样防着他们?
他们哪里知道,上层的这些大将正谋
划着改天换日的大事。
军士们还真的以为契丹人要南下,要回京驰援,来日北上幽州呢。
魏仁浦倒是很兴奋。
种种迹象都表明,地方上的官员压根不认李处耘,心向朝廷。
这意味着,对方想要造反的难度不亚于登天。
随着归京的路途一天天缩短,李处耘的情绪愈发低落,心头那点不祥的预感也越来越重。
他越来越觉得自己走错了路,可事到如今,已经回不了头了。
兵变的事已经和心腹们摊了牌,难不成再说一句“算了,不干了”?
那才是真正的自寻死路。
...
“明廷西征军退去了,回去争权啦!”
凉州吐蕃的大帐中,一个部族首领阴阳怪气地说道。
折逋葛支冷哼一声,不动声色道:
“明军必是畏惧我吐蕃、回鹘儿郎的悍勇,怕打输了折损国威,这才仓皇退兵。”
听着首领如此厚颜无耻的话,殿中文武纷纷附和,一副明军不堪一击的气氛。
有人趁热打铁道:“大首领,明军撤兵之后,回鹘军也准备返回了。”
“其国主邀我军共同西进,拿下沙瓜二州,免得等明朝权力交替完毕再次西征时,我们后方生乱。”
折逋葛支闷声道:“以往咱们两家合力都拿不下归义军,这回就可以了?”
没有人回应,气氛有些冷场。
汉人确实能打,也确有血性。
归义军仅凭两州之地,竟能在河套夹缝中挺立数十年不倒,不是没有道理。
更关键的是,他们心里其实都怕大明。
就算真的打下了沙瓜二州,也必定损兵折将,到时又拿什么去挡明军的兵锋?
其实在场很多人心里都明白,眼下最好的出路,就是效仿李光睿入京请罪、纳土归降。
党项人归降之后不也没被亏待吗?
无非就是地盘上多迁来些汉人,治理地方的仍旧是党项人。
可他们的大首领断然不会走这条路。
他缺乏李光睿那种为了族人忍辱负重的气度。
折逋葛支扫了一眼文武们的神色,心中冷笑。
最近城内一直流传让他入汴京祈求大明天子原谅的‘流言’。
不用想,多半就是眼前这些人散播的。
纳土归明对他没有半点好处,可对在座的文武来说,似乎没什么影响。
该当什么还当什么,无非是头上换了个主子。
折逋葛支忽然想起了汉人的东吴旧事。
当年曹操大军南下,孙权惊惧,托孤重臣张昭力主投降。
而鲁肃私下对孙权说了一番话:“众人皆可降曹操,惟将军不可降曹操。”
他一针见血地指出,臣子投降仍可做官,而主公投降则无处可去。
折逋葛支此刻就面临着孙权的抉择。
文武都赞同投降,本来他们也是上表投降,只不过不知道为啥明廷要翻脸攻伐。
如今明军退去,他们还是很希望能继续投降,不过这回要彻底些,直接纳土,不再有折逋家当首领。
折逋葛支是不会投降的。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告诉回鹘国主,出兵归义军不是不行,但需要他们提供帮助。”
“前些日子回鹘军入城时不是带了大批辎重吗?都留下来吧,充作军用。”
文武们面面相觑,一阵无言。
外患刚走,这就翻脸不认人了?
可转念一想,截留的这批辎重最终不还是要分到大伙头上吗?
于是谁也没有反对。
消息传到甘州,回鹘可汗夜落纥·景琼气得破口大骂,当即就要点兵踏平凉州。
群臣惊惧,好说歹说才将他劝住。
和凉州不同,回鹘朝中劝降的声音倒是不多。
他们是正儿八经的国家,有宰相,有枢密使,百官俱全。
一旦纳土归明,地方上的官员或许还能留用,但中枢这一大帮人必定是要罢官的。
这是他们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的事。
最终景琼捏着鼻子认了,只是仍旧愤愤不平地骂道:“就当是施舍给乞丐了!”
沙洲那边倒是松了口气。
新上任的都指挥使曹延恭才刚执政,还没好好享受权力的滋味。
要是明军直接收复河套,他必定要交出权力,入京当个闲散官员。
毕竟,人家西征军出征时,你曹家又没派兵援助。
尽管这一天迟早要到来,但好歹还是有段时间。
甚至大明朝廷权力交接出现问题,四方雄起并起,天下再次分崩离析,这个时间会无限期的延长。
曹延恭并非是真正的权欲熏心之辈。
他还是很希望朝廷能真正收复河西走廊,将沙瓜二州的百姓接回汉土。
可内心深处的权力又让他不愿意看到这一幕。
人就是人,一种极其复杂的生物。
或者说,权力是一种毒药,喝下便无可救药。
...
枢密院中,马彪站在大明舆图前,眉头紧锁:“西征军如今走到哪里了?”
楚昭辅道:“已到郑州一带。据斥候回报,西征军不知何故,停下了。”
马彪问:“他们出征时只带了月余粮草,照理早该吃完了,怎么还能撑到现在?”
楚昭辅迟疑了一下,道:“听说各营将领把私产都拿了出来,沿途州县不敢阻拦。郑州刺史还调拨了一批州库粮草。”
开玩笑,十余万大军就在京畿直隶驻扎的了。
哪个州县官员敢不要命阻拦将领们的家产运输?
朝廷大事管他们鸟事?
马彪骂道:“都是乱臣贼子,该杀!”
事情到这一步,枢密院,乃至朝野众人都看明白了,李处耘心怀反意。
他停在郑州不走,无非是在等,等洪武皇帝咽下最后一口气。
马彪眼中寒光一闪:“既然他在等,咱们就给他加把火。”
...
郑州刺史躬着身子站在李处耘身旁,满脸堆笑:“大帅,真没粮了。”
“州库里的粮食全都运来了。再要筹措,那就只能从富户和百姓身上想办法了,这......恐怕不是大帅想看到的。”
李处耘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不到万不得已,他当然不想祸害百姓。
这不仅关乎日后的名声,也是他心底那点仅存的底线。
大明好不容易终结了两百年的乱世,他是真的不想再看到刀兵四起。
李处耘更希望通过不流血的手段结束这一切,即便要流血,最好也只局限在京城之内。
他挥手屏退了刺史,转头看向赵文:
“罗彦环已经有好几天没来信了。”
赵文脸色沉凝:“派出去的斥候回报,皇城已经戒严,进出皆不许。想来,陛下已到了大限。”
他猛地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如铁石:“大帅,是时候了!”
到了真正要下决断的这一刻,李处耘反而又犹豫了。
他紧皱着眉头,目光在舆图与帐帘之间游移不定。
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迈出那一步的。
这不单是条件成不成熟的问题,更是本性问题。
有些人,便是没有条件,甚至完全没有条件,依旧敢勇于称帝,袁术就是很好的例子嘛。
可李处耘不是袁术。
他太清醒了,清醒得近乎软弱。
就在此时,韩俊脸色发白地闯了进来:“大帅,不好了!斥候来报,江淮、湖广、江西、陕西四省厢军都在往京城开进!”
“领四省联军的,是董遵诲!”
“什么?!”
李处耘霍然起身,几步冲到舆图前,目光在几条行军路线上急速游走。
这分明是要将他彻底合围。
一旦他真的举兵,而京城又攻不下来,他就必须带兵转进,寻找一块立足之地。
可四省联军齐出,等于把他的退路全部堵死了。
他若是打不下开封,想要后撤,必定会遇上四省联军。
董遵诲极善用兵,即便麾下兵员和装备不如禁军,可只要占据地利,以逸待劳,拖也能把他们的粮草拖垮。
他们手里的粮食,撑不了太久!
李处耘此刻真的有一种十面埋伏的感觉,心里凛然,冷汗直冒。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一切都在皇帝的眼里。
对方早就想好西征军一旦叛乱,该如何快速平叛!
太可怕了!
李处耘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担心受怕、战战兢兢的决定兵变,可苗头刚出来就被按住!
梁干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这......这可如何是好?岂不是腹背受敌?”
赵文也没了方才的气势,眉头拧成一团,死死盯着舆图。
西征军不是不能打,相反,侍卫司的军队是大明禁军里最能打的。
靖安军、镇北军
皆是皇帝昔年在兴元府时便组建而成,至今已有近二十载,皆是一等一的百战精锐。
可再精锐的军队,也得有士气,得吃饱肚子,得心甘情愿地卖命。
而这一切,他们现在都没有。
他们这些大将听到四省联军包围的消息都担心受怕,若是传到底层军士耳朵里,怕是立马要哗变。
咋好好的就成叛军了?!
要知道,这些士卒的家眷大多在开封,万一坐实了叛逆之名,家里人是要被拉出来祭旗的。
李处耘沉声道:“唤诸将前来,商议大事!”
不多时,众将鱼贯而入,一个个脸色难看,连佩刀都没心思解下。
他们显然都听说了四省联军逼近的消息。
李汉琼抢先开口,声音都在打颤:“不能打!这一开战咱们就真的完了!”
“开封城有二十万禁军,就凭咱们这十万人,强攻无异于送死!”
开封城可是有二十万禁军,强攻是决计打不下的,甚至还会被打崩。
帐中顿时乱成一锅粥,众将七嘴八舌,无非是一个意思:火速回京,交出兵权,听凭朝廷发落。
这是眼下唯一能保命的法子。
“够了!”
李处耘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笔墨齐飞。
他霍然拔剑,剑光一闪,将那张紫檀伏案劈成了两半。
他横剑而立,目光凶狠地扫过众将,声音如雷:“都到了这一步,你们还指望朝廷能宽恕?做梦!”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败了是造反,赢了便是改天换地!”
“自古成王败寇,哪有什么中间路可走!”
众将被这一声吼震得鸦雀无声。
那个曾经统领千军万马、令辽人闻风丧胆的大明第一名将,仿佛在一瞬间回来了。
李处耘收剑入鞘,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传令全军,即刻回京。”
他深深看了众将一眼,缓缓道,“我们不是去造反。我们只是在回京的路上耽搁了几日。”
“只要赚开城门,大军入城,大事可定。”
禁军并非全部驻扎在京城之内,除了轮值入卫的部队,其余皆在城外营中。
不说整个西征军,只要靖安军、镇北军能顺利入城,便能强势兵变,定鼎乾坤!
最重要的是,皇帝此刻病重,恐怕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到那时打出‘除妖后,清君侧’的旗号,底下的军士未必不会信。
有人小声问了一句:“若赚不开城门呢?”
李处耘坦然道:“那就强攻。攻不下,我等便自刎于城下,也好过被人押上刑场受尽折辱。”
众将齐声暴喝:“得令!”
事已至此,退路已断。
朝廷把他们当叛军,天下人也会把他们当叛军。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
狭路相逢,勇者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