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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959

第628章 清君侧,正视听!

离开龙骧军军营后,魏仁浦本想去神武军右厢寻燕成,叮嘱他万不可去中军。

奈何半道上便被李处耘派出的人截住,不由分说地‘请’到了中军行辕。

魏仁浦站在行辕前,面上没有一丝惊慌。

他缓缓摊开双臂,淡淡道:“给老夫整整衣袍。”

几名侍卫怒目而视,正欲呵斥,却见魏仁浦面露讥诮:“数月前,李处耘命内侍整理官袍,圣人尚且不曾怪罪。”

“今日参知政事命军士整理衣袍,又有何不可?”

军士被他的气势镇住,竟真上前替他理了理紫袍凤池服的褶皱,然后恭敬行礼:“相公,请。”

魏仁浦昂首挺胸,拂袖阔步而入。

他毫不避讳地直视主位上的李处耘,随手一拱:“本相乃参知政事,是陛下钦点的西面行营后勤主官,应当不需要向李大帅跪地行礼吧?”

李处耘的脸色十分难看。

辕外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魏仁浦这是在赤裸裸地讥讽他越权僭越、目无君上。

还让他的亲兵替一个文官整理衣袍,摆明了是在羞辱他。

这老东西好大的胆子!

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魏相何出此言?朝堂之上你我平起平坐,到了军中,自然也是一样。”

魏仁浦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原以为自己这番做派会激得李处耘暴怒,直接将他拖出去砍了。

他都做好了这个准备。

可他这时才发现,燕成竟不在帐中。

魏仁浦恍然,怪不得李处耘还留着几分体面。

原来是燕成压根没有来。

那小子多半已经嗅到了杀意,说什么也不肯钻进这口袋阵里。

至于燕成会不会已经来了却被秘密处死?

魏仁浦不做此想。

人还没到齐就动手,那不是李处耘的作风。

想通了关节,魏仁浦愈发放松,甚至有闲心打趣道:“如此说来,魏某这颗项上人头,今日大约是保住了。”

史彦超和燕成都没来,李处耘断然不会单独杀他。

杀了他,便等于撕下所有伪装,直接坐实了兵变和叛乱。

到那时史、燕二人大可名正言顺地起兵,天下共讨之。

若是三人齐聚一堂被一网打尽,李党还能捏造个‘拨乱反正’的名目收编军队。

如今这等局面,他只要动魏仁浦一根手指,便是自寻死路。

帐中诸将怒目而视,不少人下意识按住了刀柄,只待一声令下便要上前。

李处耘抬了抬手,沉声喝止:“退下。”

魏仁浦想得没错,他的确不敢动手。

准确地说,他不敢只杀魏仁浦一人。

他真正想杀的是史彦超和燕成,魏仁浦只是个添头。

一个文官罢了,就算贵为宰辅,又能翻起什么浪来?

可一旦杀了魏仁浦,便等于亲手把刀递给了史、燕二人。

到那时,十余万大军自相残杀,后果不堪设想。

见魏仁浦完全看透了自己的盘算,李处耘没了继续敷衍的兴致,冷声道:

“退下吧。回去告诉史彦超和燕成,明日大军拔营,龙骧军与神武军右厢调归中军,本帅亲自率中军。”

魏仁浦冷哼一声,直接拂袖离去。

对方的心思再清楚不过了。

说是让二军归中军,实际上就是要把他们裹在中间,四面皆是李党嫡系。

真到了举事的那一刻,龙骧军和神武右厢连跑都跑不掉。

这是阳谋,无解。

李处耘此刻还是西面行营主帅,拥有绝对的权力。

他想让谁当先锋,谁就得当先锋。

这就是大明禁军百战百胜的根本原因,主帅拥有绝对的权威,号令一出,三军景从。

如此,方可以如臂驱使、势如破竹。

真要是搞一大堆监军、掣肘,还打什么仗,自己人就得先乱起来。

梁干待魏仁浦走远,急忙低声道:“李公,真就这么拔营回京?”

李处耘俯瞰着舆图,缓缓道:“先回京。到了开封一带再找个由头停下来,静观京中变化。”

大军很快途经洛阳。

洛阳府尹紧闭城门,只派人在城头上高喊,让军队绕城而行,不得入城。

军士们议论纷纷,颇为不满,觉得洛阳官员太过猜忌。

他们又不是叛军,凭什么像防贼一样防着他们?

他们哪里知道,上层的这些大将正谋

划着改天换日的大事。

军士们还真的以为契丹人要南下,要回京驰援,来日北上幽州呢。

魏仁浦倒是很兴奋。

种种迹象都表明,地方上的官员压根不认李处耘,心向朝廷。

这意味着,对方想要造反的难度不亚于登天。

随着归京的路途一天天缩短,李处耘的情绪愈发低落,心头那点不祥的预感也越来越重。

他越来越觉得自己走错了路,可事到如今,已经回不了头了。

兵变的事已经和心腹们摊了牌,难不成再说一句“算了,不干了”?

那才是真正的自寻死路。

...

“明廷西征军退去了,回去争权啦!”

凉州吐蕃的大帐中,一个部族首领阴阳怪气地说道。

折逋葛支冷哼一声,不动声色道:

“明军必是畏惧我吐蕃、回鹘儿郎的悍勇,怕打输了折损国威,这才仓皇退兵。”

听着首领如此厚颜无耻的话,殿中文武纷纷附和,一副明军不堪一击的气氛。

有人趁热打铁道:“大首领,明军撤兵之后,回鹘军也准备返回了。”

“其国主邀我军共同西进,拿下沙瓜二州,免得等明朝权力交替完毕再次西征时,我们后方生乱。”

折逋葛支闷声道:“以往咱们两家合力都拿不下归义军,这回就可以了?”

没有人回应,气氛有些冷场。

汉人确实能打,也确有血性。

归义军仅凭两州之地,竟能在河套夹缝中挺立数十年不倒,不是没有道理。

更关键的是,他们心里其实都怕大明。

就算真的打下了沙瓜二州,也必定损兵折将,到时又拿什么去挡明军的兵锋?

其实在场很多人心里都明白,眼下最好的出路,就是效仿李光睿入京请罪、纳土归降。

党项人归降之后不也没被亏待吗?

无非就是地盘上多迁来些汉人,治理地方的仍旧是党项人。

可他们的大首领断然不会走这条路。

他缺乏李光睿那种为了族人忍辱负重的气度。

折逋葛支扫了一眼文武们的神色,心中冷笑。

最近城内一直流传让他入汴京祈求大明天子原谅的‘流言’。

不用想,多半就是眼前这些人散播的。

纳土归明对他没有半点好处,可对在座的文武来说,似乎没什么影响。

该当什么还当什么,无非是头上换了个主子。

折逋葛支忽然想起了汉人的东吴旧事。

当年曹操大军南下,孙权惊惧,托孤重臣张昭力主投降。

而鲁肃私下对孙权说了一番话:“众人皆可降曹操,惟将军不可降曹操。”

他一针见血地指出,臣子投降仍可做官,而主公投降则无处可去。

折逋葛支此刻就面临着孙权的抉择。

文武都赞同投降,本来他们也是上表投降,只不过不知道为啥明廷要翻脸攻伐。

如今明军退去,他们还是很希望能继续投降,不过这回要彻底些,直接纳土,不再有折逋家当首领。

折逋葛支是不会投降的。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告诉回鹘国主,出兵归义军不是不行,但需要他们提供帮助。”

“前些日子回鹘军入城时不是带了大批辎重吗?都留下来吧,充作军用。”

文武们面面相觑,一阵无言。

外患刚走,这就翻脸不认人了?

可转念一想,截留的这批辎重最终不还是要分到大伙头上吗?

于是谁也没有反对。

消息传到甘州,回鹘可汗夜落纥·景琼气得破口大骂,当即就要点兵踏平凉州。

群臣惊惧,好说歹说才将他劝住。

和凉州不同,回鹘朝中劝降的声音倒是不多。

他们是正儿八经的国家,有宰相,有枢密使,百官俱全。

一旦纳土归明,地方上的官员或许还能留用,但中枢这一大帮人必定是要罢官的。

这是他们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的事。

最终景琼捏着鼻子认了,只是仍旧愤愤不平地骂道:“就当是施舍给乞丐了!”

沙洲那边倒是松了口气。

新上任的都指挥使曹延恭才刚执政,还没好好享受权力的滋味。

要是明军直接收复河套,他必定要交出权力,入京当个闲散官员。

毕竟,人家西征军出征时,你曹家又没派兵援助。

尽管这一天迟早要到来,但好歹还是有段时间。

甚至大明朝廷权力交接出现问题,四方雄起并起,天下再次分崩离析,这个时间会无限期的延长。

曹延恭并非是真正的权欲熏心之辈。

他还是很希望朝廷能真正收复河西走廊,将沙瓜二州的百姓接回汉土。

可内心深处的权力又让他不愿意看到这一幕。

人就是人,一种极其复杂的生物。

或者说,权力是一种毒药,喝下便无可救药。

...

枢密院中,马彪站在大明舆图前,眉头紧锁:“西征军如今走到哪里了?”

楚昭辅道:“已到郑州一带。据斥候回报,西征军不知何故,停下了。”

马彪问:“他们出征时只带了月余粮草,照理早该吃完了,怎么还能撑到现在?”

楚昭辅迟疑了一下,道:“听说各营将领把私产都拿了出来,沿途州县不敢阻拦。郑州刺史还调拨了一批州库粮草。”

开玩笑,十余万大军就在京畿直隶驻扎的了。

哪个州县官员敢不要命阻拦将领们的家产运输?

朝廷大事管他们鸟事?

马彪骂道:“都是乱臣贼子,该杀!”

事情到这一步,枢密院,乃至朝野众人都看明白了,李处耘心怀反意。

他停在郑州不走,无非是在等,等洪武皇帝咽下最后一口气。

马彪眼中寒光一闪:“既然他在等,咱们就给他加把火。”

...

郑州刺史躬着身子站在李处耘身旁,满脸堆笑:“大帅,真没粮了。”

“州库里的粮食全都运来了。再要筹措,那就只能从富户和百姓身上想办法了,这......恐怕不是大帅想看到的。”

李处耘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不到万不得已,他当然不想祸害百姓。

这不仅关乎日后的名声,也是他心底那点仅存的底线。

大明好不容易终结了两百年的乱世,他是真的不想再看到刀兵四起。

李处耘更希望通过不流血的手段结束这一切,即便要流血,最好也只局限在京城之内。

他挥手屏退了刺史,转头看向赵文:

“罗彦环已经有好几天没来信了。”

赵文脸色沉凝:“派出去的斥候回报,皇城已经戒严,进出皆不许。想来,陛下已到了大限。”

他猛地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如铁石:“大帅,是时候了!”

到了真正要下决断的这一刻,李处耘反而又犹豫了。

他紧皱着眉头,目光在舆图与帐帘之间游移不定。

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迈出那一步的。

这不单是条件成不成熟的问题,更是本性问题。

有些人,便是没有条件,甚至完全没有条件,依旧敢勇于称帝,袁术就是很好的例子嘛。

可李处耘不是袁术。

他太清醒了,清醒得近乎软弱。

就在此时,韩俊脸色发白地闯了进来:“大帅,不好了!斥候来报,江淮、湖广、江西、陕西四省厢军都在往京城开进!”

“领四省联军的,是董遵诲!”

“什么?!”

李处耘霍然起身,几步冲到舆图前,目光在几条行军路线上急速游走。

这分明是要将他彻底合围。

一旦他真的举兵,而京城又攻不下来,他就必须带兵转进,寻找一块立足之地。

可四省联军齐出,等于把他的退路全部堵死了。

他若是打不下开封,想要后撤,必定会遇上四省联军。

董遵诲极善用兵,即便麾下兵员和装备不如禁军,可只要占据地利,以逸待劳,拖也能把他们的粮草拖垮。

他们手里的粮食,撑不了太久!

李处耘此刻真的有一种十面埋伏的感觉,心里凛然,冷汗直冒。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一切都在皇帝的眼里。

对方早就想好西征军一旦叛乱,该如何快速平叛!

太可怕了!

李处耘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担心受怕、战战兢兢的决定兵变,可苗头刚出来就被按住!

梁干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这......这可如何是好?岂不是腹背受敌?”

赵文也没了方才的气势,眉头拧成一团,死死盯着舆图。

西征军不是不能打,相反,侍卫司的军队是大明禁军里最能打的。

靖安军、镇北军

皆是皇帝昔年在兴元府时便组建而成,至今已有近二十载,皆是一等一的百战精锐。

可再精锐的军队,也得有士气,得吃饱肚子,得心甘情愿地卖命。

而这一切,他们现在都没有。

他们这些大将听到四省联军包围的消息都担心受怕,若是传到底层军士耳朵里,怕是立马要哗变。

咋好好的就成叛军了?!

要知道,这些士卒的家眷大多在开封,万一坐实了叛逆之名,家里人是要被拉出来祭旗的。

李处耘沉声道:“唤诸将前来,商议大事!”

不多时,众将鱼贯而入,一个个脸色难看,连佩刀都没心思解下。

他们显然都听说了四省联军逼近的消息。

李汉琼抢先开口,声音都在打颤:“不能打!这一开战咱们就真的完了!”

“开封城有二十万禁军,就凭咱们这十万人,强攻无异于送死!”

开封城可是有二十万禁军,强攻是决计打不下的,甚至还会被打崩。

帐中顿时乱成一锅粥,众将七嘴八舌,无非是一个意思:火速回京,交出兵权,听凭朝廷发落。

这是眼下唯一能保命的法子。

“够了!”

李处耘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笔墨齐飞。

他霍然拔剑,剑光一闪,将那张紫檀伏案劈成了两半。

他横剑而立,目光凶狠地扫过众将,声音如雷:“都到了这一步,你们还指望朝廷能宽恕?做梦!”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败了是造反,赢了便是改天换地!”

“自古成王败寇,哪有什么中间路可走!”

众将被这一声吼震得鸦雀无声。

那个曾经统领千军万马、令辽人闻风丧胆的大明第一名将,仿佛在一瞬间回来了。

李处耘收剑入鞘,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传令全军,即刻回京。”

他深深看了众将一眼,缓缓道,“我们不是去造反。我们只是在回京的路上耽搁了几日。”

“只要赚开城门,大军入城,大事可定。”

禁军并非全部驻扎在京城之内,除了轮值入卫的部队,其余皆在城外营中。

不说整个西征军,只要靖安军、镇北军能顺利入城,便能强势兵变,定鼎乾坤!

最重要的是,皇帝此刻病重,恐怕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到那时打出‘除妖后,清君侧’的旗号,底下的军士未必不会信。

有人小声问了一句:“若赚不开城门呢?”

李处耘坦然道:“那就强攻。攻不下,我等便自刎于城下,也好过被人押上刑场受尽折辱。”

众将齐声暴喝:“得令!”

事已至此,退路已断。

朝廷把他们当叛军,天下人也会把他们当叛军。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

狭路相逢,勇者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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