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彦超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有些指挥不动龙骧军了。
他骂道:“李处耘乃叛逆,尔等要随他造反吗?”
一名军使梗着脖子道:“都使,不是弟兄们不听你的。实在是陛下不出来,大伙心里没底。”
“等破了城,咱们冲进皇宫把陛下请出来,一切自然见分晓!”
史彦超一愣,这才明白自己的威望在皇权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
他脑子此刻转的飞快,说道:“咱们龙骧军是骑军,本就不擅长攻城。”
“这样,半个时辰后若陛下还未现身,我等就护卫大军侧翼,防止城中突袭,如何?”
将领们对视几眼,觉得是个很不错的提议。
而且,他们也摸不着倒地谁说的是真假。
要是西征军打赢,那他们就顺水推舟,混个从龙之功。
若是打输,那他们也没厮杀,立于不败之地。
神武军右厢那边则是另一番景象。
燕成并不像史彦超那般是三司大将,只是名义上统领军队。
他是正儿八经的厢都指挥使,是有指挥权的。
而且,燕成在右厢为大将早已十余载,威望素高,亲信遍布各级军官。
史彦超虽然勇冠三军,却不屑于拉帮结派,身边连几个像样的心腹都没有。
平日里大伙或许会听他的话,可这种局势下,翻脸你待怎样?
燕成无法指挥军队进攻侍卫司等军队,但命令他们隔岸观火还是没啥难度的。
此刻什么枢密院、兵部的军令都跟废纸无异,唯有将领个人的威望才作数。
时间一息一息地流逝,城下的肃杀之气越来越浓。
城头的将领们倒没有太多的紧张,心里反而涌起一股凄凉。
他们也不想为了某些人的野心而自相残杀。
马彪缓缓拔出佩剑,问道:“都安排妥当了吗?”
赵崇韬道:“安排妥当了,只要开战,林都使便会率领军队从侧面袭杀。”
“到时候,我军出城前后夹击,必能一战定乾坤。”
马彪早在西征军回京前,便将战术部署的明明白白。
由林仁肇统领镇南军、神策军、奉国军驻扎城外军营,一旦有异变立马率军杀来。
至于其他军队,则调入京城拱卫。
如此,天时地利人和,尽在掌握。
见龙骧军和神武右厢迟迟没有攻城的迹象,李处耘的眼神暗了一瞬。
别看他表面上稳住了军心,可劣势依旧大得令人绝望。
攻城本就是最凶险的事,何况还要面对数倍于己的守军。
此战几乎没有任何胜算。
但事已至此,不拼也是死。
破釜沉舟,尚有一线生机。
见时辰已至,李处耘心里一狠,伸手便准备下令攻城时,军队忽然爆发整天欢呼:
“陛下,是陛下!”
“真的是天子,天子来了!!”
李处耘惊恐的将目光投向城头。
城头上,马彪、高怀德等大将和无数军士已经齐刷刷地跪了下去,目光炽热地望着一个负手而立的男子。
朱骁站在那里,没有扶任何人的手,也没有倚靠城墙垛口。
他穿着一身赭黄色的圆领袍,袍面上没有绣龙纹,腰间系一条黑色的革带,头上戴着乌纱折上巾。
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肩上镀了一层模糊的边线。
他没有戴冠,没有佩剑,没有穿甲,身上没有任何一样能让人一眼认出他是皇帝的东西。
可所有人看到他的时候,第一眼就知道,那是天子。
他的脸色不算红润,却也没有传闻中那般苍白。
钩吻之毒猛烈,陆娘子竭尽全力也只祛除了大半,余毒仍在体内,只能慢慢调养。
马彪激动得浑身发抖,望着城头上那道身影,只觉得大哥此刻如同天神下凡。
就是皇帝,这就是马上天子,这就是一手终结了乱世的开国帝王!
他只要往那里一站,一句话都不用说,一个动作都不必做,就能让数十万大军狂热地拜倒在地。
高怀德悄悄缩了缩脖子,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中衣。
皇帝或许是真的病了,但绝不至于如传闻那般病入膏肓,连站都站不起来。
他庆幸自己什么也没有做,规规矩矩的听马彪的命令。
嗯......马彪的命令,应该就是皇帝的命令。
李处耘抬起头,目光与城楼上的朱骁撞在一
处。
他看到那双眼睛。
依旧是深褐色的,平静无波,像两潭没有波纹的死水。
李处耘知道大势已去,默默翻身下马,跪地垂首。
梁干等将领一个个面如死灰,嘴唇紧抿,也纷纷翻身下马,跪倒在地。
接着,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按了下去,十余万西征军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甲胄落地之声汇成一片闷响,紧接着是震天动地的呼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刻,他们忘了方才在争什么,也忘了是谁把他们带到这里来的。
他们只知道,天子还在!
天子的目光从城头落下来,扫过每一张炽热的面孔,最后落在李处耘身上。
朱骁眼中闪过一丝痛心。
从北伐之后,他就察觉到了李党势力的急剧膨胀。
他没有立刻打压,而是学周太祖郭威的示弱之策,让李党愈发跋扈,愈发不把皇权放在眼里。
他故意装病就是如此。
朱骁对李处耘动了杀意,却始终无法真正下定决心举起屠刀。
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
他不希望大明也走上这条路。
杯酒释兵权是一次试探,但这回是最后一次试探。
尤力强入殿禀报河套密谋叛乱,本就是他一手安排的,为的是让李处耘领兵出征。
他故意装病,就是想看看朝野上下、李党一派的真实反应。
让史彦超、燕成随军出征,便是李处耘即便不回京,要占地为王,也能有军队掣肘。
之所以还让魏仁浦前去,就是在危难的时候,能教史彦超那莽夫做事,不要瞎呼呼被弄死。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真的中了毒。
不过,目的终究是达到了。
李处耘虽没有公然打出反旗,可他的一举一动都已表露反意。
最起码,他们在皇帝病重的时候,并没有听话,反而想要夺权。
仅这一条,便已触碰了皇权的逆鳞。
朱骁痛心,是因为看到无数功臣因权力而身死道消,实在悲哀。
他或许是在拿军士和百姓的命赌,可要真正下定决心举起屠刀,又谈何容易。
曾经,他们是同袍,是战场上能将后背托付给彼此的兄弟。
只是随着权力和地位的变化,这一切都慢慢扭曲了。
朱骁不止一次在梦中回到当年征伐天下的岁月,金戈铁马,气吞万里。
是真的不舍啊!
昔年侯君集谋反,李世民甚至放下身段向群臣求情,说国家未安时他出过力,自己‘不忍致之于法’,希望能留他一命。
即便最后处死侯君集,太宗依旧常去凌烟阁对着他的画像哭泣不止。
朱骁没有太宗那般‘慈悲’之心,但亦非冷血残酷之人。
正因为还念着旧情,他才用了最极端的方式来试探。
可惜,结果让他失望了。
他在乎兄弟、同袍、攻臣之情,可他们似乎并不是很在乎皇家。
唯一让朱骁庆幸的便是马彪。
这个和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结义兄弟,终究没有跨过那条线。
扫平李党之后,马党自然而然会接过权柄,成为武夫集团中最强的势力。
灭了李党,又上了个李党,这并不利于皇权的统治。
不过还是有区别的,最起码马彪没有太大的野心,这就够了。
时间一息一息地过去,城上城下鸦雀无声,没有人知道皇帝在想什么。
马彪早已没有方才的兴奋,后背的衣衫被冷汗浸得透湿。
他忽然想起了乾坤殿中的那一幕,想起了那枚近在咫尺的玉玺。
如果他当时真的接过了玉玺和诏书,此刻怕是人头早已落地,连全族都要跟着陪葬。
这就是皇权啊,薄凉残酷的皇权啊!
皇帝连自己这个出生入死几十年的结义兄弟都要试探。
幸亏他没有多大野心,没有踏入深渊。
他还活着。
良久,朱骁终于开口:“魏泰,传朕旨意,让西征军将士回军营,等待赏赐。”
“诸军凡指挥使以上将领,全部入城,来宣政殿觐见。”
魏泰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把众将吓了一跳。
这老腌竖真能藏啊,大伙的注意力全在皇帝身上,竟没发现不远处的魏泰。
魏泰上前一步,扶住女墙,扯开嗓子大声宣道:
“陛下言,西征军将士,远征河套,宣威塞外,劳苦功高。
尔等皆不知逆谋,随军而来,非尔之过。
今朕无恙,天下无事,尔等且归营歇息,勿生疑虑。
诸军士卒,各赏钱五贯、酒一壶、肉三斤。
有功者,另行叙录。自指挥使以下,皆入城觐见。
朕欲亲见尔等,问边塞之苦,抚征戍之劳。”
欢呼声再次爆发,像滚烫的岩浆一般,吞没了汴京的街巷、辽阔的原野和蔚蓝的天空。
魏仁浦跪在地上,泪流满面,朝着城头的方向重重叩首。
活下来了。
不止他活下来了,那几十万险些自相残杀的将士也都活下来了。
史彦超和燕成如释重负,得意洋洋地扫向跪在地上的李党众将。
史彦超扯着嗓子大笑:“老子早就说过,陛下雄才大略,长命百岁,怎么可能轻易就没了!”
龙骧军诸将纷纷恭维,仿佛刚刚差点攻城的不是他们。
城门缓缓打开,李处耘望着那黑黝黝的城门洞,嘴唇翕动,低低地吐出几个字: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认命了。”
他身后的将领们没有一个人接话。
这种时候,谁还有心思说话?
高怀德率数十铁骑当先出城,高声吆喝着指挥西征军分批次开往城外大营。
赵文踏上吊桥时忽然激动地叫了起来:“我等是否还有活命的机会?”
“我是被李处耘胁迫的,从未参与谋逆啊!”
其余诸将闻言,纷纷眼前一亮,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争先恐后地把罪责往李处耘头上推,嘴里不停地表白忠心。
走在前面的李处耘听了,只是回头讥讽地一笑,然后第一个踏入了城门。
迎接他们的并不是皇帝的宽恕,而是上千名金吾卫甲士。
刘蒙正没有半句废话,挥手示意拿人。
有人急得大叫:“我是神武军右厢的指挥使,没参与谋逆,凭什么绑我!”
不止他一个,所有龙骧军和神武右厢的将领都慌了。
刘蒙正表情不变,淡淡道:“诸位莫慌,待锦衣卫查清楚,自会还尔等清白。”
“现在,还请莫要慌乱,相信陛下不会屠杀无辜之人。”
李处耘没有被捆绑,甚至没有被粗鲁对待。
他被单独请上了城头。
当他看到那道明黄色的背影时,双腿一软,扑通跪倒,连滚带爬地来到朱骁脚边,泣声道:
“陛下!您无恙,臣便放心了!”
赵崇韬在一旁看得分明,皇帝的身形猛然一抖,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
朱骁没有回头,目光越过城头,落在远处正走向军营的铁甲洪流上,落在更远处那无垠的天地之间。
那里有数不尽的房屋、百姓和土地。
这一切,依旧是大明的,依旧是朱家的。
朱骁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你让朕失望了。”
李处耘虎目含泪,颤声道:“臣不敢求陛下宽恕。只求陛下念在臣多年微末之功,念在贵妃的情分上,放过李家满门。”
朱骁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朕不是高欢,奈何你们是侯景。”
此话一出,李处耘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地。
侯景何人?
高欢尸骨未寒,他便举兵叛乱,最终逃奔南梁,酿成了滔天祸事。
皇帝的话明白,要是他今日真的死了,那你李处耘难道会安安分分做一个忠臣,而不是如侯景那般叛乱?
而事实上,他已经在做侯景了,只是还没来得及把反旗插上城头。
朱骁最后看了一眼瘫软在地的李处耘,转身阔步离去。
身后,日光西斜,将城头上那道明黄色的背影拉成了一条又长又孤寂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