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王要见父皇!”
朱祐面色狰狞地冲着殿门外的金吾卫吼道。
为首的将领面无表情,语气平淡:“晋王殿下,陛下有旨,您不能离开宫殿半步。”
“若殿下执意强闯,末将便只能动粗了。”
朱祐的语气软了下来,几乎是哀求:“那能不能替本王通传一声,就说儿子想见父皇一面。”
将领犹豫了片刻,终于点头:“末将会派人禀报。至于陛下见或不见,非末将所能左右。”
朱祐连连点头,转身从内侍手里接过几锭黄金,硬塞到将领手中:
“劳烦将军了。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那将领瞥了一眼手里的金子,神色有些怪异:“殿下放心,您给我等塞钱的事,末将也会一并禀报陛下。”
“你!”
朱祐又急又怒,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终究不敢发作,拂袖转身进了内殿。
这里的消息很快传到宣政殿。
朱骁听完,眼眸陡然一冷,沉声道:“李党谋逆,贵妃与晋王同气连枝,断不可轻纵。”
“传朕旨意,贵妃李氏打入冷宫,皇子祐废除爵位、一切官职,幽禁宫中,非朕亲旨,任何人不得探视!”
事实上,李氏与晋王的过错并不算太重。
真要清算也轮不到他这个当爹的亲自出手,大可以留给新君去办。
但朱骁偏不。
他要借这件事彻底向天下摆明态度:汉王继位已成定局,谁也别想再掀起皇储之争!
老朱此番是真的要大开杀戒,上至枢密使,下至微末小吏,但凡牵扯其中的,一个都跑不掉。
他要借这场血雨腥风,将百年乱世留下的糟粕一扫而空。
日后谁再敢谋逆、再敢贪赃枉法,不管官居几品,杀无赦!
传信的金吾卫一脸愕然。
他原以为皇帝顶多训斥晋王几句,再夸赞他们一番,说几句‘忠心可嘉’之类的话。
谁能想到,这一状告上去,竟直接让贵妃和晋王同时被废。
魏泰张了张嘴,眼中满是纠结,最终也只是低低叹了口气,没有开口。
他不开口,有人却开了口。
安德裕霍然起身,手指直直地指向朱骁,声色俱厉:“陛下此举大谬!李贵妃与晋王何罪之有?”
“一无谋逆之实,二无失德之行,岂能因他人之过而受株连!”
“如此行径,也配称圣君?!”
朱骁的目光一点点冷了下去。
安德裕却像是豁出去了,愈发激动:“你这样做,上负夫妻之情,下负父子之义!”
“李党固然谋逆,可其中大多数人不过是听命行事,为国卖过命。”
“该杀的杀,该贬的贬,也就是了,何苦将人投入诏狱,受尽非人的折磨?”
“你简直是暴君!是无道昏君!”
朱骁怒极反笑:“好,好得很。李党余孽就藏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朕竟险些没瞧出来。”
“来人!把他拖下去,关进诏狱,让他好好陪陪他的秦国公!”
安守亮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抢出班列,额头磕得砰砰作响,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陛下明鉴!家父是得了失心疯,一时心神错乱才口出狂言,求陛下开恩啊!”
安德裕毫不领情,拂袖大笑:“哈哈哈!虎毒尚不食子,一国之君竟心胸狭隘至此,滥杀忠良,也配称帝?”
“倒不如早早传位给汉王殿下,做个逍遥自在的太上皇,于国于民都好!”
安守亮急得几乎要吐血:“父亲!您就少说两句吧!”
“您不顾自己的性命,难道也不顾家族的安危吗?!”
安德裕冷声道:“家族安危,与国家相比不过蝼蚁比皓月,若能骂醒这个昏君,便是诛我九族,又有何惧?”
“昏君暴戾,不吐不快,舒坦,今日尽兴也!”
安守亮瘫倒在地,双目失神,只喃喃重复着:“完了...全完了......”
同为内阁学士的宋准此刻蜷缩在龙柱后瑟瑟发抖。
他连连惊惧:“疯了,疯了,咋就疯了呢。”
“哈哈哈!”
朱骁忽然放声大笑。
他缓缓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目光幽冷地盯着安德裕:
“好。朕今日就让你亲眼看看,什么叫做昏君,什么叫做暴君。”
“来人!”
刘蒙正应声而入,抱拳:“臣在!”
“将安家所有人全部下狱,
给老子伺候好安逆,让他好好活着,好好看着朕如何残暴。”
“遵旨!”
刘蒙正大喝,朝身后挥手。
几名金吾卫快步而入,将安家父子直接拖下去,送往诏狱。
殿中气氛凝固如寒冰。
宋准战战兢兢地爬回自己的位子,手指抖得连奏疏都拿不稳,却还要装出一副认真批阅的模样。
朱骁重新坐回龙椅,背靠椅背,表情复杂难明。
他愈发觉得自己像极了史书上那些暴君。
可手段若不残忍,心肠若不冷硬,又凭什么震慑天下宵小?
以往他只对文官下手,对武夫百般宽容,是为了北伐幽云,为了朝局稳定。
如今天下已定,再不对武人痛下杀手,国家就永远安定不下来。
若不这样做,岂不是告诉天下人:只要披上甲、握了刀,便是触犯律法也没人敢追究?
汉王虽有才干,可他终究不是开国帝王,没有那份压服四方的威望。
若这股风气延续到新朝,新君再想动手,便难如登天了。
朱骁不是很在乎名声。
或者说,从屠城幽州后,他的名声就不会好听。
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既如此,那便彻底疯狂一回,大启杀戮。
他倒要看看,从今往后,还有谁敢明目张胆地叫嚣:“天子宁有种乎,兵强马壮者为之”!
“宋学士。”
宋准一个激灵,慌忙起身行礼:“臣在。”
“拟旨,许锦衣卫便宜之权,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上至宰相、枢密使,皆可便宜行事!”
宋准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臣......遵旨。”
他心里一片恍惚。
这道旨意一下,锦衣卫便再无任何约束,想抓谁便抓谁,不必再有任何顾忌。
他并没有劝诫的心思。
皇帝现在这个状态,明摆着是要大开杀戒,谁劝谁死。
...
开封城解了封禁,城内城外畅通无阻。
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市井间依旧热闹,似乎半点没有受到朝局震动的影响。
官员的事情,关他们鸟事?
一个面容无须的汉子混在人流中,朝城外走去。
他不像其他李党党羽那样缩着脖子低头疾行,反而挺直腰板,负手而行,一副坦坦荡荡的模样。
这副做派果然打消了两侧盘查军士的疑虑。
试问谁问心有愧,会这般光明正大?
汉子稳稳当当地收回路引,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的弧度。
果然如他所料,这些盘查的兵卒只会盯着那些神色慌张的人。
然而,就在他离开城门几百步远时,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了。
尤力强正含笑站在前方,一身紫色飞鱼服笔挺如新。
他抬手掸了掸肩上的浮尘,笑道:“等你好一阵了,衣裳都沾了土,回去婆娘又该唠叨。”
汉子不可置信地瞪着他:“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在城内四处搜捕吗?”
尤力强道:“你确实有几分本事,锦衣卫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揪出你。”
“可京城你不可能久待,早晚要出城。”
“所以我干脆带人堵在城外,守株待兔。你瞧,这不就等到了?”
罗彦环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道:“好,好得很。”
“当年那个懦弱无刚的小子,如今竟也变得这般心思缜密。当真是时移世易,变幻莫测。”
尤力强也叹了口气:“当年我随赵国公归顺陛下,蒙陛下不弃,收为亲随。”
“那时候罗公已是堂堂节度使,一方大员,我连见你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时间是最好的老师。他让忠心之人成长,也让野心勃勃之人坠入深渊。”
罗彦环道:“不管你信不信,洪武四年之前,我从未有过谋逆之心,是朱家最忠诚的狗。”
“可我不过是提拔亲信、贪了些钱,凭什么要治我罪?”
“若不是李公求情,我早已丢掉大好头颅,何来这十余载的光阴?”
“这十来年的光阴,本就是捡来的。”
他越说越激动,脸上的青筋条条暴起,“朱骁未入主中原之前,难道就不是乱臣贼子?”
“他在周朝当禁军大将时,便暗中私建铁器作坊、扶持亲信,整个虎捷军左厢都是他的嫡系。”
“世宗派他征讨西蜀,他倒好,割据汉中,名
为周臣,实为反贼!”
“周帝还没死,他就吞了南平、武平,僭越登基!”
“他做的这些事,哪一桩比我干净?凭什么他做了便是天命所归,我学了便是乱臣贼子?”
尤力强叹息道:“你非洪武,明非周,岂能同日而语?”
“当年大明入主中原,一统天下之势已如大日当空,昭昭可见。”
“你却私藏甲胄、暗蓄私兵,意欲何为?“
“你被问罪之时,满城百姓拍手称快,这难道不是悖逆人心的明证吗?”
罗彦环放声大笑:“哈哈哈!对,我不是洪武。我败了,活该遗臭万年。”
“可李公有什么错?!”
他面目狰狞,咬牙切齿,“李公贵为枢密使、秦国公,功高盖世,却遭皇帝百般猜忌,逼得他不得不反!”
“这难道要怪他一个人吗?”
尤力强没有立刻接话,反而道:“我给罗公背几句诗吧。”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罗公将门子弟,饱读诗书,应知其中含义。”
罗彦环眼眸暗淡,喃喃道:“白居易的。”
见他还在装聋作哑,尤力强所幸挑明道:
“北伐时,黄毅等将身死,李公举荐陛下皆允,靖安军几乎是李党嫡系,与昔年的虎捷军左厢别无二般。”
“不止靖安军,秦国公的影响、势力在侍卫司、殿前司皆渗透,人人皆言其为大明第一权臣。”
“回大名府时,陛下吐血昏迷,人人又道君恐早夭,不假天年。”
尤力强的声音骤然冷厉起来,“可秦国公是怎么做的呢?”
“照样扶持亲信,把持朝政,独断朝纲。”
“唐亡石敬瑭、晋亡杜重威、汉亡郭威、周亡赵匡胤,四人皆权臣也,秦国公权势比之只会更甚。”
“前朝历历在目,秦国公世代簪缨,岂不知主少国疑的局面?”
“可陛下昭德殿杯酒释兵权,秦国公一党竟无一人交出兵权,装聋作哑,意欲何为?”
尤力强抬手制止罗彦环的反驳:“别说什么保全自身、匡扶汉室的话,不就是舍不得兵权,怕皇帝清算?”
“可陛下若真有清算之心,又怎会一退再退,纵容李党坐大,直到酿成今日之祸?”
“西征军接到班师令后,若是立刻回京,哪里会有今日这场大屠杀?”
“或许有,但罪过不过数人也,怎会牵连如此多无辜之人。”
“说白了,就是权欲熏心,欲效仿郭赵之逆篡位登基,再来一个他姓王朝。”
“至于你们这些人,图的不过是一个从龙之功、封侯拜相罢了。”
罗彦环仰天长叹:“巧舌如簧......当真是巧舌如簧啊!”
“不过你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走到今天这一步,怨不得谁。要怪,就怪我们败了。”
尤力强已经没心思再和一个装糊涂的人辩论,挥手示意身后之人上前拿人。
罗彦环忽然目露凶光,厉声道:“你该不会以为,就凭你身后这几个人,便能拿住我?”
尤力强淡淡道:“你年轻时确实勇冠三军,可你老了,老就认命。”
“再说了,本官会和逆贼来堂堂正正的比试吗?”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数名锦衣卫齐齐从背后取下弩机,举臂瞄准。
罗彦环瞳孔骤缩,随即放声狂笑:“好,好!十余年未动刀兵,今日倒让老子重新找回了当年金戈铁马的感觉。痛快!”
他双拳攥得咯咯作响,身形骤然暴起,如一头垂死反扑的猛虎般朝尤力强扑来。
尤力强缓缓闭上眼,只吐出一个字:“射!”
“咻咻咻!”
冰冷的弩矢呼啸而出,噗噗数声没入那副壮硕的身躯。
罗彦环轰然倒地,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的黄土。
他仰面望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眼前闪过的画面却与此刻无关。
他看见了凤州,那时的自己手握重兵,威风凛凛。
又看见了禁军大营,自己坐在侍卫司都指挥使的位子上,人人敬服。
最后的最后,他想起的,竟是当年第一次面见朱骁的情景。
那时的他,在指挥使的位子上蹉跎了十余年,郁郁不得志。
是陛下将他从泥沼中拉了出来,给了他封侯拜将的机会。
“怎么......就走到今天这一步呢?”
他喃喃着,眼中的光一点一
点熄灭。
尤力强走上前,蹲下身,伸手替他合上了双眼。
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逆贼不能厚葬。可他终归有功于社稷。”
“就在城外寻个清静些的地方,好生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