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龙体痊愈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
各级官员纷纷上疏庆贺,品级够的则排队请求入宫面圣。
出了这么大一档子事,接下来肯定要死很多人。
问心无愧的,或者站对了队的,都盼着能借此机会扶摇直上。
历朝历代,一场政变向来会重新洗牌整个权力格局。
蒋府。
蒋七拍了拍紫袍衣角上的灰尘,嘴里嘟囔道:“李公要出事了。我得入宫求求情。都是老兄弟,不能不管。”
“陛下也不该杀他,太不近人情了。”
蒋七虽为羽林军左厢都指挥使,论品阶不过四品,还够不上穿紫袍。
但他有侯爵在身,品秩类比从三品,勉强有资格着紫。
蒋妻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满脸忧色:“夫君,你莫要犯糊涂!李处耘那事沾着谋逆,诛九族都不冤枉。”
“别人现在恨不得离他八丈远,你怎么还往上凑?”
蒋七冷哼一声:“妇人之见!李公何时谋逆了?他是打出反旗了,还是攻了城了?”
“不过是因为担忧陛下龙体,举止失了分寸,情有可原。”
蒋妻怔怔地看着他,半晌,两腿一软跪坐在地,仰天长叹:“我当年嫁你,图的是富贵;如今招灾的,也是这富贵啊。”
“滚一边去,再咒老子休了你!”
蒋七骂了一句,抬脚将他妻子踹到一旁,整了整衣袍,拂袖出府。
刚踏出府门,他的脚步骤然钉住了。
门外,数十名锦衣卫正持刀而立,目光冷峻地盯着他。
为首之人一袭绯袍飞鱼服,侧身傲然而立,虎背蜂腰螳螂腿,修长的五指搭在腰间的横刀上。
沈炼缓缓将目光移向蒋七,淡淡道:“蒋侯爷,这是要往哪儿去?”
蒋七喉结滚动了一下,强撑着道:“本侯要入宫面圣。尔等这是什么意思?”
沈炼慢慢握紧了刀柄,语气森然:“皇宫侯爷是去不成了。不过诏狱,还是去得的。”
“奉劝侯爷一句,莫要反抗,免得兄弟们将你就地正法。”
蒋七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目光在数十名锦衣卫身上飞快游走。
他今日没有披甲,纵有一身武艺,也绝不可能是这么多人的对手。
他的亲兵更不敢与锦衣卫动手。
便是反抗又有什么用?
在汴京城里,府衙的差役、巡逻的禁军、戍卫军到处都是,想杀出去无异于痴人说梦。
李处耘数万大军都不敢反抗,更何况他了?
蒋七挤出一丝笑:“沈镇抚使,我究竟犯了什么事,何至于进诏狱?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你让我入宫面圣,当面说清楚了便好。”
沈炼摇头失笑:“蒋七啊蒋七,叫你一声侯爷,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锦衣卫乃天子亲军,北镇抚司有缉捕之权。”
“别说你一个厢都指挥使,便是侍卫司都指挥使,该拿也照样拿!”
他猛然一挥手,厉声暴喝,“来人!将叛逆拿下!若敢反抗,立斩不赦!”
蒋七并没有反抗,或者说,他反抗也没什么用,反而会彻底葬送生机。
被押着经过沈炼身边时,他压低嗓子急道:“沈兄,给句明白话。就算要死,也让我死个明白。”
炼略一沉吟,侧头靠近他耳边,轻声道:“当你给李处耘写那封信的时候,你就该知道会有今天。”
说罢,他不再理会面如死灰的蒋七,抬手喝道:“带走!”
身旁有人低声问:“镇抚使,他的家眷如何处置?”
沈炼大声道:“陛下有旨,祸不及家眷,先就地圈禁在府中,不必下狱。”
门内的蒋妻听到声音,声泪俱下:“陛下仁德,陛下仁德啊!”
...
“砰——!”
一扇木门被锦衣卫粗暴踹裂,十余名汉子如狼似虎地冲入宅中。
不消片刻,一个下身已经失禁的中年官员被拖了出来。
他一路哭嚎:“我是吏部郎中!你们不能抓我!不能抓我——”
“啪、啪、啪......”
正拖拽他的锦衣卫听得心烦,左右开弓扇了他几个耳光,打得他眼冒金星,鼻血横流。
“该死的李党余孽,也敢狺狺狂吠?”
自西征军回京以来,短短数日内,汴京城中已有数百名大小官吏被押入诏狱。
军营里同样在大肆抓捕。
高怀德奉旨坐镇,
联合锦衣卫,在侍卫司下辖的镇南军、雄武军中逐一拿人。
凡指挥使以上的将领,只要与李党关系密切,或身份不清不楚的,一律先拿下再说。
皇帝金口玉言:凡处于可抓可不抓的,抓!
凡可杀可不杀的,杀!
这些将领不是没有反抗,但很快被镇压下去。
底层军士们又不是傻子,逮捕的上面的人,管他们啥事?
更何况,上面没了一群人,不就意味着他们更有机会升上去吗?
除了京城和军营,锦衣卫的缇骑还奔赴京畿各州县,搜捕李党余党,以及那些在皇帝‘病重’期间向晋王献过殷勤的官吏。
一时之间,整个大明的天都被黑云笼罩。
上至宰相,下至九品小官,再无人敢在街上多做停留。
散了值便匆匆回府,紧闭大门,谁也不见。
...
诏狱的甬道又长又暗,两壁墙皮簌簌地往下掉渣,上头隔几步挂着一盏油灯。
火苗被不知从哪儿钻进来的阴风吹得东倒西歪,照得墙根下那些水渍忽明忽暗。
蒋七被推进来的时候,脚底打了一下滑,踩到一摊黏糊糊的东西。
没来得及看清楚,就被押他的锦衣卫在后头推了一把。
他趔趄着往前走了两步,闻到一股铁锈和血腥混在一起的味儿,还有一股从地底下翻上来的湿霉气。
他觉得浑身都在发抖,却分不清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心底那股压不住的惧意。
沈炼站在甬道尽头的刑讯室里,背靠着门框,手里捏着一卷纸。
他今日没穿飞鱼服,只套了件灰扑扑的旧袍,两只袖子卷到肘弯,乍一看像个账房先生。
见蒋七被押进来,他拿纸卷在掌心拍了拍,朝旁边一努嘴:
“架上去。”
蒋七还没来得及开口,两个锦衣卫已经一左一右将他按上了木架。
铁镣“咔嗒”扣上手腕,冰凉的铁箍贴着皮肤,硌得骨头生疼。
他下意识挣了一下,铁链哗啦一声,纹丝不动。
诏狱里的刑具都是请能工巧匠用精铁打造的,莫说他蒋七,便是史彦超来了,也休想凭蛮力挣脱。
昔年,唐朝名将李存孝因遭人离间,起兵反叛李克用,最终兵败被俘,在太原被处以车裂之刑。
其人骁勇异常,勇名广为流传。
民间百姓感念其勇猛,甚至流传什么‘五马无法拉动李存孝、需挑断手筋脚筋才能行刑’这种流言,实在令人发笑。
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这般的猛人?
若真有,称呼天神尚且不为过,可天神还会死吗?
(历史上史书对于李存孝行刑过程的记载非常简略,至于那些记载,都是百姓民间流传,主要出自明清时期的《残唐五代史演义》等小说和民间评书)
蒋七的目光从沈炼身上移开,落在了对面那根柱子上。
梁干被绑在那里,脑袋耷拉着,头发被血黏成一绺一绺贴在脸上。
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了,有几处皮肉翻了开来,边缘发黑,像是被烙过不止一回。
他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干裂,下巴上有一道干了的血痕,一路淌到胸口。
蒋七嗓子眼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梁......”
声音还没落,一个锦衣卫抄起短棍,照着他腰肋就是一下。
蒋七闷哼一声,整个人蜷了起来,铁链哗啦啦响作一片。
他没再喊出声,眼睛却死死盯着梁干的方向,好一会儿才移开。
沈炼走到他面前,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没有靠太近。
虽说对方暴起的可能性不大,但面对这种沙场上下来的猛人,还是小心为上。
“羽林左厢谁是李党余孽,你心里有数。把名字说出来,省得遭罪。”
蒋七咬着后槽牙:“他们不是,不是李党。他们是我带出来的兵。”
他至今仍觉得无辜,就因为一封信,便落到这步田地?
太憋屈了!
沈炼没接话,只朝旁边的炭盆看了一眼。
炭火烧得正旺,一把铁钳搁在盆沿,钳尖已经烧成了暗红色。
一个锦衣卫走过去,将铁钳抽出来,在手里掂了掂,意思再明白不过。
蒋七的目光跟着那根铁钳走了一趟,浑身止不住地颤:“我真的没谋反啊!天子明鉴啊!”
沈炼沉默良久,叹了口气:“我并非天生酷吏。是这天下需要酷吏,而我又恰巧坐在了这
个位置上。”
“每逢用刑,我这心里也发颤。真的。我不忍看见功臣受辱,也见不得这血淋淋的场面。”
“大明是陛下打下来的,也有你们的功劳。走到这一步,实非我所愿。”
“可李党谋逆,侯爷你深陷其中,又如何宽恕得了?”
他忽然放低了声音,语气几近哀求,“都使,说吧。何必受尽了苦才松口?”
“早晚都要说的,何苦让自己多遭这份罪?”
蒋七也红了眼,声音发颤:“沈抚使,我擅自传信,这罪我认。”
“可羽林军是陛下的亲军,那里头每一个人都是忠的!”
“你不能因为我一个人,牵连那么多无辜!否则我到了九泉之下,也闭不上眼!”
沈炼沉默了片刻,话锋一转:“既如此,那我换个问法。左厢之中,哪些是侯爷的心腹?”
蒋七一凛。
沈炼缓缓道:“侯爷今日下狱,你的心腹却还安安稳稳地待在羽林军里。百官怎么想?陛下怎么想?”
他的语气骤然冷了下去,像淬了冰,“他们要怪,只能怪你跟错了人,走错了路。”
“现在说出来,我做主,饶他们家眷不死。否则,休怪我心狠手辣!”
蒋七绝望地闭上了眼。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已经明白,那些跟随他多年的心腹无论如何都保不住了。
皇帝动了真怒,凡是沾上谋逆边的,哪怕只是被波及,也全都要下狱。
他咬碎了牙不说,锦衣卫也迟早能查出来,不过是多费些时日罢了。
与其让兄弟们连家眷都保不住,不如自己先开了口。
更重要的是,他真不觉得自己能扛住诏狱的酷刑。
梁干还在对面挂着,都被打的意思模糊不清了。
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
他自认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可绝不会狂妄到以为自己能扛过这些刑具。
他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像是从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张茂、陈大有、周......”
这些名字,每一个都像刀子一样剜在他心口上。
这些都是跟了他十几年的老弟兄啊!
报完最后一个名字,蒋七的脸色已惨白如纸,嘴唇上全是自己咬出来的血印子。
沈炼从桌上拿起一张刚刚写好的供状,走到他面前。
供状上的名字比蒋七方才说的多了两三个,但他没有力气再去分辨了。
“按个手印。”沈炼道。
蒋七看着那张纸,没有动。
沈炼没有催他,只是把供状往前递了递:“侯爷,你家里还有女眷。入了教坊司,可就翻不了身了。你不按,我替你按也行。”
蒋七沉默了很久。
铁架上的铁链在他动的时候又响了一声。
他慢慢地抬起右手,把手指伸进印泥盒里蘸了一下,在供状的末尾按了下去。
沈炼把供状收好,朝旁边的人摆了摆手:“送回去。”
蒋七被从铁架上解下来的时候,两条腿已经站不住了。
两个锦衣卫一左一右架着他,拖着穿过甬道。
他经过那些牢房门口的时候,余光扫到里面缩着的身影。
有人仰面躺着,眼睛睁着,像是已经很久没有眨过眼了。
有人蜷在墙角,手伸在栅栏外面,手指微微蜷缩着,像是要抓住什么,又什么也没抓住。
沈炼望着他被拖走的背影,淡淡道:“若都像他这般识相,倒省了弟兄们许多力气。”
一旁的书办笑道:“若人人张口就招,还要咱们诏狱做什么?没了诏狱,兄弟们靠什么吃饭。”
沈炼转头看向奄奄一息的梁干,叹了口气:“这人啊,永远不知道满足。”
“侍卫司都指挥使,侯爵,多少人一辈子挣不来的富贵。”
“可你还是不知足。难不成,真想去坐那把龙椅?”
梁干勉强抬起半边眼皮,惨笑道:“等你......等你坐到那个位置,不会...比我强多少。”
沈炼自嘲地笑了笑:“我已经是酷吏了,这辈子都坐不到那个位置上,也没那个资格。”
“不过,我的下场,怕是也不会比侯爷强到哪儿去。”
“这世道,想功成身退,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