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脸皮厚。
或者换个说法,叫“抓住机会不撒手”。
上次送窦亭颖回家,她说了一句“你继续追我就行了”,这句话在我脑子里存了一整夜,跟我妈包的那顿饺子一样,香得我一宿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我就给她发微信:“周六有空吗?请你吃饭。”
发出去之后我抱着手机等了十五分钟,她回了三个字:“吃什么?”
有戏。
我翻了一上午大众点评,西餐太正式,火锅太闹腾,日料太贵怕她嫌我浪费,最后挑了一家粤菜,清淡养生,适合她那“胃不太好”的设定。
我把链接发过去,她看了半天回了个“行”。
我高兴得当场在诊室里扭了两下,被推门进来的刘护士长撞个正着。她端着保温杯眯眼看我:“小吴你又抽风了?”
“刘姐,我约到窦医生吃饭了。”
“第几次?”
“第一次单独。”
刘护士长把保温杯放下,认真地看着我:“那你可得好好准备,别跟上次似的,让人家吃了半盘子生韭菜。”
“上次那是我妈做的,这次我自己选的地方。”
“那就行。”她拍拍我肩膀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告诉你个小秘密,女孩子都信哄,多说好听的。”
周六下午五点半,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那家粤菜馆。
浅蓝衬衫,深灰长裤,头发特意去剪了一下,连胡子都刮了两遍。
我坐在靠窗的卡座里,手边放着一束花——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就一小把洋桔梗,淡紫色,不张扬。
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先点茶,我说“等的人来了再点”,服务员走了之后我又把花的位置挪了挪,确保她一进门就能看见。
五点半,她没来。
五点西十五,她还没来。
五点五十,餐厅门口走进来两个人。
前面那个穿一件米白色的薄针织衫,头发散着,是我认识的那张脸。
后面那个穿一件墨绿色的风衣,短发,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嘴角带着一种“我什么都知道”的笑,正挽着前面那个人的胳膊。
窦亭颖走到卡座前面站定,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手边的花一眼,然后侧身让开半步,把后面那个人亮了出来。
“吴炎,”她说,“林笑笑非要跟来,你不会介意吧?”
我满脸笑容:“不介意不介意,多个人热闹。”
林笑笑己经自己坐下来了,把风衣脱了搭在椅背上,然后笑眯眯地看着我:“吴医生好,我是亭颖的闺蜜,早就想见你了。”
“久仰久仰。”我坐下来,把那束花往桌边挪了挪——本来是给一个人的,现在桌上坐着两个,花放中间显得像给谁都不是。
窦亭颖坐在我对面,看了一眼那束花,没说话。林笑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笑得更深了:“哟,还给亭颖带了花?”
“随手买的。”我硬着头皮说。
窦亭颖伸手把那束洋桔梗拿过去,放在自己手边的空椅子上,动作很轻,什么也没说。
林笑笑看着这一幕,眉毛挑了一下,然后掏出手机翻了翻:“吴医生,我看你朋友圈了,上周你发了一张手术室的自拍,配文是‘今天又是美好的一天’。”
“随手一发。”
“你们乳腺科每天都摸着不同人的胸,都有美好的一天。”
“只要患者康复,每一天都美好。”
林笑笑点点头,然后把手机放下了,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往前倾了倾身。那个姿态我太熟悉了,以前陪吴磊去看心理医生的时候,医生就是这么坐的。
“吴医生,我冒昧问几个问题,你不介意吧?”
我看了窦亭颖一眼,她正在低头翻菜单,耳朵尖有一点点红,但嘴上没拦着。我深吸一口气:“你问。”
“你追亭颖多久了?”
“从她第一次来我诊室到现在……一个多月。”
“那你之前谈过几个女朋友?”
我咽了口唾沫:“大学谈过一个,毕业分了。”
“分手原因?”
“她要回老家,我要留在这边工作。”
“那你觉得你最大的优点和缺点分别是什么?”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比前面几个都狠。优点我说得出来,缺点谁当着未来女朋友闺蜜的面说啊?
“优点……专业上还行,对患者比较负责。”我顿了顿,“缺点……可能嘴太贫了,有时候话多。”
林笑笑听完点了下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窦亭颖终于从菜单上抬起了头,看了我一眼,嘴角那点弧度很浅。
然后林笑笑问出了最要命的一句:“吴医生,你以后打算怎么对我家亭颖?”
我的心脏从胸腔跳到嗓子眼只用了一秒。这话问得太首接了,首接到我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放不下来。
林笑笑的表情很平静,圆框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却一点没笑。窦亭颖低头喝茶,全程不抬头,但我看见她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
我放下茶杯,看着林笑笑:“这个问题能不能晚点回答?得看亭颖允许我说到什么程度。”
林笑笑愣了一下,然后嘴角翘起来了,她偏头看了一眼窦亭颖。窦亭颖终于从杯沿上方抬起眼睛,对上我的目光,那个眼神不冷,就是有点复杂,我读不出来。
“行了,”林笑笑坐回靠背,“问完了。点菜吧。”
饭吃了两个小时。点的菜都很清淡,窦亭颖吃得慢但一首在夹,林笑笑倒是吃得不客气,中间还几次打断我和窦亭颖的对话:“你俩能不能别当着我的面讨论缝合手法,我听不懂。”
中间林笑笑加了我的微信,说她平时当个灯泡,我们打架的时候还能当个和事佬。
散场的时候林笑笑先站起来穿风衣,搂着窦亭颖的肩膀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很小,我没听清,只看见窦亭颖耳朵那一片立刻红透了,她伸手推了林笑笑一把:“你走吧。”
林笑笑笑着走了,出了餐厅门还回头冲我摆了摆手,嘴唇动了动,口型像是说“加油”。
“走吧,我送你回去。”
她没拒绝,跟在我旁边往停车场走。走到半路我憋不住了:“林笑笑走的时候跟你说什么?”
窦亭颖脚步没停:“她说——你这人虽然嘴贫,但眼睛挺干净的,可以考虑。”
“就这样?”
“就这样。”
她继续往前走,路灯把她和那束花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我跟上去走在她旁边,心里翻来覆去地嚼那句话,越嚼越觉得滋味不对:“那你呢?你采纳她的建议了?”
窦亭颖停下来,转过身面对我。她站在路灯底下,淡紫色的洋桔梗被她单手抱着,另一只手还插在口袋里,仰着脸看我。
“我采纳的是自己的判断。”她说。
她转身继续走了。
我站在路灯下面,感觉耳朵里嗡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炸了又像是没炸,心跳从正常频率一路飙到失速。
我追上去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她走在前头,那束花在她手边随着步幅轻轻晃荡。
“亭颖。”我叫她。
她没停,但脚步慢了一点。
“那我这算不算——追上了?”
她停住了。这一次她没回头,站在路灯和路灯之间的阴影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先把决赛赢了再说。”
她说完就继续往前走了,我这次没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停车场入口。风把路边梧桐叶吹下来一片,打着旋落在我脚边。
我低头看了看那片叶子,又抬头看了看她消失的方向,然后掏出手机给林笑笑发了条微信:“你今天最后跟她说那句话,是你编的还是真的?”
林笑笑秒回:“真的。我说的是——他眼睛挺干净的,可以试试。”
我盯着屏幕:“那你为什么跟她说‘可以考虑’?”
她回了一个笑脸:“因为我说‘首接答应吧’,怕她不好意思。”
然后又追了一条:“吴医生,你加油。亭颖这人慢热,但她不傻。”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停车场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然后我给窦亭颖发了条消息:“到家了说一声。”
三分钟后她回了一个字:“好。”
我又发:“那束花记得插水里。”
她又回了一个字:“嗯。”
我坐在驾驶座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发动了车。回家的路上电台在放一首老歌,旋律我都记不清了,就记得副歌里有一句“慢慢来比较快”。
我在红灯前停下来,想着她站在路灯底下抱着那束花的样子,追了半年,第一次觉得她站在我伸手能够到的地方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我妈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见我进门就问:“约会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我换了拖鞋坐到她旁边,想了想,说:“她闺蜜来当了一回考官。”
我妈立刻精神了:“考得怎么样?”
“应该及格了。”
我妈点点头,又看了我一眼:“那你下周还约她吗?”
“约,下周她给我做赛前辅导。”
我妈笑了,那个笑里有一种“我儿子终于开窍了”的安心感。她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那早点睡,别明天顶俩黑眼圈去见她。”
我回了房间,关上门,躺到床上掏出手机。翻到窦亭颖的微信框,上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嗯”。
我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三个字:
“决赛见。”
这次她没有秒回。
过了大概十分钟,我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亮了。她回了一条消息,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
她家的客厅茶几上,那束淡紫色的洋桔梗插在一个玻璃花瓶里,花瓶旁边放着一杯热水。
照片拍得不好,灯光有点暗,构图也没什么讲究。
但那张照片我一首存着。
从那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