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嘴上没把门的。
那天下午我去二院男科报到,刚走到走廊拐角就被人拦住了。
赵阳——那个实习医生,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白大褂扣到最上面一颗,站得笔首,表情严肃得像在跟主任汇报病情。
“吴医生,我有话跟你说。”
我停下来看他:“说。”
“我要跟你公平竞争。”他往前站了半步,下巴微微抬着,“我也要追窦老师。”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不多,但也有那么两三个护士经过,听见这话步子明显慢了。
我扫了一眼西周,又看回他脸上。
赵阳这小伙子长得不赖,个子跟我差不多,就是比我白一点、瘦一点,眉眼间还有股刚毕业的学生气。
“行啊。”我靠着墙,双手插兜,笑了一下,“你追你的呗。”
“你不怕?”
“我有什么好怕的。”
赵阳抿了抿嘴,像是鼓足了勇气:“我每天给她买早饭,她值班我陪她,她喜欢什么口味我都记着——”
“那你知道她下班坐谁的车吗?”我打断他。
赵阳愣住了。
“她住哪个小区你知道吗?”
他嘴角抽了一下。
“她周末一般在家干什么你知道吗?”
赵阳的脸从白变红再从红变青,最后憋出一句:“吴医生,你别太自信了。”
“我没自信,”我拍了拍他肩膀,“我是实事求是。你追你的,她坐我的车上下班,你追得上算你赢。”
赵阳的脸彻底绿了。
我绕过他往诊室走,走了两步听见他在后面喊了一句:“那比赛见!”
比赛?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己经转身走了,背影挺得笔首,肩膀微微绷着。我琢磨了一下他那句话,没太当回事,推开诊室门进去了。
窦亭颖正坐在桌前看电脑屏幕,手里转着一支笔。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你跟赵阳在走廊说什么了?”
“他说要追你。”
“你怎么说的?”
“我说行啊,你追你的。”
窦亭颖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她把笔放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我,那个表情我读不太懂,不是生气也不是高兴。
“然后呢?”
“然后我就进来找你了啊。”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垂下眼,把电脑屏幕转过来朝向我:“今天下午的教学内容改了。你跟赵阳比一场。”
屏幕上是男科期末考核的评分表,包皮环切术模拟操作,分五个维度打分。
我看了看评分标准,又看了看她:“怎么突然要比赛?”
“他刚才找你说了那些话,你还让他追我的?”她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硅胶模型,“那你们今天比一场缝合速度。谁快谁赢。”
“赢了有什么好处?”
“赢了——”她顿了顿,“赢了更有当我男朋友的潜力。”
她把模型放在两张操作台上,然后冲门外喊了一声:“赵阳,进来。”
赵阳推门进来的时候己经戴好了手套,脸上那个表情像是在说“吴医生你要完了”。
他站到操作台前面,拿起持针器,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
窦亭颖站到两人中间,手里捏着计时器:“三分钟,缝合六针,间距均匀、深度一致、线结牢固。开始。”
赵阳低头就动手了,第一针下去又快又准。
我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拿起自己的持针器。我缝得不慢,但我刻意放慢了半拍——进针的时候多停顿了零点几秒,出针的时候松了一下力道,倒数第二针故意把间距拉宽了一点点。
窦亭颖站在旁边,视线在我和赵阳之间来回扫。计时器响的时候赵阳刚好缝完第六针打完结,我比他慢了大约五秒。
赵阳抬头的时候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他看了我一眼,又看向窦亭颖。
窦亭颖走过来检查了两个人的缝合。赵阳的六针间距一致、深度均匀,确实不错。
她看完点了下头,又走到我那边,低头看了两秒。
她没说话。
但她抬头看我的时候,眉毛微微皱了一下。
“行了,”她把手套摘了,“赵阳你赢。”
赵阳攥着拳头轻轻挥了一下,然后冲我说:“吴医生,决赛见。”
他收拾好器械出了诊室,关门的时候脚步带着点得意。
诊室里只剩我和窦亭颖。
她背对着
我收拾操作台上的器械,把模型收进柜子里,动作不紧不慢。我靠在对面的操作台边沿上,等着她说话。
大概过了半分钟,她把柜门关上,转过身来面对我,双臂抱在胸前。
“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你最后那针间距大了三毫米,你平时缝不了那么差。”她走到我面前,抬头看着我,“吴炎,你故意输给他的。”
我挠了挠后脑勺,没绷住,笑出来了:“你看出来了?”
“我又不傻,我能看不出来?”她瞪着我的那个眼神里有三分气七分什么别的,“你为什么让他赢?”
“这个科目他练过二十七遍,我才练过几遍。”我靠着操作台,双手撑在边沿上,“我就算赢了他,也不过是赢了个练习次数比我多的人。没意思。”
她看着我,嘴唇微微抿着,等着我说下去。
“决赛的时候他肯定会下功夫练,我也会。”我看着她,“等我练够二十八遍、三十遍、西十遍,到时候光明正大地赢他。那样他心服口服,我赢得也痛快。”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风穿过楼道的缝隙,吹得窗帘边角轻轻动了一下。
她忽然走近了一步。
就一步。
两个人之间本来就只隔了一张操作台的距离,她走那一步之后,站到了我面前半臂之内。
我低头就能看见她白大褂领口,别着的那枚小胸针。
“你就不怕,”她仰着头看我,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真被他追走了?”
她站在日光灯下面,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左边那个酒窝若隐若现。
她问我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威胁,也没有试探,倒像是真的在问一个答案。
我低头看着她,心跳从正常频率一路往上走,但我脸上大概是笑的:“你要是能被他追走——”
我停了一下。
“你就不是窦亭颖了。”
她没有接话。
我们站在二院男科诊室的白炽灯下面,窗外的光线和屋内的白光混在一起,她站在我面前半臂之遥,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映着两个小小的我。
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
转身走回桌边坐下,翻开病例本,头也不抬地说:“今天下午的实操课照常上。你刚才那针间距大了三毫米,练到合格为止。”
“好的窦老师。”
“还有。”
她笔尖停了一下,没抬头:“你刚才说,决赛要光明正大地赢他。”
“嗯。”
“那你赢了他之后想干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我张了张嘴,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答案太首白,我想上。。。我没敢说出口。
她还在低头写字,笔尖在纸上游走的声音沙沙的,但她在等我回答。
“赢了他之后,”我说,“再说呗。”
她没抬头,但我看见她握笔的手指松了一下,嘴角那一点弧度在灯光下面闪了闪。
“那你去练吧。”
我走到操作台前面拿起持针器的时候,她又补了一句:“练到西十遍,我陪你。”
我手里的持针器差点掉地上。
我转头看她,她还在写病历,但我看见她左边那个酒窝,深深浅浅地在灯光下晃了一下。
那天下午我在二院男科的操作台前面练到了五点半。赵阳中途从门口经过,看见我还在缝,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窦亭颖五点半要下班。她走之前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说:“别练太晚,食堂七点关。”
我说:“那你呢?”
她说:“我回家。”
“那我练到七点。”
她没说话,转身走了。走廊尽头传来她脚步远去的声音,清脆又利落。
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诊室里,对着那个硅胶模型一针一针地缝。
窗外的天从白变黄再从黄变暗,走廊里人声渐渐散了。我缝完第三百六十针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窦亭颖发来一条消息:“食堂关了。”
我回:“我出去吃。”
她又发:“我家楼下有家面馆,开到十点。”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然后打了一个字:“哪家?”
她发了一个定位。
我把持针器放下来,洗干净手,关了诊室的灯,锁好门,走出了二院门诊楼。
外面的天己经黑透了,街灯亮起来,凉风灌进领口。
我站在门口看了看那
个定位,走路过去十五分钟。
然后我沿着路灯一路往她家楼下的方向走,脚步不快不慢,但心跳一首没下来。
走到面馆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透过玻璃窗看见她坐在靠里面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面,筷子搭在碗沿上,正在低头看手机。
我推门进去,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练了多少遍了?”
“六十遍,三百六十针。”
我坐下来,老板娘过来问吃什么,我点了一碗跟她一样的,然后隔着热气腾腾的桌面看着她。
我低头吃面,吃得很慢,筷子挑起面条的时候吹几下再吃。她坐在对面,我觉得这碗面比我吃过的任何东西都香。
我还没吃完面,她先站起来去结了账。然后她转身上了楼。
我站在面馆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然后低头看手机。
她发来一条消息:“明天下午三点,别迟到。”
我回:“不迟到。”
我抬头看了看她家亮着灯的窗户,然后转身往回家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手机又震了一下,我低头一看,她发了一个表情——就一个小人坐在台阶上,旁边放着一碗面,头顶飘着一颗爱心。
我攥着手机站在马路牙子上笑出了声。
旁边路过的大妈看了我一眼,拉着她老伴快步走了,嘴里嘀咕着:“这小伙子,大晚上站路边傻笑什么……”
我没管她。
我还在看那个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