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前夜，我失眠了。
不是因为紧张。我吴炎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全市青年医师技能大赛而己，比这大的场面我都在手术台上站过。我失眠的原因是——明天比完赛，我就要正式跟窦亭颖要一个答案了。
“你先把决赛赢了再说”——这句话她说了三遍。明天赢了，她就没话可说了吧？
我翻了个身，掏出手机，晚上十一点半。我给她发了条消息：“睡了吗？”
她秒回：“写论文。”
“明天比赛你紧张吗？”
“你紧张？”
“我问你呢。”
“不紧张。你紧张的话，出来走走，二院门口那条街上的便利店开到两点。”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然后翻身下床，套了件外套，轻手轻脚地出了门。我妈在卧室里喊了一句“这么晚去哪”，我说“买点夜宵”，她说了句“注意安全”就没声了。
我骑着共享单车到二院门口的时候，她己经站在便利店门口了。
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在领口里，双手插在兜里，站在便利店暖黄色的灯光下面，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把自己裹得很严实的猫。
我支好车走过去：“你这么快？”
“我住得近。”她转身推门进便利店，“你请客。”
“凭什么我请？”
“你明天比赛，我陪你来买夜宵，你不该请？”
我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就没反驳。
便利店的夜很安静，除了收银台后面打瞌睡的店员，就只有我和她。冷藏柜发出嗡嗡的低响，白光照在货架上，一排排饭团和三明治整整齐齐地码着。她走到冷藏柜前面弯下腰，隔着玻璃门看了一会儿，然后拉开柜门，拿了一个金枪鱼三明治。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生产日期：“还有三天过期。”
她翻过来看了看：“可以吃。”
“我建议你换个新鲜的，那边有今天生产的。”
“今天是今天生产的，但它的储存温度——”
她把三明治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包装上的标签：“冷链运输途中如果温度波动超过两度，实际保质期要缩水24小时。这个显示全程冷链，没问题。”
“你怎么知道运输途中没波动？”
“标签上有温度追溯码。”她把三明治翻过来给我看右下角的一串小字，“这个码扫进去能看全程温度记录。”
我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她：“窦医生，你买个三明治都要做术前评估？”
“我是医生，”她面无表情地把三明治放进购物篮里，“对入口的东西要有专业判断。”
我输得心服口服。我打开隔壁的冷藏柜，拿了一盒我常吃的鸡肉沙拉三明治，然后两个人端着各自的三明治去收银台。
收银员是个年轻姑娘，睡眼惺忪地扫了码，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窦亭颖，随口问了一句：“你俩是同事吧？”
窦亭颖正在掏手机：“同行。”
我嘴比脑子快：“对象。”
空气安静了。收银员的手停在扫码枪上，窦亭颖掏手机的动作也停住了。她转过头来看我，那个眼神里有一点点意外，一点点什么别的，在便利店惨白的灯光下很难分辨清楚。
我硬着头皮补了一句：“她是我对象。”
收银员“哦”了一声，把三明治装进袋子里，脸上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就是“大半夜你俩来便利店秀恩爱？”
窦亭颖什么也没说。她扫码付了钱，拎着袋子转身走出便利店。我跟着她出去，门在我身后关上，风灌进来，冷得我缩了一下脖子。
她走出几步之后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是我对象。”
“你再说一遍。”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的灯光里，看着她，路灯和店里的光混在一起把她整个人笼得柔和了一圈。她的下巴还缩在羽绒服领口里，但她看我的那双眼睛很亮，像便利店橱窗上挂着的那些小灯泡。
“窦亭颖，”我说，“你就是我对象。”
她看了我三秒。然后她低下头，打开袋子里的三明治，咬了一口，慢慢地嚼，嚼完咽下去。她把包装纸叠好，整整齐齐地折成一个方块，塞回袋子里。
“明天赢了的话，”她说，“我考虑一下。”
她把袋子塞进我手里：“三明治你吃吧，我尝过一口了。明天比赛加油。”然后她转身往二院方向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有一点点翘着的
弧度，不明显，但在这夜里像火柴划着的那一瞬间。
然后她消失在街角了。
我一个人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拎着她咬过一口的三明治，又低头看了看，包装纸上她叠的那个方块，像折病历本边角一样整齐。我打开来，对着她咬过的那一圈齿痕看了两秒，然后把它原样叠回去放回袋子里。
后来那个三明治我一首没舍得吃。
放冰箱里放了一个礼拜，首到窦亭颖来我家的时候看见了，打开闻了一下，皱着眉说：“吴炎这个不能吃了扔了吧。”我说“你咬过一口的我不舍得”，她沉默了两秒，然后把三明治从冰箱里拿出去扔了。
她关上冰箱门之后转过身来看着我说了一句：“下次给你买新的。”
那都是后话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三明治小心地放进冰箱的冷藏层，然后回了房间躺到床上。手机亮了一下，窦亭颖发来一条消息：“你到家了？”
“到了。”
“那早点睡，明天比赛别迟到。”
“如果赢了，你刚才说'考虑一下'，考虑多久？”
她那边安静了很久。我盯着屏幕，手机的光映在脸上，等了大概两分钟。就在我以为她睡着了的时候，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
“你赢了再说。”
又是这句。但这一次后面多了一个句号，还有一个笑脸符号。
我盯着那个笑脸符号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枕边，盯着天花板，心里转来转去就一件事——明天那场比赛，谁拦着我我跟谁急。
我是乳腺科吴炎，我的宗旨是让女人没有炎症。但今天晚上我的宗旨临时改了一下：明天拿下第一名，然后拿下窦亭颖。
谁拦我，我跟谁急。
包括赵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