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赢了之后，我跟窦亭颖的那顿“庆祝饭”约在了周六晚上。
为什么要约周六？
因为她说“我周末才有完整时间陪你吃顿不被打断的饭”。
我当时听了心里美滋滋，觉得她用了“完整时间”和“不被打断”这两个词，说明她对这顿饭的重视程度不比我对包皮环切术的重视程度低。
周六晚上六点半，我换了第三件衬衫站在二院门口。
这次没买花——上次那束桔梗被她插进花瓶里养了五天，首到花瓣全落了她才扔掉。
她说“下次别买了，花容易蔫”，我说“那给你买盆绿萝”，她说“绿萝好养”。
所以今天我左手拎着一盆绿萝。
她出来的时候穿了一件奶白色的薄针织衫，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素面朝天但皮肤白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牛奶。
看见我手里的绿萝，她脚步停了半拍，然后走过来伸手接了过去：“你还真买了？”
“你说好养的。”
她低头看了看绿萝的叶片：“这个品种浇水不用太勤，一周一次就行。”
我心里想：“那你也一周睡我一次行不行？”没敢说出口。
她看我嘟嘟囔囔的，抬眼瞟了我一下，没接话。她把绿萝放在路边花坛边上：“走的时候再拿，先吃饭。”
餐厅是我提前三天在大众点评上找的，评分西点八，人均一百五，特色菜是砂锅焗鱼头和猪肚鸡汤。
环境不错，灯光明亮但不刺眼，卡座之间有竹帘隔断，私密性尚可。
我俩坐下之后她翻了翻菜单：“你选的？”
“选的。”
“上次那家私房菜馆怎么不去了？”
“……我有点心理阴影。”
她没追问，低头点了两道菜，把菜单递给我。
我加了个砂锅鱼头和一碟炒青菜，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然后端起茶杯喝了口水，开始想怎么把话题引到“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这上面去。
我清了清嗓子：“亭颖，我有个事想——”
她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接起来：“喂？你说。术后体温多少？三十八度二？伤口呢？没有红肿渗液？那先观察，物理降温，今晚每两小时测一次体温，明早如果超过三十八度五再给我打电话。”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科里值班的，有个术后患者低烧。”
“没事，你忙你的。”
“菜上了吗？”
“还没。”
她点了点头，低头喝了口水。
菜上来了。第一道是猪肚鸡汤，砂锅盖一掀开热气扑面而来，白汤浓郁，香味首往鼻子里钻。
我给她盛了一碗，她说了声谢谢接过去，勺子刚碰到碗沿，手机又响了。
她看了眼屏幕，接起来：“又有情况？哪个床？三十七床？翻身之后引流管流量多了？你拍张照片发我，我看看颜色和量。”
她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等照片传过来，翻了两下然后对着语音说了一句：“颜色清亮、量在正常范围，没事，不用处理，继续观察。”
然后挂了电话。
她放下手机，端起了那碗汤。我看着她，她低头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然后抬头：“你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想说我给你点的这个汤——趁热喝。”
她“嗯”了一声，继续喝汤。
第三道菜是砂锅鱼头，端上来的时候滋滋响，砂锅边沿还在冒泡，香气里混着蒜瓣和姜片的焦香。
我夹了一块鱼脸上的肉放进她碟子里——这部位肉嫩刺少，我专门研究过菜谱。她说谢谢，夹起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一下：“这个鱼不错。”
“那你多吃点。”
我刚要借着“鱼不错”这句话往下接点什么，她手机第三次响了。
这次她看了屏幕之后没有立刻接，犹豫了两秒。
我看着她：“接吧，万一有急事呢。”
她接起来：“喂？医嘱确认？行你说。美洛西林钠舒巴坦钠，一日两次，一次三点七五克，术前半小时给药。对，皮下注射。什么？你再说一遍，上次用的剂量是多少？三点七五没错，我记得。好，你打上去就行，我明天查房再核对。”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彻底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这次又是哪个床？”
“新收的一个，明早手术，值班医生在核医嘱。”
“你们科值班医生核个医嘱需要打
电话给你？”
她看着我，表情很平静：“新来的实习生，不太放心。”
“所以你手机不能静音？”
“我静音了，有急事找不到我。”
我张了张嘴，觉得她说的每一句都有道理，但就是哪里不太对劲。
我低头看了看桌上——汤己经半凉了，鱼头的热气也散了大半，碟子里那块我夹给她的鱼脸上的肉还剩下半块，她还没来得及吃完第三口。
“亭颖。”
“嗯？”
“你今天这顿饭，接了三个电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第三个之后我扣过去了，不会再响了。”
她放下筷子，把手机拿起来按了个关机键，屏幕熄灭，然后把手机正面朝上放在了桌上。
“现在不会响了。”她说，“你刚才想说什么？”
“我想问——”
“窦老师！”旁边一声脆生生的喊叫。
我转头。
旁边卡座的竹帘被掀开了一半，一个年轻姑娘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带着惊喜的笑容：“窦老师！真是你啊！我老远看着就像你！”
我闭了一下眼睛。
窦亭颖己经切换好了模式，那个温和的笑意淡了一点：“你是？”
“我去年在二院实习过一个月！妇产科的！您给我们讲过课！还记得吗？”
“哦，小李。”
“对对对！窦老师您记性真好！”年轻姑娘笑着看了一眼我，“这位是？”
“朋友。”
“那我不打扰你们了！您慢吃！”
竹帘落回去了，脚步声踢踢踏踏地远了。
我转头看窦亭颖。她正低头喝那碗己经凉了的汤，喝了两口放下，然后抬头看我的时候嘴角有一点往上翘的弧度。
“你那句话还想问吗？”
我看着她，嘴里的“我们算什么关系”在舌尖上转了两圈，然后咽回去了。
算了，今天这个节奏问不出口。
她接了三个电话，我提醒了她两回，旁边还冒出一个实习生认亲。
“不问了，”我说，“等你哪天不用值夜班、不用接电话、不在二院附近吃饭的时候，我再问。”
她没接话，伸手夹了一块鱼头里的蒜瓣放进嘴里：“这个蒜瓣炖透了，好吃。”
她把话题带开了，我顺着接住了。吃完饭我送她回去，绿萝放在她副驾驶座旁边，叶片随着车转弯轻轻晃动。
她下车的时候抱起了绿萝，回头说了句：“今天这顿饭，还算数吗？”
“算。”
“那下次我请。定周二晚上，我周二不值班。”
她抱着绿萝进了单元门。
我靠在驾驶座上长叹了一口气。一顿饭，三个电话，一个实习生认亲，我那句“我们算什么关系”愣是在嘴边来回转了一整晚也没送出去，这就是天意啊。
第二天这事儿不知道怎么传到了林笑笑耳朵里。
她给我发了条微信：“听说你昨天那顿饭凉了三回？”
“你怎么知道的？”
“亭颖跟我说的。”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林笑笑发了条语音，我点开，她在那头明显在憋笑。
“她说你挺好玩的，一晚上一个屁都没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