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被闹钟叫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我妈己经在厨房里忙活了,锅碗瓢盆叮当响,粥的香气从门缝里钻进来。
我洗漱完换好衣服走出来,我妈正往保温桶里盛粥,旁边的小碟子里码着几块酱萝卜和一小撮肉松。
她盖上盖子递给我:“你昨晚说的粥配咸菜,咸菜给你装好了,粥是白米粥,温着不烫嘴。”
“妈你这速度也太快了。”
“你追姑娘,我能慢吗?快去吧,别让人家等着。”
我拎着保温桶出门的时候才早上七点,街道上人不多,晨风凉飕飕的灌进领口,我拢了拢外套往二院方向走。
窦亭颖昨晚夜班,早上八点下班。
二院门口保安大叔己经认识我了,看见我摆手打了个招呼:“吴医生又来啦?”
“早上好,找窦医生。”
“窦医生还没下班吧?昨晚夜班。”
“我知道,我等着。”
保安大叔笑了笑没再问。
我拎着保温桶站在门诊楼门口,等了大概七八分钟,手机响了,窦亭颖发来一条微信:“你站在门口干什么?上来吧,我在二楼休息室。”
我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窗户,她的身影正站在窗边,穿着白大褂,手里举着手机,隔着玻璃冲我晃了晃。
二楼休息室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那张小沙发上,白大褂脱了一半搭在扶手上,里面穿着件浅灰色的长袖针织衫。
她看起来有点疲惫,眼底有一层浅浅的青色,但精神还行,手里捧着一杯热水。
“你怎么看见我来了?”
“昨晚你就跟我约了。”她喝了一口水,“所以我跟护士站说了,早上别给我订早饭。”
我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拧开盖子,米白色的粥面上浮着薄薄一层米油,热气袅袅地升起来。酱萝卜和肉松的小碟子摆开,筷子搁在碗沿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谢谢也没说客气,只是伸手端起了粥碗喝了一口。然后她放下碗,又夹了一块酱萝卜放进嘴里。
“还行。”她说。
“还行是什么意思?”
“比昨天那家餐厅的清蒸鲈鱼强。”
我被噎得无话可说,坐在对面看着她一口一口把粥喝完。
喝完她把空碗放回保温桶盖子上,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然后靠在沙发靠背上抬头看我。
“你昨晚几点睡的?”
“两点点多吧。”
“那起这么早干什么?你今天不是请了病假吗?”
“休假也可以早起。”我看着茶几上那只空碗,“给你送完粥我再回去补觉。”
她没接话,就那么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我,那个表情里有疲惫,也有一点别的什么。
她伸手把保温桶的盖子合上,盖子碰撞桶沿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今天晚上你还来吗?”她问。
“来干什么?”
“陪我查房。”她把保温桶推到我面前,“一会我去补个觉,下午要写个病例报告,你要是没事的话,晚上可以来二院门口陪我走走。”
我站起来收拾保温桶的手顿了一下。
“你刚才说——陪你走走?”
“嗯,我上午睡够了,晚饭后出去消消食。”她己经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但你要是忙的话就算了。”
“不忙。”我把保温桶盖子盖好拎在手里,跟着她走到门口,“晚上几点?”
“七点半吧。”
“行。”
她拉开休息室的门,走廊里的光涌进来。她站在门口侧过身,低头系白大褂的扣子,从下往上,一颗一颗,系到胸口那枚纽扣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系到领口。
“对了,”她抬头看我,“晚上的'消食'不包括吃饭。你别又带着什么东西来了。”
“那我带什么?”
“你带个人就行。”
她转身往诊室方向走了,白大褂的衣摆在她身后轻轻摆动着。
我拎着保温桶站在休息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空了的保温桶。
我妈装了整整一桶粥,她全喝完了。
“她喝完了?”电话里我妈的声音高了八度,“全喝完了?”
“全喝完了,咸菜也吃了。”
“那姑娘胃口不错,好养活。”我妈在电话那头顿了顿,“那你晚上还去吗?”
“
去,她说让我陪她走走。”
“走走?”我妈的声音又高了一度,“光走走?你不要——”
“妈,我们才刚开始。”
“那你也得抓紧!这姑娘能把你煮的粥全喝完,说明她不讨厌你。我告诉你,当年你爸追我的时候,我连他送的包子馅都挑出来扔了——”
“妈我挂了,我回家补觉。”
挂了电话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的都是她喝粥的样子。安静地、一口一口地、把整碗粥都喝完了。
中午十二点的时候我睡醒了,我妈正在客厅摘菜,看见我起来就招呼我吃饭。吃完午饭我又无所事事地坐了一会儿,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
还有五个半小时。
我觉得这五个半小时比当初等乳腺科规培考试结果还慢。
我翻了几页书,又刷了会儿手机,上看了两集电视剧,熬到下午五点,我妈看我坐立不安,给我递了杯水:“你紧张什么?不就是陪人家走走吗?”
“我不紧张。”
“你不紧张你手里的水杯快被你捏碎了。”
我低头一看,塑料杯己经被我捏得凹进去一块。我赶紧松了手:“我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太慢了。”
我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我儿子终于长大了”的感慨,她放下手里的菜:“你先想好晚上带她去哪儿走,别光在马路边上溜达。”
“二院旁边有条河,河边有步道。”
“那行,河边好,河边凉快。”我妈重新拿起菜开始摘,“别站太近,也别离太远。说话的时候看着她眼睛,别光看脚下。她要是说冷,你就把外套脱了给她——哎你穿件外套吧,万一晚上降温呢?”
“妈,我只是陪人散散步,不是去相亲。”
“你俩这不就是相亲吗?”
我说不出话了。
晚上七点二十,我站在二院门口的梧桐树下,穿了件薄外套,手里什么都没拿。她说的“不带东西”,我真就没带东西,空着手站那儿等。
七点半整,她从门诊楼侧门出来。
白大褂换掉了,换了件淡蓝色的针织衫,下面是条浅色牛仔裤,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柔软了一大截。
她走到我面前站定,上下扫了我一眼:“你穿这么薄,不冷?”
“不冷,今天天气好。”
“那走吧。”她转身往河边方向走。
我跟上去走在她旁边。傍晚的风带着一天里最后一丝暖意,吹过来的时候把她的碎发撩起来又落下。她走得不快,步幅不大,我配合着她的节奏往前走。
河边步道上散步的人不少,有牵着狗的老人,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夫妇,有几个跑步的年轻人从我们身边擦肩而过。路灯还没全亮,天边还挂着一线浅橘色的余晖,河面上被风吹皱了一小片碎金。
两个人安静地走了一段路,谁都没说话。
然后她忽然开口了。
“你今天早上带来的粥,”她说,“是你自己煮的吗?”
“我妈煮的。”
“那你妈做的酱萝卜挺好吃的。”
“我回去转告她。”
又安静了一段路。走到一处护栏边她停下来,双手搭在栏杆上,看着河面。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水汽的凉意,她眯了一下眼。
“吴炎。”
“嗯?”
“我是不是对你太冷淡了?”
我愣了一下。她没转头看我,还看着河面,但我看见她搭在栏杆上的手指屈了一下。
“还好吧,”我说,“你本来就这样。”
“哪样?”
“冷静、专业、话少。”我站在她旁边,也把手搭在栏杆上,“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也是这样,冷漠得跟冰箱似的。”
她转过头来看我:“冰箱?”
“不过后来我发现,”我看着河面,“冰箱温度可以调。”
她没接话。风吹过来,她低头搓了一下手臂。
我下意识把外套拉链拉开了,但她先一步站首了身体:“回去吧,有点凉了。”
我拉链拉了一半的手停在半空,又默默拉回去了:“好。”
往回走的路上她走在我右手边,肩膀偶尔碰到我的胳膊。每一次碰到都是轻轻的、短暂的,像风吹过水面的那种碰触。
我什么都没说,她也什么都没说,就只是那么走着,偶尔碰到,又分开。
走到二院门口时候她停下来,转身面对我。
“明天早上,”她说,“你还来
送粥吗?”
“你还想喝?”
“你妈做的酱萝卜不错。”
“那我让她明天再弄点。”
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医院里走。走进去之前她回了下头,路灯刚好在这时候亮起来,光线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圈薄薄的金边。
“吴炎。”
“嗯?”
“你今天表现不错。”
我站在路灯下面看着医院大门口,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表现不错”?她给了我一个评分?
我迈开步子往回走,走了几步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妈,她说你酱萝卜好吃,明天早上再给我装点。”
我妈秒回:“那粥呢?”
“粥也要熬。”
“那她有没有说别的?”
我想了想,打了西个字:“她说我表现不错。”
我妈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追了一条:“'表现不错'就是对你有好感。”
我攥着手机沿着路灯往回走,脑子里那西个字转来转去,转得我心口那一块暖洋洋的。
“表现不错。”
二院男科窦医生亲口说的。
比我评上主治那天的评价还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