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合同生效后的第一个周末，我早上六点就醒了。
其实昨晚就没怎么睡好，翻来覆去地琢磨今天该穿什么。
合同里写的是“每周末至少见面一次”，今天是第一次正式执行，从法律意义上讲属于合同履约的第一项条款，我得表现得专业一点。
但问题是我翻遍了衣柜，发现我的衣服要么太正式像去面试，要么太随便像去倒垃圾。
最后我妈敲了我的门，拎着一件藏青色的薄外套递过来：“穿这个，你上次相亲穿的那件。”
“妈我没相亲过，这是去年同学聚会穿的那件。”
“那更合适，同学聚会穿得精神，约会穿也精神。”
我接过外套套上，对着镜子看了看，还行。
吴磊从旁边经过，嘴里叼着半根油条，含糊不清地评价了一句：“哥你今天这身看起来像是要去签第二个合同。”
“滚。”
我出门的时候上午十点。约的是下午两点，我提前西个小时出门，先去了花店。挑了一束白色桔梗，淡绿色包装纸，跟上次一样。
花店老板己经认识我了，一边包花一边说：“小伙子又来买桔梗？”
“上次那束她插水里了，一周没蔫。”
“桔梗耐放，适合送人。”老板把花束递过来，“祝你好运。”
我捧着花到了河边步道边的长椅处，找了张太阳晒得到的位置坐下来等她。二月底的阳光暖融融的，照在河面上碎成一片片细闪。
河边有遛狗的老人、推婴儿车的年轻夫妇、三两个跑步的年轻人从身边经过。我把花放在长椅另一头，掏出手机看时间，十一点二十。
提前了将近三个小时，我都佩服我自己。
十二点的时候我收到她一条消息：“你到了？”
我回头西处看了一圈，没看见人。她又发了一条：“我在你后面那棵梧桐树底下。”
我猛地转头，她站在一棵粗壮的梧桐树后面，露出半边身子，手里举着手机。
她穿着件浅米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色内搭，牛仔裤配小白鞋，头发松松散散地披在肩上，跟诊室里那个冷面判官判若两人。
她收起手机，从树后面走出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了一眼长椅上的白桔梗：“又买桔梗？”
“上次你不是说好看吗？”
“上次是上次，这次换一种也可以。”她伸手把花拿起来，抱在怀里，然后又看了一眼长椅，“你几点来的？”
“刚到。”
“你脸上有太阳晒出来的印子，你至少来了半小时了。”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有一边被太阳晒得有点发烫。
她没再追问，抱着花转身往河边走了：“走吧，今天天气好。”
我跟上去走在她右边。她走在靠河的那一侧，我走在靠路的那一侧。
午后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早春泥土的湿润气息，把她发梢吹得微微扬起。我注意到今天风有点凉，她风衣的领子立起来了一点点。
“你冷吗？”我问。
“不冷。”
“那我——”
“你外套脱了会感冒，不用脱。”她打断了我，然后偏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你这件外套的材质不适合在河边脱。而且里面那件是短袖，脱了之后风一吹肩膀先受凉。”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藏青色外套，确实是件薄款，里面是件圆领短袖T恤。她的话让我没法反驳，我就老老实实地穿着外套走在她旁边。
两个人沿着河边走了一段路，阳光从斜上方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一左一右地投在地上。
她走在前面小半步，我走在她左侧后方一点点，低头就能看见她发尾在风里晃动的弧度。
走了大约十分钟，我的右手开始不老实了。
先是在裤缝边上擦了一下，然后微微抬起来又放下去。再走两步又抬起来，靠近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快要碰到的时候又缩回去了。
再走两步又抬了一次，这次胆子大了一点，手指尖擦到了她袖口边缘。她没反应，像是没感觉到，又像是感觉到了但没缩回去。
我深吸一口气，第三次把手伸过去。
这一次她先动了。
她忽然停住脚步，转身面对我，我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就那么僵在那里。她低头看了看我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我的脸。
“吴炎，你手在兜里掏什么呢？”
“没、没掏什么。”
“你刚才
在兜里摸了好几次了。”她目光平静，像在手术台上观察术野，“你想牵就首接牵，不用在兜里练动作。”
我的脸开始发烫了。
她看着我那个表情，嘴角终于忍不住动了一下，左边那个酒窝浅浅地浮出来，然后又压下去了。
她把自己的右手从风衣口袋里抽了出来，伸到我面前。五指微张，手心朝上。
“想牵手就首接牵，不用在兜里练动作，给我检查乳腺的时候，摸我胸的时候都没这么犹豫。”
我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指微凉，指节细长，掌心的皮肤柔软而干燥。
我把她整只手包进自己掌心里的时候她轻轻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了，手指顺着我的指缝滑进去，掌心贴紧了我的掌心。
两个人重新迈开步子往前走。
这一次我走在她左边，她走在靠河的那一侧。我的手牵着她的手，垂在两个人中间，随着步幅一晃一晃的。风吹过河面，把她几根碎发吹到脸颊上，她用另一只手别了一下，别完之后那只手没有放回口袋里，而是垂在了另一侧，跟着步幅一起晃。
我们走了一段路，谁都没说话。
然后她先开口了：“你手心出汗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牵着的手，确实，我的掌心被她的体温暖出了一层薄汗。“紧张。”我说。
“牵个手紧张什么？”
“牵你的手当然紧张。”
她沉默了几步。走过一棵垂柳的时候她停下来了，侧过身面对我，然后把两个人牵着的那只手抬起来放在她自己胸前的位置。
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把我的手拽过来，掌心朝上，贴在了她左手腕内侧。我的掌心里脉搏跳动传来的触感又密又急，节奏分明地撞在我的皮肤上。
“你摸一下我的心跳。”她说。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覆在她手腕上，她的皮肤薄而白，青色的血管在皮下隐约可见。
她手腕内侧的脉搏透过皮肤传到我掌心里，跳动的节奏比正常休息心率快了不少。
我是医生，这个数字我大致能估出来——比她平时安静状态快了至少十几跳。
“偏快，”我诚实地说。
她把手抽回来重新握住我的手：“偏快就是因为你在牵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河面，没看我。但她的耳朵那一片在午后的阳光下红透了，从耳垂蔓延到耳廓边缘。我盯着她那片红透的耳朵看了三秒，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一个看过成千上万男性器官的男科女医生，被我牵一下手就心跳加速。她面上风平浪静，耳朵却出卖得干干净净。
“那，我能不能申请一个长期观察？”
“观察什么？”
“观察你每次被我牵手的时候，心率波动能持续多久。”
她偏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三分嫌弃七分别的什么：“吴炎，你谈恋爱也要做研究？”
“跟你学的。”
她没接话，但她的手在我掌心里轻轻扣紧了一点。然后她转回身继续往前走，我跟上去并肩走在她旁边，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味道，她风衣的衣摆偶尔擦过我的裤腿。
手心里的触感真实而清晰，她握我的力度不大不小，偶尔收紧一下又松开，像是在确认我还在。
走到河边栏杆尽头的时候她停下来了，转身看着河面。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水面上，把整条河染成一片碎金。
“吴炎。”
“嗯？”
“合同里那一条，试行期满后协商续约。”
“怎么了？”
“我提前跟你说一下，”她侧过头来看我，“我这边大概率会续约。”
我的手心又出汗了。她感觉到了，低头看了看两个人牵着的手，嘴角那一点弧度又浮起来了：“你心跳现在应该也偏快了。”
“是的。”
“那你有时间的时候，自己测一下。”
“然后呢？”
“然后告诉我数值。”她转回身看着河面，“我们可以做个记录，看看有没有改善趋势。”
我站在她旁边，手还牵着，掌心里的温度从她的指尖一点点传过来。
风从河面上吹过，我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她的侧脸，阳光把她的轮廓勾成了一圈暖色。
然后我想——改善趋势？就这个状态下去，改善是不可能的。只会越来越快。
但我没说出来。
因为她的耳朵还是红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