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林笑笑说要来我家吃饭。
我把我爸妈还有吴磊都打发出去了，说我和亭颖要在家和她闺蜜吃饭。
这次不是她一个人来，她带了一个男的。
我们在门口碰面的时候林笑笑挽着那个男人的胳膊，脸上挂着一种“你们快问我他是谁”的表情。
我本着配合的态度问了，林笑笑一扬下巴：“我男朋友，李远航，做建筑设计的。”
李远航伸手跟我握了一下，人挺高，戴副细框眼镜，话不多，笑起来有点腼腆。
“你什么时候谈的？”窦亭颖从厨房探出头来问。
“上个月。”林笑笑换了拖鞋走进来，“所以才带过来给你们会诊。”
“会诊”这个词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我己经大致猜到今天这顿饭的走向了。家里就我和窦亭颖，以及这两位来求医问药的“患者”。
我系上围裙进了厨房，窦亭颖跟了进来。她靠在灶台边上帮我择青菜，我在旁边切肉。
两个人的动作各自独立但又默契——我切完肉递过去，她顺手就放进盘子里；
她择好菜递过来，我顺手就接过去冲水。
整个过程几乎不用说话，递过去接过来，流水线一样顺畅。
林笑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俩配合得可以啊。”
窦亭颖低头择菜：“你找你男朋友一起下厨几次也可以。”
“我跟他一共就做过两次饭，第一次他切到手了，第二次他把锅烧干了。”
林笑笑靠在门框上，目光在我和窦亭颖之间来回扫，“你俩这默契度，像是同一台手术台上站了好几年。”
“我们没站过同一台手术台。”窦亭颖把择好的青菜放进水槽里，“但我们互相看过对方的术野。”
林笑笑安静了三秒，然后说：“你这句话我回去得消化一下。”
菜端上桌的时候李远航显得有点紧张。
他坐在林笑笑旁边，筷子攥得有点紧，全程不怎么说话，林笑笑给他夹菜他就吃，不说话。
窦亭颖坐在我对面，左手边是林笑笑，右手边空着。我坐在她正对面，两个人隔着桌面上的酸菜鱼和蒜蓉西兰花，偶尔抬头对视一下。
吃到一半林笑笑放下筷子：“好了，现在开始会诊。”
我跟窦亭颖同时抬头看着她。
林笑笑说：“先陈述病情。我跟他交往快两个月了，昨天他西十分钟没回我消息，我怀疑他出轨了。”
李远航嘴里的青菜差点喷出来。
我本着客观原则开口：“西十分钟不算长——”
“西十分钟够从出轨到回家了。”林笑笑打断我，目光转向窦亭颖，“亭颖，你是医生，你说。”
窦亭颖夹起一块鱼片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放下筷子：“西十分钟不构成诊断依据。”
然后她看了一眼李远航，“但结合她既往焦虑病史，我建议你在这两周，配合笑笑短期高频沟通。”
“什么叫短期高频沟通？”
“每两小时主动给她发一条消息，持续一周。”窦亭颖重新拿起筷子，“两周后症状无改善，再考虑调整方案。”
林笑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着李远航：“你听到了？”
“听到了。”李远航点头，“明天开始执行。”
会诊结束之后饭桌上的气氛明显轻松了。
林笑笑开始讲她跟李远航认识的经过，讲他第一次约会带她去吃了路边摊，讲他给她画的户型图比他们科室给得还精细。
李远航被她讲得脸上挂不住，闷头扒饭。我跟窦亭颖交换了个眼神，她嘴角有笑，不明显，但我看出来了。
吃完饭林笑笑主动说要洗碗，被窦亭颖拦下来了：“你是客人。”
“我吃你的饭、用你的厨房、占你的时间，我洗个碗怎么了？”
“那你跟你男朋友一起洗。”
林笑笑回头看了李远航一眼，李远航站起来默默挽袖子：“我洗，我可以洗。”
两个人挤进厨房之后，水槽里的水声哗哗响起来，夹杂着林笑笑指挥李远航“碗底也要洗”的碎碎念。
我坐在沙发上，窦亭颖坐在旁边，隔了一个人的距离。电视开着但没声音，灯光暖融融的。
林笑笑的声音从厨房门缝里钻出来，隔着一道墙和哗哗的水声，断断续续的：“你俩现在这样真好啊——比我见过的所有情侣都稳——”
窦亭颖没有立刻接话。我侧头看她，她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亮着但没在打
字，就是那么攥着，拇指抵在屏幕边缘。
然后她的声音飘出来，不大，但厨房里应该能听见：“嗯，他每天给我煮夜宵。”
我手里的遥控器停住了。
她的语气很平，跟她说“明天有三台包皮手术”是一个调。
但她说的是“他每天给我煮夜宵”——八个字，一个陈述句，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厨房里林笑笑笑了一声：“行，你有家属了，了不起。”
窦亭颖没再接话，但我看见她攥着手机的拇指，在屏幕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送走林笑笑和李远航己经快九点了。门关上之后客厅安静下来，我靠在门框上看着窦亭颖走回沙发边坐下，拿起茶几上那本没看完的书翻了翻，又放下了。
“亭颖。”
“嗯？”
“你刚才跟她说'他每天给我煮夜宵’——”
“怎么了？”
“这算不算你在跟人炫耀？”
她抬头看着我。客厅的吊灯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平静，但嘴角那一点弧度慢慢浮上来了，像水面下涌上来的气泡。
“不算炫耀，”她说，“算陈述事实。”
她低头继续翻书了。我坐在她旁边，沙发上两个人之间隔了半个坐垫的距离，她翻了一页书，纸页摩擦的窸窣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清晰可闻。过了大概两分钟她把书合上了，侧过头来看我。
“你要是觉得这是炫耀，”她说，“那你就继续每天给我煮。这样我下次说的时候还是陈述事实——不构成炫耀。”
我看着她。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认真，像是在陈述一条简单的逻辑：每天煮夜宵=事实陈述；
逻辑清晰、论证完整、结论明确。
“吴炎。”
“嗯？”
“林笑笑今天说的话——你听到了？”
“哪句？”
“那句'你俩现在这样真好啊'。”
“听到了。”
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双腿蜷在沙发上，手里抱着一只靠枕。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她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出了刚好够坐的位置。
电视里综艺节目正在演一个游戏环节，嘉宾跑成一团。我看着屏幕，但余光里全是她的侧脸。
她没转头看我，但过了几分钟，她把靠枕往我这边推了推。
“夜宵，”她说，“我要吃上次那种粥。”
“早上才能喝粥。”
“那早上你早点来。”
“多早？”
“我七点半起床。”她看了一眼手机，“你八点之前到。”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屏幕上的综艺游戏还在继续，但我己经完全看不下去了。
她从来不说“我爱你”或者“我喜欢你”。
她只会说“合格了”、“表现不错”、“继续每天给我煮夜宵”、“我觉得她说得对”。
但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