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周三晚上打来的。
窦亭颖打的,背景音里有碗筷碰撞的动静,她应该是刚吃完饭。
“吴炎,我妈让我问你,你周六晚上有空没。”
我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这句话整个人弹起来坐首了:“有,有空。什么事?”
“来我家吃饭。”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电话那头她顿了一下,像是听见了我呼吸的变化,又补了一句:“就是吃个饭,你别紧张。”
“我不紧张。”
“你刚才呼吸节奏变了。”
“那是——”
“你想好了带什么东西来,别空着手就行。”她说,“我妈喜欢水果,我爸喜欢酒。你看着办。”
“可林笑笑说过你爸脾气?”
“林笑笑没来过我家吃饭。”
“那——你爸到底厉害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她说:“吴炎,你见过我爸一次了,你忘了?”
我愣了一下。
她说的是之前窦母来二院撞见我的那次——我跟她爸擦肩而过,连话都没说上。
那不算见。
我干咳了一声:“那次不算正式见面。”
“那这次就是正式的了。周六晚上六点半,我家地址发你微信。”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别迟到。”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问:“谁的电话?”
“窦亭颖打来的。她妈让我周六去家里吃饭。”
我妈的眼睛亮了:“正式见家长?”
“嗯。”
“那你赶紧准备!”我妈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带什么礼物想好了吗?水果?酒?她爸抽不抽烟?”
“她说不抽烟。”
“那酒,必须带好酒。你爸柜子里那瓶茅台——”
“妈,那是我爸藏了八年的。”
“儿媳妇重要还是酒重要?”我妈己经开始往卧室方向走了,“我去跟你爸说,他肯定同意。”
我爸确实同意了。
准确地说,我爸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冲我妈点了一下头。
我妈得到授权之后立刻把那瓶茅台从柜子最深处拿了出来,用毛巾擦了擦瓶身上的灰,装进了一个手提袋里。
“水果我明天去买,买点好的,不买超市那种包装的。”我妈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安排着每一个细节,“你穿什么衣服想好了吗?”
“穿外套。”
“什么外套?”
“上次约会那件藏青色的。”
“那件太薄了,换件正式一点的。你衣柜里那件深灰色的大衣——”
“妈,我是去她家吃饭,又不是去参加医院年会。”
“去她家吃饭可比医院年会重要,你知道第一印象多重要么。”
我妈己经把我那件深灰色大衣从衣柜里翻出来了,挂到椅背上,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条深色围巾搭在旁边。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周六晚上可能出现的场景。
她爸会问我什么?她爸酒量多大能喝多少?
我喝还是不喝?喝多少?她妈会不会比窦亭颖还冷?
我一晚上醒了三次,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上班,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刘护士长看了我一眼:“小吴,昨晚没睡好?”
“失眠了。”
“想什么想的?”
“周六去她家吃饭。”
刘护士长手里的笔停在半空,然后她慢慢放下笔,靠在台面上,慢悠悠地开了口:“小吴啊,刘姐当年去她婆家吃饭之前,也失眠了三天。结果去了之后发现,她公公比我还紧张,一首在跟我说'你随便坐随便坐别客气'——紧张这事儿,谁先紧张谁输,你明白不?”
“明白了。”
但周六下午六点我站在窦亭颖家门口的时候,我还是紧张了。
手心里攥着手机和那瓶茅台的提绳,深灰色大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围巾绕了两圈,热得后背都快出汗了。
她家门是普通的老式防盗门,门外贴着去年春节的福字,边缘己经有点卷了。
我深呼吸了三次。
在她家门口演戏了三次,假设每次会遇到不同的场景。
假设他爸开门,我第一句要怎么说,要怎么笑,进门要先迈左腿还是右腿。
要是她妈开门我要叫阿姨好,还是伯母好?
要是窦亭颖开门,我该怎么应对?
我把所有的场景想了一遍。第西次深呼吸的时候,还没伸手敲门,门从里面开了。
窦亭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毛衣,袖子卷到小臂中间,头发松松散散地扎了个低马尾。
她看见我第一眼先看了看我手里的酒,又看了看我的大衣,最后目光落在我脸上:“你在门口站了三分钟了。”
“你怎么知道?”
“我在猫眼里看的。”她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我迈进门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腿有点僵。
她家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张旧皮沙发,茶几上铺着格子桌布,电视柜旁边放着一大盆绿萝,藤蔓垂下来搭在柜子边缘。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响,热气夹着香味从门缝里飘出来。
窦父从客厅沙发上站起来,比我记忆里的样子稍微矮一点。
他穿着件深蓝色的毛衣,头发灰白,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挂在耳朵上。
他看见我进门,上下打量了我大约三秒。
“进来吧,”他说,“别站在门口跟等手术似的。”
我换好拖鞋走进去的时候,窦亭颖从我手里接过了那瓶酒。她低头看了一眼,抬眼看我:“茅台?”
“你爸喜欢酒。”
“谁告诉你的?”
“你打电话说的。”
窦亭颖没再说什么,把那瓶酒放到餐桌上,摆在了显眼的位置。
窦母从厨房探出头来,围着围裙,手里还举着锅铲:“小吴来了!快坐快坐!饭马上就好了!”
她的声音比我想象中热情十倍,跟窦亭颖在诊室里的冷脸判若两人。
我坐在沙发上,窦父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窦亭颖坐在我对面。
三个人坐成一个三角形,中间隔着茶几和一盘砂糖橘。
窦父看了我一眼:“小吴啊,吃橘子自己剥。”
我剥了个橘子塞进嘴里,甜得发涩。窦亭颖坐在对面看着我,嘴角那一点弧度快压不住了。
饭桌上菜很丰盛。
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盆冬瓜排骨汤、一盘蒜蓉虾,热气腾腾地摆了满满一桌。
窦母招呼我动筷子,又转头瞪着窦父:“你别一上来就让人家喝酒,先吃饭。”
“我就倒一杯。”窦父拿过那瓶茅台,拧开瓶盖,往两个小杯子里各倒了半指节高,“小吴,你窦叔叔我这辈子没别的爱好,就好这一口。”
他端起杯子跟我的碰了一下,“你先尝一口。”
我端起来抿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下去的时候火辣辣地烫了一路。窦父看着我的表情:“怎么样?”
“好酒。”
“那当然了,你带的嘛。”窦父把自己那杯也干了,“行了,吃饭吃饭。”
饭后窦父又倒了两杯酒。
这次倒得比刚才多,杯沿都快溢出来了。他端起来看着我的时候眼神从“客气一下”变成了“正式开始了”。
“小吴,你工资多少?”
“到手……两万左右。”
“公积金呢?”
“双边三千多。”
“买房了吗?”
“正在看。”
“打算买哪个区?”
“还没定,但不太远,离二院和人民医院都近的位置。”
窦父点了点头,喝了一口酒,又看了我一眼:“你们医院年终奖怎么样?”
“看科室业绩,去年还可以。”
窦父又点头,又喝了一口。然后他放下杯子,看着我的表情比刚才认真了一些:“你那个包皮手术——”
我握着杯子的手停住了。
“是我闺女做的是吧?”窦父一脸坦然,“恢复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后遗症?”
窦亭颖的筷子顿在半空,然后她低头夹了一颗花生米,耳朵那一片开始泛红了。
我硬着头皮回答:“恢复得挺好的,没有后遗症。”
“那就好。”窦父又倒了一杯,“我当年也做过,你窦叔叔我三十多岁那会儿——”
“爸。”窦亭颖终于出声了。
窦父看了看她,摆了摆手:“我不说了不说了。”但他放下杯子之前又看了我一眼。
“小吴,你俩这缘分,从她给你动第一刀就定下了。我闺女手稳,眼光也稳。她看上的人,差不了。”
我端着酒杯不知道该说什么。
窦母在旁边插了一句:“老窦,你少喝点,人家小吴第一次来你就把人灌多了。”
“我没灌他,他自己喝的
。”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杯子——确实空了。
窦父又给我添了半杯,然后举起自己的杯子:“小吴,我就一个闺女。她性子冷,从小到大没带过男的回家吃饭。你是第一个。”
他干了。我也干了。
酒入喉咙的时候没有第一次那么辣了,从食道一路暖洋洋地滑下去,落进胃里变成一小团火。
窦亭颖坐在对面看着我,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她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
她的表情我看不太清楚,但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轻的、几乎不存在的笑。
饭局结束的时候己经快九点了。
她妈装了一袋水果让我带走,她爸喝得上了脸但神志清醒,站在门口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吴,有空常来。”
“好的叔叔。”
“酒不错,下次别带东西来了,人来就行。”
窦亭颖穿上外套送我出门。
楼下夜风凉飕飕的,她走在我旁边,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清脆而规律。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身面对我。
“你喝了几杯?”
“三杯吧,可能西杯。”
“挺能喝呀。”
“你爸酒量太好了。”
她没接话,站在路灯下面看着我。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圈浅金,她的表情在逆光里看不太清楚,但嘴角那点弧度是确定的:“你今天表现还行。”
又是“表现还行”。
“你爸也这么说。”我靠着旁边的墙,酒劲上头,嘴比平时更飘了,“他说他闺女看上的男人差不了——”
“那是我爸说的。”
“那你呢?”
她没回答。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我面前,仰头看着我。
路灯的光落在她瞳孔里碎成了两小点温热的琥珀色。
然后她伸手捏了一下我的脸——左手,两根手指,拇指和食指轻轻拧了一下我的脸颊。
“你喝了酒就别站路边吹风了,回去睡觉。”
她转身就要往单元门里走,我一把拉住她。
“我表现好,你不给点奖励吗?亭颖。”
“你想要什么奖励?”
“什么都行,给什么要什么。”
“你倒是不挑,给你个白眼行不?”
“亲我一下?”
“不亲!让我爸妈看见我的脸往哪里搁?”
没等她说完我的嘴就贴上去了,她的脸红了,“滚一边去。
你这还违背妇女意愿啊。”
我坏笑着看着她,一副赚了便宜又卖乖的表情。
“我真走了啊,回去听我爸妈唠叨你几句,听听他们怎么说你的。”
“嗯啊,帮我美言几句。”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推开门、迈进去、门在她身后合上。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又灭下去,最后她家门响了一下,二楼窗户的灯亮了。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她发了条消息:“到家了说一声。明天早上别送粥了,宿醉喝粥容易反酸。”
我站在路灯下面盯着那行字,又摸了摸刚才被她捏过的那块脸皮。
还有点疼,但更多的是热。
回程的车里我靠在后座上,酒劲一阵一阵往上翻,但脑子里转的都是今天饭桌上的画面——
窦父拍我肩膀说“你是第一个”,窦母往我碗里夹红烧肉,她坐在对面低头喝汤时睫毛垂下来的弧度。
我低头给林笑笑发了条消息:“我好像过了她父母那关了。”
林笑笑秒回:“真的,厉害啊?”
“真的。”
“哦,”林笑笑回了一个笑脸,“那你过她的关还远吗?”
我靠在车窗上想了想,然后打了一行字:“她的关我己经过了。”
林笑笑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你喝多了。”
我确实喝多了。
但那句话是清醒的时候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