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闲着没事,我正在家里翻那本《男科学》,手机屏幕亮了。
窦亭颖给我发来一条消息:“吴炎,在不,什么时候有空?约个时间咱俩去把证领了。”
我从沙发上弹起来的时候手机差点飞出去。我妈正在阳台上收衣服,听见动静探头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妈,她,她,她说要和我去领证。”我激动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妈手里的衣架停在了半空,脸上的表情像是坐过山车,疑问,狂喜!
然后她放下衣服走进了客厅,笑得大牙花子都呲出来了,看着我:“领证,你和小窦么,我没听错吧,什么时候?”
“你怎么这么多问题呀,我还没来得及回信息呢。”
“那你赶紧回啊!还愣着干什么!你个傻小子。”
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对话框里那条消息明晃晃地亮着,信息还在,不是做梦,是真的。
我深吸一口气,哆嗦着手,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发出去三个字:“随时有。”
她秒回:“明天可以么?”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明天。天呐,我的女神在问我,我们明天可不可以去领证。
当然可以,必须可以。
我简首太太太太太可以了。我深吸了一口气打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又追了一句:“几点?在哪碰面?”
“九点,民政局门口。”她说,“记得穿白衬衫。”
“为什么穿白衬衫?”
“拍照好看。”
我看着那行字,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说“拍照好看”,她说“九点民政局门口”,她说“明天”。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这么好听,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大概三秒,然后打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我把手机扣在胸口,仰头靠进沙发里。心里那个美滋滋啊,别提多上头了。
头顶的吊灯晃着暖黄色的光,沙发温暖舒适,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
我妈站在旁边看着我:“看你那点出息样的吧,她说什么了,把你美成这样。”
“她说让我穿白衬衫,明天九点民政局门口。”
我妈转身就往卧室走了:“那我得赶紧去给你烫衬衫。”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站在民政局门口。
白衬衫是昨晚我妈烫了两遍的,裤子是深灰色的,头发用发胶抓过,镜子前照了七八遍,确认没有哪根不听话的翘起来。
我妈在我出门之前站在门口,把我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行了,去吧。领完证回来给你煮红鸡蛋。”
“妈,煮红鸡蛋是生孩子才煮的。”
“领证也煮,都喜庆。”
我出门的时候晨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大门上方的招牌,又低头检查了一遍自己,看了看自己的白衬衫袖口——
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袖口边沿的线头都剪干净了。“小伙真精神。”我在心里夸了自己一句。
九点整,她从街角拐了过来。
她也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了个低马尾,露出干净的额头和耳朵。
没有戴多余的饰品,只在左手腕上戴了一只我从来没见过的银白色细表。
她走到我面前站定的时候,我低头看见她白衬衫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下摆收进裤子腰线里,整个人干净利落得像一份刚出打印机的检查报告。
她看着我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停顿,然后她开口了:“你早到了。”
“没有,也是刚到。”
她看了一眼我左手腕:“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手表戴反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表面朝内,数字是反的。
这手表戴了一路我竟然没发现。我赶紧摘下来重新戴好,耳朵根那里开始发烫。
她站在我面前看着我这个动作,嘴角那一点弧度浮起来了。
“走吧,”她说,“别迟到了。”
填表、拍照、签字、按手印,整个过程像一场精细的外科手术——步骤明确、流程清晰、每一步都卡在应该发生的时间点。
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让我俩靠近一点,我往她那边挪了挪肩膀,她没有躲。
我侧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得端正,嘴角那一丝笑容不多不少刚好够摄影师满意。
快门响了之后她低头看了看相机屏幕,然后说了一句
:“我这张拍得还行。”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照片上她笑得很淡,但左边那个酒窝是看得见的。
旁边我的表情像是刚做完一台大手术下台,松弛中带着一丝紧张过后的茫然。
“你这张看起来——”她看着屏幕,“像刚给病人做完手术。”
“我那叫放松。”
“放松得像刚缝合完最后一针。”
她说话的时候己经转身往办证窗口走了。我跟上去,签字的时候她先落笔,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写完之后把笔递过来。
我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她的指尖,那一瞬间的温度隔着空气传过来,凉凉的,像春天早晨没有晒透的露水。
我在签名栏里写了“吴炎”两个字,收笔的时候多了一个小小的顿点。
她把两张结婚证收好,站起来的时候侧头看了我一眼:“走吧,出去了。”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己经快十点了。
阳光从上面落下来照在台阶上,她站在下一级台阶上,我站在上一级,两个人差了一个台阶的高度,我需要微微低头才能看见她的脸。
她低头从包里把其中一本结婚证抽出来递给我:“你的。收好。”
我接过来翻开了第一页,照片上两个人靠在一起,她的肩膀贴着我胳膊的位置,她嘴角的笑容淡而确定。
我合上结婚证放进口袋里的那一刻,忽然觉得从今天开始一切都变了一个样。
“吴炎。”
“嗯?”
她从台阶上转过身来面对我,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你从今天起是我法律意义上的家属了。”
我看着她,阳光太亮所以眯了一下眼:“那你是我什么?”
她想了想,垂下眼又抬起来,像是刚完成一道简单的算术题:“我是你的主治医生。”
她顿了一下,“终身的。”
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撩起来,她抬手别到耳后。
我站在上一级台阶上,她站在下一级台阶上,风从我背后吹过来又从她身边经过,把她白衬衫的下摆掀动了一下。
我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她也仰头看着我。
她先转过去了,推开大门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终身随访,数据量够的话,”她说,“可以发一篇高质量论文。”
我追到她旁边,并肩走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白衬衫的衣摆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
我看着她逆光的侧影:“那论文第一作者写谁?”
她回了一句:“共同第一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