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八点半,我怀着激动的心情准时把车停在她家楼下。
后备箱己经清空了,我妈昨天晚上往里面塞了一床新毯子、两套新床单、一袋水果和一提鸡蛋。
我往外拿的时候她说“万一她那边缺东西呢”,我说“什么都准备好了”,我妈说“那鸡蛋你留着吃”。
九点整,她拎着两个行李箱从单元门里走出来。
箱子不大,一个深灰色登机箱,一个黑色旅行袋,她左手提一个右手拎一个,动作利落得像在提两包医疗器械。
她穿了件浅灰色的卫衣,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脚上踩着双白运动鞋,整个人看起来比她平时穿白大褂的时候小了好几岁。
我下车迎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箱子:“就这些?”
“嗯。衣服和书。”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走吧。”
她坐在副驾驶上看窗外,从她家到我家的那条路她走过很多次了,但今天她坐的是副驾驶,旁边坐的是我,车后座放着她的两个箱子。
转弯的时候她的肩膀往车门那边偏了一下又回正,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搭在了膝盖上,看着窗外的街道在晨光里慢慢往后退。
我转头看了她一眼——她嘴角平着,眼神安静地落在窗外经过的某家早餐店招牌上。
手搭在膝盖上,指节没有攥紧也没有松开,就那么自然地垂着。
车停在我家楼下的时候我先下车去后备箱拿箱子,她自己推开车门走下来,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了看这栋楼。
然后她低头拉开外套拉链,弯腰系了一下鞋带,首起身:“几楼?”
“五楼。”
她深吸了一口气,伸手从我手里接过了那个黑色旅行袋:“走吧。”
爬楼梯的时候她走在我前面。拐过三楼转角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一眼楼道窗户外面露出的树冠,然后继续往上走。
五楼那扇门是开着的,我妈站在门口,穿着件崭新的碎花围裙,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
看见窦亭颖走到最后一层楼梯,她脸上的笑容从嘴角裂到了眼睛根。
“小窦来了!快进来快进来!阿姨把房间都收拾好了——”
“妈,”我拎着箱子挤进门,“你让她先换鞋。”
窦亭颖站在玄关,低头换鞋的时候我妈在旁边递拖鞋:“这双是新买的,你看合不合脚,不合脚阿姨再去换——”
“阿姨,这双正好。”她换好拖鞋走进客厅,目光扫了一圈这个她来过一次的屋子。
餐桌上的花瓶换了新花,沙发套是干净的,茶几上放着洗好的水果。
她站在客厅中间,像一台刚搬进新科室的设备,正在适应这个新的布局和新的环境。
我妈拉着她往客房走:“你看看这间,被子是新晒的,床单是新买的,枕头你上次说喜欢硬的那个,阿姨专门去买的——”
窦亭颖站在客房门口看了一眼,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窗户开着通风,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浅蓝色的床单上。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从那一眼里读到了几个字:“还行。”
我妈还在旁边介绍:“衣柜给你腾了两层,衣架都是新的——”
“妈,”我打断她,“你先让人家歇会儿。”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对对,你们先歇着,我厨房里炖着汤呢。”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小窦你中午想吃什么?”
“阿姨做什么都行。”
“那我做你上次爱吃的那个排骨——”
我妈进了厨房,门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把空气中的浮尘照成细碎的金色光点。
窦亭颖站在客房门口,手里还拎着她那个黑色旅行袋。
“你先把东西放进去?”我说。
她走进客房,把旅行袋放在床尾,然后打开拉链开始往外拿东西——
几件叠好的衣服,一本翻了一半的小说,一只小号的收纳盒,里面装着充电器和几支护手霜。
她收拾的速度不快不慢,动作有条理,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蹲在行李箱前面整理衣服的时候,灰色卫衣的后背微微弓起来,衣摆下面露出一小截浅蓝色的裤腰。
“吴炎。”
“嗯?”
“你站门口看我收拾,不进来帮忙?”
我走进去蹲在她旁边,她递给我一摞衣服:“挂进衣柜里。”
我接过来站起来打开衣
柜门,衣架己经准备好了,一排整齐地挂在横杆上。
我把她的衣服一件一件挂进去,卫衣、开衫、两件衬衫、一条长裤。
她的衣服颜色都偏素,浅灰、米白、藏蓝,挂在衣柜里像一组排列有序的色卡。
她把箱子里的东西全部归位之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环顾了一圈房间,然后转过来看着我:“好了。”
“好了?”
“剩下的慢慢整理。”她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我妈还在厨房里忙碌,抽油烟机的声音嗡嗡响着,空气中飘着排骨汤的香气。
她侧过头来看我:“今天晚上——”她停顿了一拍,“你妈住哪间?”
“她住她那间,我住主卧。”
“客房呢?”
“你住。”
她转回身看着客房里的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浅蓝色的床单上,枕头端正地摆在床头。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客房这张床,床垫是硬的。”
“你上次说喜欢硬的。”
“嗯。”她转过身来面对我,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落在我的脚面上,“但今天晚上——”
她停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我睡主卧。”
我站在客房门口,阳光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边。
她身后房间里的浅蓝色床单平整地铺着,枕头端正地摆在床头,阳光落在那上面,暖融融的。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声音恢复了平常那个调子:“还有六个小时天黑。你下午有什么安排?”
“没有安排。”
“那陪我去买点东西。”
“买什么?”
“枕头。”她收起手机经过我身边,声音从我肩后面飘过来,“你主卧那个枕头太高了,仰卧的时候颈椎角度不对。”
晚上七点半,饭桌收拾干净了,我妈回房间看电视去了,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她。
她从客房走出来,换了一套家居服——浅灰色的长袖T恤和深色长裤,头发散开了披在肩上。
她走到客厅中间停了一下,看了一眼主卧虚掩的门,然后转头看着我。
“主卧灯开着?”
“开着。”
她往主卧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住了:“你睡哪边?”
“我睡左边。”
“那我睡右边。”她推开门走进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半开的门,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走廊地板上拉出长长的一条亮痕。我深吸了一口气,跟着走了进去。
主卧的灯是暖黄色的,把整个房间照得柔和而安静。
床上的被子铺得整齐,两个枕头并排摆在床头。
她站在床的右侧,低头看了看那个枕头,伸手按了按:“这个确实高了。”
“那我明天去换个矮的——”
“不用,”她掀开被子坐了进去,背靠着床头,“今晚先试试。”
我站在床的另一侧低头看着她。
她靠着床头坐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浅灰色的家居服,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柔软了一圈。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你站着干什么?”
“我——”
“你睡左边。”她往被子里缩了缩,“关灯。”
我伸手关了床头灯。房间暗下来,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亮痕。
我在床的另一侧躺下来,被子盖到胸口,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两个拳头的距离。
安静持续了大概一分钟,我侧躺着背对她,听见她翻了个身面向天花板。
“吴炎。”
“嗯?”
“你那个手术——”她停了一下,“恢复得怎么样了?”
我翻了个身面对她,黑暗中她的轮廓模糊而清晰,肩膀的线条在被子里起伏着。“哪个手术?”
“你割包皮那个。”她说,“术后敏感度变化研究,我最近在写一篇论文,需要一些随访数据。”
我对着天花板闭了一下眼:“你跑过来睡主卧,就是为了问我这个?”
“主要是为了考察。”她翻了个身侧对着我,黑暗中她的眼睛亮着一点窗外的光。
“考察结论——”她的声音低了一点,“你这个病例需要长期随访。”
我笑出了声。
黑暗里那个笑声不大,闷闷的,从胸腔里震出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被子上。
她没说话,但被子底下她的手伸过来了,越过两个拳头的距离,碰了碰我
的手指尖。
就那么碰了一下。凉的,软的,像手术台上递器械时指尖不经意的一次接触。
然后在下一秒,我的手指追过去回握住了她的。
“你负责随访吗?”我问。
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的声音传过来,很低,比刚才更轻:“不然呢?”
窗外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微光从窗帘缝隙里落进来,在天花板上摇摇晃晃的。
她的手被我握着,没有缩回去,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反握住了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