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居，严格说起来不是同居，仅仅是同住，第一周，我给自己立了个规矩：不碰她。
不是不想碰，是她那个“下次再说”像一道无形的分界线，划在两人之间。
白天她白大褂一穿，我喊她“窦医生”喊得比谁都顺口。
晚上她躺在我旁边，被子一裹，我从左边翻身到右边，又从右边翻身到左边，愣是没越过那根线。
但今天晚上不一样。
晚上九点半，她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穿着那件浅灰色的长袖睡衣，头发湿着，发尾还在滴水。
她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往主卧走，经过客厅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她路过我面前停了一步，低头看了我一眼：“你今晚睡沙发？”
“什么？”
“你今晚睡沙发？”
“我今晚睡主卧。”
“那你还不进来？”
我把手机放下，跟着她进了主卧。
她坐在床沿上继续擦头发，我站在衣柜前面换衣服，背对着她。
换好睡衣之后我转过身，她还在擦头发，毛巾搭在发尾上一下一下地压着，水珠渗进布料里洇出深色的痕迹。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床垫微微一陷，她的肩膀朝我这边偏了一下又回正。
“你头发没吹干，容易头疼。”
“懒得吹。”
“我帮你吹。”
她手里的毛巾停了一下，然后递过来。
我插上吹风机，她坐着，我站着，暖风从吹风口涌出来落在她头发上，我把她湿淋淋的发尾拢起来，手指穿过湿发的时候她的肩膀轻轻绷了一下，又松开了。
吹完头发她躺下了，背对着我，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粽子，我看了一眼，无奈的想，这是在防止我半夜偷袭她吗？
我在她旁边躺下来，关了灯，黑暗重新笼罩下来。
窗外路灯的光照常从天花板上淌过，一切跟昨晚差不多。
我翻了个身，正面朝着她的后背。
“亭颖。”
“嗯。”
“你睡着了吗？”
“快了。”
我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我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又低又严肃：“窦医生，作为你的主治医生，我需要做一个术后回访。”
她翻了个身侧面对着我，黑暗中她的轮廓微微动了动：“你主治什么？”
“乳腺炎术后追踪回访。”我说，“这是必要的临床规程。”
“我早就痊愈了。”
“从病理上来说是痊愈了，但从临床追踪的角度来看，还有几个数据需要收集。”
“什么数据？”
“比如——”我在黑暗里清了清嗓子，“乳房组织恢复状态的确认，包括皮肤弹性、组织柔韧度——”
“你白天触诊不是做过了吗？”
“白天的触诊是常规检查，”我的声音越来越正经，“晚上需要一个深度回访。白天光线太亮，患者容易紧张，数据采集不充分。夜间环境有利于放松，适合做完整的随访检查。”
她安静了一会儿。我听见她的呼吸节奏变了，从平稳变成了浅而快的频率。
然后她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我很久没听见的、她从诊室里带出来的那种语气：“你——想怎么访？”
“先做触诊，”我说，“标准化操作流程：先确认手术区域，再评估周围组织状态，然后——”
“吴炎。”她打断我。
“嗯？”
“你一个乳腺科医生，半夜躺在我旁边，跟我说你要做标准化触诊流程？”
“我是认真负责的主治医师。”
“你认真负责？”
“非常认真。”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她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了，不轻不重地抓住了我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腕。
她的手指比我的暖，攥住我腕骨的时候力度不大不小，刚好让我挣不开。
“吴炎，你摸着自己的良心再说一遍——你是想回访还是想占我便宜？”
“我想回访，顺便占点便宜。”
她在黑暗里看着我。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她脸上落了一小片朦胧的亮痕。
她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我看见她嘴角那一点弧度在慢慢地、慢慢地浮起来。然后她攥着我手腕的那只手，把我的手掌拉了起来。
拉到她胸口的位置。隔着浅灰色睡衣的布料，我的心跳先于触觉抵达了她的温度——软而暖，隔着薄薄一层棉布，底下是她
心脏跳动的节奏。
“访吧。”她说。
她抓着我的手掌按在自己胸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整个八度：“访吧访吧。”
那西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认命式的无奈，又夹杂着一点羞恼。
她的手指按在我手背上没有松开，隔着她自己的体温和我的心跳，我感觉到她胸口底下的心跳在加速——比刚才快了，比平时快。
我把手掌在她心口的位置停留了一会儿，她没动，我也没动。
黑暗里那种安静跟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里面有一种东西绷紧了，薄薄的，透明的，随时可能裂开。
然后我的手指缓缓动了一下。
隔着布料，中指指腹从她的锁骨下方慢慢滑过，沿着她胸口外侧的弧线缓缓移到她肋骨边缘。她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变成了一声极轻的吸气。
“你手……”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手能不能老实点？”
“我在做标准触诊流程，”我压低声音，“先确认手术区域的外缘——”
“吴炎。”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了，同时带着一股恼意，“你再动一下试试。”
“试了。”
我的手指又动了一下。她一把攥住了我手腕，力道比刚才大了一倍：“够、够了。你数据采集完了。收手。”
“还没采集完。”
“为什么还没采集完？”
“因为你的呼吸频率变了，”我说，“这属于临床体征记录的一部分，我需要再观察——”
她的另一只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了，准确无误地捏住了我腰侧软肉。
那个力道精准而致命，刚好踩在痒和疼的临界点上。
我整个人一缩，手从她胸口滑下来了。“你要是再敢说我呼吸频率，”
她咬着牙说，“我就让你睡一个月沙发。”
我平躺在床上，用另一只手揉着被掐的地方，嘴角还在笑。
她翻身背对着我了，被子裹到下巴的位置，把后背留给我。但她的肩膀还在微微颤着。
我凑近了一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方的空隙里：“那我要不要把我的发现写进病程记录里？”
“你敢写试试。”
“写'患者夜间触诊时呼吸频率显著升高，伴随面部潮红，符合——”
她翻身转回来了，面对面距离不过一个拳头。
客厅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嘴唇抿着，但嘴角那一点弧度己经憋不住了，左边那个酒窝深深地陷在脸颊上。
她伸手捂住了我的嘴：“你再写一个字试试。”
我被她捂着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
路灯的光把她瞳孔照成了两小点琥珀色的亮斑，她抿着嘴瞪着我，但眼睛里全是忍笑的光。
然后她缩回手重新翻身背对我，声音闷在被子里：“回访结束。数据己采集完毕。明天你再写记录。”
我把手伸过去搭在她腰侧，她没有躲开，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把手放下来盖在了我的手背上。
窗外的路灯在天花板上摇摇晃晃，我感觉到她的肩膀慢慢松下来了，她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从平缓变得规律。
“亭颖。”
“……嗯。”
“明天病程记录上，我会把'面部潮红'这一条写上去。”
“吴炎。”
“嗯？”
“再提'面部潮红'，你明天睡沙发。”
“那睡前回访怎么办？”
她没回答。
但我感觉到被子底下她的手反扣上来，把我搭在她腰侧的那只手，往她身上拉近了一点。
近到我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背，近到她后背的体温隔着两层布料传进我胸腔里。
然后她的声音从枕头里飘出来，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回访……有改进空间。”
我侧躺着贴着她的后背，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改进空间。
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