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坐在诊室里,面前的病历翻到第三页,一个字没写进去。
脑子里还在回放昨晚的事。她说“访吧访吧”的时候那个表情,她攥着我手腕的力度,她侧脸上的那片红。
我坐在诊室里想着这些,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然后赶紧压回去,清了清嗓子,翻了一页病历。
下一个患者进来了。
二十三岁,女,乳腺纤维瘤术后复查。
我戴上手套让她躺下的时候,脑子里还残留着昨晚她胸口那一片隔着棉布传来的温度。
手指按下去的时候,我的动作是规范的、专业的,但指腹接触到患者皮肤的那一瞬间,脑子里不自觉地对比了一下——患者的皮肤比较凉,窦亭颖的皮肤温而软,窦亭颖的……
我猛地收回思绪,手继续按。
左乳外上象限,肿块边界清晰,活动度好,质地中等。
我在病历上写“恢复良好”的时候,笔尖顿了顿,因为刚才我走神的那零点几秒里,手指按在患者胸口的动作,跟我昨晚按在窦亭颖胸口的那个动作在脑子里叠在了一起。
然后我发现了一件事。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下半身,白大褂遮着看不太出来,但那个感觉骗不了人。
我整个人僵住了,手指还搭在患者肩膀上,脑子里飞速转着三件事:
第一,我是一个专业的乳腺科医生;
第二,我正在给患者做检查;
第三——坏了。
“吴医生?”患者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
“好了,检查结束。”我收手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转身去洗手的时候深呼吸了三次。
患者坐起来扣衣服的时候我背对着她写病历,字迹比平时潦草了一半。
患者走了之后我坐在诊室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大褂,又看了看门口,确定没人进来。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窦亭颖发了一条消息。
“完蛋了,出事了。”
她过了五分钟才回:“咋了,大惊小怪的,什么事?”
“我刚才给患者做触诊的时候走神了。”
“走什么神?”
“想起你了。”
她那边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回了一条:“想起我什么?”
“想起你昨晚说‘访吧访吧’的时候。”
她没回。我继续看诊,又看了两个患者之后,诊室门被敲响了。
我抬头一看,她站在门口,穿着白大褂,手里拎着个袋子,表情冷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你出来一下。”她说。
我跟着她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她把袋子塞到我手里:“给你带的午饭。”
我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她站在我面前,双臂抱在胸前,语气平得跟交代术后注意事项一样:“你上午走神的时候,有没有对患者做什么不规范的操作?”
“没有。我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触诊的时候脑子里把你和患者对比了一下。”
她看着我,表情没变,但我看见她耳朵尖慢慢红了。
她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吴炎,你是个主治医师。你的手是拿手术刀的,不是用来在脑子里想那些事的。再有下次,我就把你调到二院男科来,让你天天看男人,看你还想不想。”
“那也行,”我嘴比脑子快,“天天跟你一个诊室。”
她瞪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午饭吃完了记得把饭盒带回家。还有,下午陪我去趟超市。”
下午西点,我站在超市入口等她。
她换了便装出来,浅蓝色衬衫配牛仔裤,头发散着,手里推着一辆购物车。
“走吧,”她从推车后面看了我一眼,“家里的东西该补了。”
我跟着她走进超市。她推车的路线很有规律:先从果蔬区开始,青菜、西红柿、鸡蛋,然后转到粮油区,一袋米、一桶油,再然后是日用品区,牙膏、洗衣液、纸巾。
每拿起一样东西她都会翻过来看背面的标签,确认成分和保质期,那架势跟我第一次在便利店,看见她研究三明治生产日期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买东西跟做术前评估一样。”我说。
“入口的东西和每天用的东西,标准不能低。”
她把一瓶洗发水翻过来看了看成分表又放回去了,换了旁边一瓶,“这瓶无硅油的,你头发容易出油,用这个。”
我低头
看了看购物车里那瓶洗发水,又抬头看了看她。
她正低头核对购物清单,侧脸被超市顶灯照得干干净净的。
然后我们走到了那排货架前面。
计生用品区。
长长一排货架从润滑剂摆到避孕套,品牌和型号从这头排到那头。
我推着车放慢了脚步,她走在我旁边,目光扫过那排货架的时候停了一下。
然后她推着车转了个弯,首接停在了货架前面。
她伸手从中间那一排拿了一盒超薄款,翻过来看背面的参数,然后又拿了旁边一盒持久款,把两盒并排放在手里对比。
“这两个,”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你觉得哪个合适?”
超市里人来人往,旁边一个大爷推着车经过看了我们一眼又走了。
我站在购物车旁边,觉得自己的脸有点烫。“你决定就行。”
“不行,这是双方共同使用的,需要双方确认。”她把两盒东西举到我面前。
“超薄体验好但安全冗余度相对低,持久款安全冗余度高,但材质厚度会降低敏感度。你选一个。”
“超薄。”我说。
“理由?”
“体验优先。”
她看了我两秒,把持久款放回货架,把那盒超薄款放进了购物车里。
然后她推着车继续往前走,走了大概五步,忽然停下来,侧过头来补了一句:“超薄款可以。但如果后期数据反馈不佳,我们会重新评估并更换方案。”
“什么数据反馈?”
“你用完了就知道了。”她推着车拐进了零食区,头也没回。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扫到那盒东西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窦亭颖面不改色地把东西装进袋子里,然后从我手里接过购物袋,说了声“走吧”。
走出超市大门的时候她站在路灯下面把购物袋递给我:“你拎着。”
“为什么?”
“因为你是男人,男人拎着更合理。”
我接过袋子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那盒超薄款躺在最上面,包装盒上的字朝上,清清楚楚的。
她站在路灯下面看着我低头看袋子的那个表情,嘴角那点弧度慢慢地浮起来了。
然后她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今晚的日程你安排一下。我先回去洗澡。”
“安排什么日程?”
“你说安排什么日程?”她背对着我往前走,声音飘过来,“昨晚的回访,今天晚上需要补充数据。”
我拎着袋子站在超市门口,旁边那个收银员透过玻璃门看了我一眼。
我没管她,掏出手机给窦亭颖发了一条消息:“那今晚我还需要做标准触诊吗?”
她回得很快:“你先把饭做了了。吃完饭再说。”
然后她又追了一条:“超薄款放你那边床头柜。用之前核对一下生产日期。”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然后回了三个字:“没问题。”
她回了一个字:“乖。”
我攥着手机站在超市门口的冷风里,低头看了看袋子里那盒超薄款,又抬头看了看她消失的方向。
夜风凉飕飕的,但我全身上下只有一个感觉——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