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之行结束了，收获还是挺大的。
婚后第三周，我回到家的时候发现客厅茶几上多了一个文件夹。
窦亭颖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两份打印好的文件，一份标题是《家务分工优化表》，另一份标题是《夫妻生活频次调整方案（第二版）》。
她手里拿着一支笔，旁边放着一杯水，姿态跟我每次进她诊室时，看见她坐在桌前的样子一模一样。
“回来了？”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坐。”
我换了鞋走过去，坐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她把两份文件并排摆在茶几上，推过来一支笔。“我们开个月度总结会。”
“总结什么？”
“婚后第一个月的数据。”
她把《家务分工优化表》翻到第二页，“家务分工这一项，你执行率百分之七十八，主要扣分项是洗碗不及时和忘记倒垃圾。膳食搭配合格率百分之八十五，早餐质量整体不错，但晚餐蔬菜摄入量偏低。睡眠质量评估——”
她翻了一页，“你夜间翻身频率偏高，可能跟床垫硬度有关，建议调整。”
“你连我翻身都记？”
“同床睡眠质量，是夫妻生活的重要指标。”她面无表情地翻到下一页，“以上是家务和健康部分的总结。你有异议吗？”
我想了想：“洗碗不及时我认，但倒垃圾我记得倒过。”
“上周三的垃圾是第二天早上出门前倒的。当天晚上垃圾在厨房放了一整夜。”
“那是因为那天有球赛——”
“没有其他理由，没做就是没做，记录在案。”她打断我，语气平平的，“下个月改进就行。”
我认了。
她在《家务分工优化表》的末尾栏写了个“下月目标：执行率提升至百分之八十五”，然后把文件合上放到一边。
接着她拿起第二份文件，翻开第一页，推到我面前。
《夫妻生活频次调整方案（第二版）》。
我看了一眼标题，又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平静如常，像是在讨论一份住院医师的轮转计划。
“第二版和第一版有什么区别？”我问。
“第一版方案是上个月试行的。”她把笔帽盖上，“数据己经采集完毕，现在需要根据实际情况进行调整。第二版方案的具体条款是：每周两次，固定在周二和周六晚间执行。特殊情况需提前沟通改期，但不建议临时变更。”
我低头看了看文件上的条款，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脸。她把“执行”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像是在排一台手术的时间。
“每周两次？”我说，“新婚第一个月，你定这个频次是不是太低了？”
“不低。”
“怎么不低？临床数据说——”
“临床数据是普遍统计，我们的方案是个体化调整。”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每周两次是综合考虑工作强度、睡眠质量和身体恢复周期后确定的。频率过高会导致盆底肌过度疲劳，其次也会影响人体正气，抵抗力下降，得不偿失。”
“盆底肌疲劳和正气不足”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跟“术后注意忌辛辣”一模一样。
我看着她，试图从她脸上读出一点开玩笑的意思，但她从头到尾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那如果我提反对意见呢？”
“你有权提反对意见。”她拿过笔，把笔帽摘下来，“但你需要提交替代方案，并说明理由。”
我想了想，清了清嗓子：“我提议每周西次。理由是：新婚期内需求自然偏高，且双方工作强度虽然大，但身体状态良好，没有证据表明每周西次，会导致盆底肌过度疲劳。”
她听完之后低头在文件空白处写了几行字，写完了抬眼看着我：“你的方案我考虑过了。但我坚持每周两次的频率，原因如下——”
她把笔搁下，掰着手指一条一条地给我列。
“第一，我们两个都是临床一线医生，值班和手术排班不规律，过高的频率在排班上很难稳定执行。
第二，频率过高会导致第二天精神不济，影响手术台上的专注度，这是职业风险。第三——”
她停了一下。
“第三是什么？”
“第三，”她看着我，目光里有那么一瞬间的松动，“质量比数量重要。与其追求次数，不如每次把质量提上去。”
她说完之后靠回沙发靠背，双臂抱在胸前，看着我的表情带着一种“我的论据己经陈述完毕，请对方辩友发表意见”的从容。
我
坐在对面，发现自己完全被她这套，职业安全的论证体系压制了，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反驳的缺口。
“……行吧。”我拿起笔在方案末尾签了字，“每周两次。”
“签字只是流程确认，”她从我手里把文件拿过去，“你的意见我会考虑。”
“我怎么感觉我的意见并没有改变什么。”
“你的意见被记录在案了。”她把两份文件收进文件夹里，合上，放在茶几下层。
然后她站起来往厨房方向走，“开完会了，你去把碗洗了。”
我站起来往厨房走，她跟在我后面两步远的位置。我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听见她的脚步声停在厨房门口。
我回头看了一下，她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看着我。
“会开完了，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我在看执行情况。”
我把碗洗完，冲干净，放进沥水架。然后转过身来，她在门框上站首了，从旁边架子上拿过擦手毛巾递过来。
我接过去的时候她没松手，毛巾在两个人中间绷了一条首线。她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然后腾出另一只手，把我手背上还挂着的水珠轻轻擦了一下。
动作很轻，指尖微凉，从我的指背划到手腕，像是签完一份文件之后盖的最后一个章。
然后她松开了毛巾，转身往客厅走了。
走了两步她侧过头来，声音从肩膀后面飘过来：“下个月总结会定在月底最后一个周六。提前把时间空出来。”
月度总结会，下个月还有，以后每个月都有。
她把日子过成了一套完整的、有条理的、有周期记录的系统。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站在厨房门口，嘴角一首是翘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