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笑笑约窦亭颖喝咖啡那天，我本来没打算去。
“闺蜜聚会，你去干什么？”窦亭颖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正好没事，一起去呗。”
“我们是去聊天的。”
“我也可以聊天。”
她看了我两秒，没再拦，拉开门走了。
我跟在后面，下楼的时候她步子很快，像是要甩掉我。但我腿长，两步就跟上了。
咖啡馆在二院旁边那条街上，二楼靠窗的位置。
林笑笑己经到了，面前摆着两杯咖啡和一块提拉米苏。
看见我跟着窦亭颖走过来的时候，她眉毛挑了一下：“你怎么也来了？”
“旁听。”
“旁听什么？”
“你们的闺蜜聚会。”
林笑笑看了窦亭颖一眼。窦亭颖拉开椅子坐下来，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狗皮膏药似的，非要来，我拦不住。”
林笑笑把目光转回我脸上，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笑容让我隐约感觉到今天这顿咖啡不会太好喝。
她把自己的咖啡端起来，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以一副心理咨询师的架势开了口。
“行，旁听也行。正好我有些问题想问你俩。”
她翻了翻手机里的一份备忘录，“都是婚前辅导的标准问题，你们跳过了这个环节首接领证结婚，我现在给你们补上。”
“补什么？”窦亭颖问。
“补沟通、补磨合、补一些你们可能还没认真讨论过的事情。”林笑笑把手机放下，双手交叠搁在桌上，目光从窦亭颖移到我身上又移回去，“第一个问题——婚后感觉怎么样？”
窦亭颖端着咖啡杯想了想：“整体运行平稳。”
林笑笑等了两秒，发现她没有要继续的意思：“就这个？没有具体的？”
“家务分工明确了，睡眠质量达标，工作排班协调顺畅。暂时没有需要调整的重大问题。”
林笑笑转头看着我。我说：“我觉得挺好的。”
“什么叫挺好的？”
“就是——”我看了窦亭颖一眼，她低头在喝咖啡，耳朵没红也没躲，“每天回家有人，饭桌上有两双筷子，睡觉旁边有人翻身的动静。挺好。”
林笑笑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窦亭颖放下咖啡杯，侧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我看见了。
她在笑，微微的笑，但确实在笑。
“第二个问题，”林笑笑把手机转了个方向对着窦亭颖，“对方有没有让你觉得不舒服的地方？什么都可以说，不用顾及他坐在这儿。”
窦亭颖低头想了想。我坐在旁边开始不安了。“他话多。”
林笑笑点头：“还有吗？”
“睡觉不洗脚。”
“还有吗？”
“有时候说话不注意场合。”
林笑笑又记了一笔。我坐在旁边，觉得这条备忘录要变成我的病历了。
林笑笑把手机转向我：“轮到你了。她有没有让你觉得不舒服的地方？”
我想了想。
窦亭颖坐在旁边，端着咖啡杯看窗外，一副“你说什么都行”的样子。
我说：“她什么都好，但有一点不好——她老把感情的事当课题做。”
林笑笑眉毛动了一下：“举个例子。”
“问卷、表格、月度总结、频次调整方案。”我一条一条地列，“她能把所有事情量化，包括那件事。”
“哪件事？”
“你知道是哪件事。”
林笑笑笑出了声，转头看着窦亭颖：“亭颖，他说你把那件事做成课题了。”
窦亭颖终于从窗外收回视线，不紧不慢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的时候看向我，目光很平静：“我做方案是为了双方都舒适。如果你觉得方案不合理，可以提，但你每次提完之后签了字又说我做课题，这是两回事。”
林笑笑在旁边听着，嘴角越翘越高，然后转头看着我：“吴医生，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我嘴又跑了：“有。我觉得她有时候太冷静了，冷静到让你觉得她什么都算好了，连心跳加速都要记一笔。”
窦亭颖的咖啡杯在半空停了一下。
林笑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把手机收起来放在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最后一个问题——你们觉得对方爱自己吗？”
空气安静了两秒。
窦亭颖端着咖啡杯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深褐色液体，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我坐在她旁边，也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目光没看我，落在林笑笑脸上，声音很平：“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为什么？”
“因为答案太明显了。”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去的时候轻轻磕在碟子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如果不爱，不会坐在这个咖啡馆里陪闺蜜做婚前辅导。”
林笑笑看着她，又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
她收起手机站起来，拍了拍窦亭颖的肩膀：“行了，辅导结束。你俩回去自己接着练吧。”
她拿起包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回头看着我，“吴医生，你今天旁听的表现还行。但话多这件事确实需要改改。”
她下楼了。
咖啡馆里只剩下我和窦亭颖。她端着咖啡杯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杯子站起来，看了我一眼：“走吧。”
出了咖啡馆，天色己经暗了。街灯亮了，晚风从二院方向吹过来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和路边烤串摊的烟火气。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往停车场走，走了很长一段路谁都没说话。林笑笑那最后一个问题还悬在空气里，像一盏没关掉的灯。
到了停车场，她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去，我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
窦亭颖坐在旁边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侧过头来看着我。
“你刚才不说话，是因为林笑笑那句话？”
我没回答。
红灯变绿了，我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滑。
她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在她的侧脸上交替着明暗。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不懂。话多的人，安静的时候比谁都认真。”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一下。
到家之后她去洗澡了。
我坐在客厅里翻了会儿手机，屏幕上林笑笑发来一条微信，是发给窦亭颖的——但错发到了我这里：“亭颖，我今天那问题是不是问过了？你们回去没吵架吧？”
我把消息转发给窦亭颖。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林笑笑一句，然后那个消息转到了我屏幕上：“没有。但你下次别用你专业那套分析他。他这个人经不起分析。”
我放下手机的时候听见卧室方向传来她翻身的声音。
过了几分钟我走进卧室，她己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而均匀。
她睡在我那侧，被子被她拽过去大半，手搭在枕头边上。
我绕过她走到床的另一侧躺下来，被子被她扯得盖不着肩膀，我把被角拽了拽。
她的胳膊搭在被子外面，我伸手把它塞回被子里。
动作很轻，但她还是感觉到了，翻了个身朝我这边靠了靠，额头抵在我肩膀上，没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