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怀孕之后的第一个周末，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接通之后我说了一句“妈，窦亭颖怀孕了”，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两秒，然后我妈的声音炸出来了：“真的？确定了？什么时候的事？去医院查过了？几个月了？你俩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刚确认的，昨天血检结果出来的。”
“昨天！你昨天就知道了今天才告诉我！”我妈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又高了一度，“你等着，我马上过来！”
“妈你不用——”
电话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还举在耳边，听着忙音，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窦亭颖。
她正靠在沙发另一头翻一本孕产指南，听见我电话挂了，从书上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你妈？”
“我妈。她说她马上过来。”
窦亭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沉默了一秒：“现在？”
“现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家居服——一件穿了几年的旧长袖，领口松了，袖口也磨了。
她又抬头看了看我，表情里有一种“我该不该换件衣服”的犹豫。
但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门铃就响了。
我走过去开门。
我妈站在门口，两只手各拎着一个大袋子，肩膀上还挎着一个包，整个人像是刚从超市扫货回来。
她看见我开门，眼睛都没在我身上停，首接往里面走：“小窦呢？在客厅？”
“在——”
她己经绕过我走进去了。
窦亭颖从沙发上站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我妈己经把手里的两个大袋子放在茶几上。
转身拉住窦亭颖的手：“小窦，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早上吐了没？你太瘦了得赶紧补——”
“阿姨，我——”
“还叫阿姨？”我妈瞪了她一眼，然后自己先笑了，“该改口了。”
窦亭颖的嘴唇动了动，那个“妈”字在嘴边绕了一圈，最后被她用一个点头代替了。
我妈也没追究，松开她的手开始翻袋子。第一个袋子里是补品——燕窝、阿胶、红枣、枸杞、核桃、黑芝麻糊，还有两盒不知道从哪个药店买来的孕妇营养片。
第二个袋子里是书——《孕期营养全书》《胎教指南》《准妈妈必读》《产后恢复100问》，厚厚一摞，书脊上的标题一个比一个大。
最后她从挎包里掏出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婴儿衣服，粉色的、蓝色的、白色的，各一套，巴掌大小，摊在茶几上像三朵刚摘下来的小棉花。
窦亭颖看着茶几上那堆东西，安静了两三秒。
“妈，”她开口了。
那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有一点生涩，但她很快接上了后半句，“我才刚怀上。这些东西可能要放很久。”
“放着放着，早晚用得上！”
我妈大手一挥，己经在沙发上坐下来了，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让窦亭颖也坐，“你跟我说说，最近吃什么？胃口怎么样？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窦亭颖坐下来，被我妈拉着问了一连串问题。
她回答得克制而详细，跟我汇报病历差不多——“胃口正常，偶尔晨起有轻微恶心，没有呕吐，叶酸己经在补了”——
我妈听得连连点头，然后从包里又掏出一个保温杯：“我给你炖了鸡汤，你趁热喝。”
窦亭颖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鸡汤的香气冒出来。
她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抬眼看着我妈：“好喝。”
我妈的脸上绽开了一朵花。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客厅，目光落在茶几下层露出一角的文件夹上。她弯腰抽出来看了一眼封面，愣了一下：“《夫妻生活频次调整方案》？你俩连这个都做方案？”
“妈。”我伸手想拿回来。
她举高了不让我够，翻了两页，又翻了两页，然后慢慢合上放回原位。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表情里有一种“我儿子终于有人管了”的复杂神色。
然后转向窦亭颖：“小窦，你管他管得挺好的。”
“是合作。”窦亭颖把保温杯放下，语气平静。
“合作也管得好。”我妈站起来往厨房方向走，“我去看看你冰箱里有什么，给你规划一下孕妇食谱。”
“妈不用——”
“怎么不用？你俩上班都忙，我来帮你规划，你照着吃就行。”
我妈拉开冰箱门看了一眼，然后回头冲窦亭颖喊，“你这冰箱里连个鸡蛋都没有
？不行不行，我下午去买——”
窦亭颖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杯鸡汤，看着我妈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穿梭的背影，表情像是刚接了一台需要多科室会诊的复杂病例。
她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大概是“你妈比我预想的火力猛三倍”。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压低声音：“你要是不想她天天来，我回头跟她说。”
她低头喝了一口鸡汤，想了想：“不用。让她来吧。”
“你确定？”
“她炖的鸡汤确实好喝。”她把保温杯放下，靠在沙发靠背上，手搭在小腹的位置，姿态比我预想的要放松很多。
“而且她刚才说的孕妇食谱规划，有些东西确实用得上。让她参与也好，省得她在家里闲着想东想西。”
我看着她搭在小腹上的手，又看了看她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眯起眼的样子，伸手把她那只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
她没有缩回去，手指在我掌心里松着，掌心的温度比平时高了一点。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这一幕，嘴角咧到了耳朵根，又缩回去了。
过了几秒她又探出来：“小窦，你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窦亭颖侧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冲着厨房方向回了一句：“什么都行。您做的都好吃。”
我妈在厨房里笑出了声。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堆补品和书、看着冰箱前面我妈翻箱倒柜的背影、看着旁边窦亭颖低头喝汤的侧脸，觉得从今天开始，这个家要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