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茶几前面,把验孕棒放在玻璃台面上,然后在我旁边坐下来。没说话,就那么坐着。我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根东西——两道杠,清清楚楚的,红色线条横在白色显示窗里,醒目得像两根刚缝合好的血管。
我抬头看她。
她的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攥着裤子的布料,指节收得很紧。
表情还是平静的,但耳垂那里有一片浅浅的红。
“这是——”我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哑。
“嗯,两道杠。”
“我们有宝宝了?你的肚子里有了我们的宝宝!”我眼眶子有点发紧。
亭颖不说话,光看着我笑。
我们两个人对着茶几上那根验孕棒坐了好一会儿。
客厅里只有冰箱制冷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她先动了,伸手把验孕棒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看说明书,然后放回茶几上。
“我昨天下班买了三个不同牌子的。”她说,“今天早上用了两个,都是两道杠。”
“第三个呢?”
“明天早上用。做三次取平均值。”
“你什么时候买的验孕棒?”
“昨天晚上。生理期延期了,我怀疑怀孕了,昨晚你洗澡的时候出去买的。”
“怎么不和我说?”
“不确定的事,和你说了,万一不是,怕你空欢喜。今天早上第二次测才确定。”
她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空气里比了个手势,“两道杠。按照说明书,阳性。准确率百分之九十九以上。但稳妥起见,今天要去医院抽血查HCG和孕酮,确认一下。”
她说话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每句话之间的停顿比平时短了零点几秒。
我听出来了——她紧张。她正在用“抽血查HCG”和“确认一下”这些词把自己的紧张包起来,包得严严实实,不露痕迹。
我伸手把她搭在膝盖上的手拉过来放进掌心里。
她的手微凉,指腹贴在我的手心上有轻微的潮意。
“亭颖。”
“嗯。”
“你紧张吗?”
她侧过头来看着我,沉默了两秒。然后她把视线移回茶几上,声音很轻:“有点紧张。但不知道在紧张什么。”
“我陪你紧张。”
她嘴角动了一下,微笑了一下。
她把手从我掌心里抽出来,站起来往卧室走:“我去换衣服。今天上午门诊我请假,你也请假。去医院抽血。”
“好。”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刚才手心出汗了。”
“我也紧张。”
她看了我两秒,然后转身走进卧室换衣服了。
我坐在沙发上低头看了看茶几上那根验孕棒,两道红杠在晨光里清清楚楚的。
我伸手把它拿起来,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然后小心地放在茶几靠里面的位置,离边沿远一点。
她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我站在玄关等她。
去医院抽血的路上她坐在副驾驶上看窗外,但她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一首在轻轻摩挲着包带,动作很小但一首没停。
抽完血之后我们在医院走廊里等结果。
她坐在长椅上翻手机,我坐在旁边。
走廊里人来人往的,产科门诊的牌子挂在十米外的墙上,有孕妇挺着肚子从我们面前经过。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些孕妇,又低下了头。
结果出来得很快。
她站起来走到自助打印机前面取报告,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回来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HCG数值很高,孕酮正常。她站在我面前说:“确认了。”
我把报告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她。
她站在医院走廊的白炽灯下面,卫衣松松地罩着腰线,表情平静,但眼睛比平时亮了一些。
我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往我这边拽了一下。她顺着力度弯下腰来,低头看着我。
“你干嘛?”
“抱一下。”
“这里是走廊。”
“走廊就走廊。”
她没动。我站起来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脸埋在我肩膀上,手搭在我腰侧,没有回抱但也没有推开。
我搂着她站在医院走廊里,旁边有护士经过看了一眼又走了。
过了几秒她在我肩膀上闷声说了一句:“行了,松开。有人看着呢。”
“让他们看,我抱我媳妇,谁管的着。”
“别贫了,
吴炎,我饿了。去吃早饭。”
我松开她。
她退后半步整理了一下卫衣的领口,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耳垂那一片浅粉色还没退干净。
她转身往电梯方向走,我跟在后面。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我站在她旁边。电梯下行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平:“回去之后我把那份文件找出来。”
“什么文件?”
“《妊娠期管理方案》。上次备孕的时候做的草案。现在可以正式启用了。”
她看着电梯楼层数字往下跳,“晚点我把方案发给你,你看看有什么要补充的。”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她先迈出去了。我跟在她后面走出门诊大楼,
她站在台阶上眯了一下眼,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走快点,别磨蹭。”
我快走两步跟上她,伸手牵住了她的手。她没挣开,手指顺着我的指缝扣进来。
当天晚上她把那个文件夹从书房抽屉里拿出来了。
封面印着《妊娠期管理方案(第一版)》的标题,她翻开第一页,在第一行“孕早期”的标题下面用圆珠笔添了一行字——“启动日期:今日。”
然后她把文件夹推到我面前,笔搁在上面:“你看看有没有要改的。”
我翻开方案粗略扫了一遍。营养方案、排班调整、产检时间表、胎教计划、待产准备——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从孕早期到产后康复,前后覆盖了将近一年。
最后一页的备注栏里她手写了一段话,跟方案其他部分不一样,字迹稍微潦草了一些,像是先写完了又想了想没划掉——“数据采集周期:全程。负责人:窦亭颖。协作人:吴炎。”
我拿起笔在协作人下面添了一行字:“协作人主要工作内容:陪同产检、每日听胎心、负责夜宵和洗碗。”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写,写完之后她伸手把文件夹拿过去看了一眼。
然后她合上文件夹站起来往书房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去睡觉了。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根今天早上测出来的验孕棒,两道红杠安安静静地躺在玻璃台面上。
我把它拿起来攥在手心里,对着客厅的灯看了一下。红线在灯光下面清清楚楚的。
此刻,我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图案,怎么也看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