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十点半。
窦亭颖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湿着搭在肩膀上，穿着那件旧衬衫当睡衣。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擦头发，我靠在床头翻手机。
她擦完头发把毛巾搭在床头柜上，掀开被子躺下来，侧身背对着我。
我放下手机，凑过去从背后靠近她，手搂在她腰上。
她的身体轻轻绷了一下。
“别闹。”她没回头，声音闷在枕头里。
“就一下。”
“你一下之后呢？”
我凑近她后颈，嘴唇碰到她耳垂的时候她翻了个身面对我，伸手把我的脸推开了。
那个力度不大，但很确定。
她的表情平静得跟她在诊室里跟患者说“伤口恢复良好”的时候一模一样。
“吴炎，你是医生，前三个月不能同房你不知道？”
“我知道，我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想抱你一下，好久都没有那个了，我轻轻的还不行么。”
她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耳根那一片己经红了。
她把我的手从她腰上拿开，语气平得像在交代术后注意事项：“等过了三个月再说。现在不行。”
她翻回去背对着我，补了一句，“你自己签的《妊娠期管理方案》，孕早期禁忌写得清清楚楚。别跟我说你忘了。”
我躺平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起来那份方案确实有一栏写着“孕早期（1-12周）注意事项”，其中第三条就是“避免同房”。我当时签了字的。
“抱一下总可以吧？”我说。
“那只能抱一下啊。”她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你别跟我说你能控制住。你控制不住的时候怎么办？前三个月是最关键的时期，任何刺激都可能引起宫缩。你是医生，这个道理你比我清楚。”
我没话说了。
她说的都对，每一句都在理上。
我在黑暗里躺着，手搭在自己胸口，听见她的呼吸慢慢变匀。
第二天早上六点，她先醒了。
我被她翻身的动静弄醒，眯着眼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钟。
她坐在床沿上穿拖鞋，动作很轻，但拖鞋底蹭在地板上还是发出了细微的声响。我翻了个身，手不自觉地伸过去搭在她腰上，但这一次只是搭了一下就收了回来。
她穿拖鞋的动作没停，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我坐起来走到卫生间门口，她正站在洗手台前面刷牙，镜子里映出她的脸——今天早上有点白，嘴唇颜色比平时淡。
“你脸色不太好。”
她含着牙刷含含糊糊地说：“昨晚没睡好。”
“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醒了好几次。”她漱了口，把牙刷放回杯子里，拿毛巾擦嘴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今天B超，你别迟到。”
“我几点门诊？”
“你九点的门诊，B超约的八点。你先陪我做B超再去上班。”
“来得及吗？”
“我算过了。B超室到乳腺科走路七分钟，八点半之前能到诊室。”她把毛巾挂回去，从镜子里看着我，“走吧，吃早饭。”
B超约在市妇幼保健院，二院旁边的巷子里。
我们到的时候候诊区己经坐了好几个人，挺着肚子的孕妇和陪着的家属把走廊挤得满满当当。
窦亭颖坐在角落里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挂号单和就诊卡，低头翻手机。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叫号进度——前面还有三个人。
“紧张吗？”我问她。
“不紧张。”
“你挂号单攥皱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挂号单的边角确实被捏出了一道折痕。她把纸抚平放在膝盖上，没有反驳。
叫到她的号的时候她站起来，看了我一眼：“进来。”
B超室不大，一张检查床，一台机器，一个中年女医生坐在屏幕前面。
窦亭颖躺上去，把卫衣撩到胸口下方。B超医生把耦合剂涂在她小腹上，探头放上去的时候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伸手够到了她的手。
她没看我，眼睛盯着屏幕上那些灰色的图像，但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收紧了。
探头在肚子上滑了几下，屏幕上的图像变化着。
B超医生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指着一个位置说：“这里，看到没有？胎心搏动。”
我盯着屏幕。
那个小小的灰色区域里有一个更小的光点，一闪一闪的，频率很快。
像一颗刚被点燃的星，微弱但确定。
我看着那里，心里涌出一股奇异的感觉，那是我的孩子啊。
“正常吗？”窦亭颖问。声音很平，但握着我的力度又紧了一点。
“正常的。”B超医生又量了几个数值，“孕囊大小符合孕周，胎心搏动良好，一百五十五次每分钟。正常的。”
窦亭颖没说话，但她的手在我掌心里松了一点。
屏幕上那个光点还在一闪一闪地跳着，B超医生打印了一张超声图递过来。
窦亭颖坐起来用纸巾擦掉肚子上的耦合剂，接过那张超声图低头看了一眼。
出了B超室她站在走廊里，把那张超声图拿在手里又看了一遍。
候诊区的人来来往往，有孕妇扶着腰慢慢走，有家属拎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
她站在走廊中间，低头看着那张图，表情平静得跟她在诊室里写病历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我看见她的手指在超声图边角轻轻摩挲了一下——来回一下，很轻。
“走吧，”她收起超声图塞进包里，“你该迟到了。”
我跟着她往门口走。她走在我前面半步，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点，但幅度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路上我俩一首在争孩子生出来更像谁。
下午我去二院的时候她己经把那张超声图贴在了诊室抽屉的内侧。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把《妊娠期管理方案》翻开，在孕八周那一栏下面添了一行字：“B超检查：胎心搏动正常，一百五十五次每分钟。
”写完之后她把笔放在桌上，侧过头来看着我。
我拿起笔，在她那行字下面添了一行：“陪产计划启动。负责人：吴炎。”
她看了一眼我写的字，拿起笔在“负责人：吴炎”后面画了个小括号，补充了一句：“（注：负责人需遵守方案中所有禁忌条款，包括但不限于孕早期禁止同房）。”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那行字，觉得她这个人真是把什么事都能写成书面记录。
她合上文件夹收进抽屉里，站起来往卧室走。经过我旁边的时候她停了一步，侧过头来看我：“你刚才写的那个陪产计划，第一条是什么？”
“陪产检。”
“第二条呢？”
“听胎心。”
“第三条呢？”
“负责夜宵。”
她点了点头，继续往卧室走了。我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走进卧室之前回头补了一句：“第三条可以现在执行。夜宵我要吃面，别放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