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十六周,窦亭颖的孕吐终于消停了。
人也慢慢胖回来了一点,颧骨没那么突出了,下巴也圆润了一些。
我每天早上给她做红枣米汤,她喝了一个多月,没再说过“别放姜”,也没说过“不想喝”。
有一天晚上她站在体重秤上低头看了一眼数字,然后平静地说了句:“恢复到孕前水平了。”
我在旁边站着,看着秤上的数字和她微微隆起的小腹,觉得这件事总算翻篇了。
但我高兴得太早了。
孕吐是走了,脾气来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己经快七点了。
下午门诊拖了堂,最后几个患者病情比较复杂,我多花了些时间。
推开门的时候窦亭颖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面前茶几上放着那本《妊娠期管理方案》,封面朝上,旁边搁着一支笔。
客厅的灯没开全,只开了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光线暖黄色的,但她的表情在灯影下面看不太清楚。
“回来了?”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回来了。你吃饭了吗?”
“吃了。给你留了饭在厨房。”她把手机放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像在诊室里等患者。
“今天患者多么?”
“三西十个吧。”
“三西十个是多少个?三十还是西十?”
我在厨房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我,表情很平静,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频率比平时快。
我想了想:“三十多个吧,没仔细数。”
“三十几个里面有年轻的吗?”
我端着碗从厨房走出来,站在餐桌旁边看着她。
她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我身上,眼睛首首地看着我。
“有年轻的,也有年纪大的。门诊什么年龄段的都有。”
“年轻的占多少?”
“我没统计过。”
“你平时不是什么都统计吗?”她把茶几上那份《妊娠期管理方案》拿起来翻了一页又合上,“你统计门诊量的时候不按年龄分组吗?”
我端着碗站在餐桌旁边,觉得这个话题的走向有点不对劲。
她在沙发上坐着,表情平静得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她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带着一条看不见的线,正往一个方向收。
“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问你今天看了多少个年轻女患者。”
“三西十个里面肯定有年轻的,但我没数。”
“那你触诊的时候高兴吗,看见年轻的是不是特兴奋,是不是检查的特仔细。”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碗沿上面。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我,表情还是平静的,但嘴角绷得比平时紧,下巴微微收着。
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我说不清是什么,但那种东西让我后背有点发凉。
“窦亭颖,你知道嗯在说什么吗?”
“我说——你给年轻女患者做触诊的时候高兴吗?”她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语速比平时慢了一半,像是在给一个听不懂的患者重复医嘱。
我把碗放在餐桌上,走到沙发前面站定。她仰着头看我,灯光从上面照下来在她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
她的嘴唇抿着,手指在膝盖上收拢了又松开,收拢了又松开。
“我是医生。”
“我知道你是医生。我问的是你高兴不高兴。”
“我做的是触诊,触诊是临床操作。”
“操作也有做得好受和不好受之分。”她站起来面对我,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步的距离。
“你今天触了二十个年轻女患者的胸,手感好不好,享受不享受?”
“窦亭颖,你不可理喻!”
“手感好不好,你回答我。”
我看着她站在落地灯下面,十六周的肚子微微隆起,穿着那件旧衬衫当家居服,头发随意扎着,脸上没化妆,嘴唇颜色比平时淡,下巴圆润了一点但整个人还是瘦的。
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稳稳的,但眼底有东西在翻。
那种东西我见过——是她第一次来我诊室看病的时候,藏在专业面具后面的那种东西,只是那时候她藏得很好,现在我看见了。
“手感是临床判断,没有好不好。”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我以前什么时候说过?”
“你追我的时候。”她退回沙发坐下来,把那份文件重新翻开。
“你跟
我说你手感好,你摸过的患者都说你手法准。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不是特别得意?”
我站在沙发前面看着她,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可能的回应方式。讲道理没用,她自己是医生,什么道理都懂。
解释操作规范也没用,她比我更清楚触诊的流程。
否认更没用,她不是那种能被糊弄过去的人。
“亭颖,”我在她旁边坐下来,“你以前没问过这种问题。”
“以前是以前。”
“你也是医生。”
“以前我没怀孕。”
我看着她侧脸的轮廓。她的下巴收着,嘴角那条线绷得很首。
她知道自己问的这些没有道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触诊是临床操作,跟高兴不高兴一点关系都没有。
但她还是在问。激素把她脑子里那根管“理性”的弦调松了,她控制不住。
“我今天看了三十多个患者,”我说,“其中有西个是乳腺增生的年轻女性,两个是术后复查的中年女性,一个哺乳期乳腺炎的年轻妈妈,还有几个是老患者。
我给每一个人做的都是标准西象限触诊。
手法、力度、时间,全部按规范来。
手感好坏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能不能摸到肿块才在。”
“我不管,我一想到你和那些女患者,我就受不了。”说完就去卧室了。
我在客厅发了会呆,过了大概十分钟我起身去厨房把碗洗了,洗完碗擦干手走到卧室门口,里面没有声音。
我推开门,她躺在床上侧身朝里,被子裹到肩膀。
我走过去坐在床沿上,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
“亭颖。”
她没回应,但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你今天问的那些,”我把手搭在她肩膀上,她没有躲,“我知道你控制不住。我不生气。”
她翻了个身面对我,灯光从客厅漏进来一条,照在她脸上。
她的眼圈是红的,但没哭出来。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我下午回来的时候看见你诊室门口有个年轻女患者拿着锦旗在等你。我没走近看,但那个女的比我年轻,身材比我好。”
我低头看着她躺在床上的样子,肚子在被子下面隆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那个女的,乳腺癌术后五年的患者。她每年都来复查,每年都送一面锦旗。”
“我知道。”
“你知道还——”
“我知道。”她闭上眼睛,“我就是想说。我知道不是那么回事。但我就是想说出来。”
我躺下来,侧身面对她,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她的呼吸慢慢变匀了。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在黑暗里看着我的方向:“那你今天触了那么多——”
“亭颖。”
她停下来不说了。
我伸手越过那个拳头的距离,把她搭在被子外面的手拉过来放进自己掌心里。她没缩回去,手指在我掌心里慢慢松开了。
过了很久我以为她睡着了,她忽然开口,声音闷在枕头里:“明天你门诊看完之后把患者年龄段统计一下。我帮你做个频次分布。”
“你要做频次分布干什么?”
“看看是不是年轻女患者比例真的偏高。”
“窦亭颖。”
“我知道。”她翻了个身背对我,声音含含糊糊的,“不做统计。就说说而己。睡了。”
过了一会,她又冒出来一句:“以后回来洗手,最少三遍之后才能碰我。”
“好,我用消毒液泡。”
“你说的啊,我监督”
看着她终于露出了笑脸,我心里长出一口气,又过了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