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天来的时候,你给她做检查了吗?”
“没有。她今天不看病,真的就只是体检的。”
“上次呢?”
“上次她挂了号。乳腺结节,我给她做了触诊。”
她的目光往下移了移,落在我手上。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我听得很清楚:“触诊?你给她触诊的时候,什么感觉?”
“临床操作的感觉。”
“什么叫临床操作的感觉?”
“就是触诊的感觉。跟她是不是我前女友没关系。”
她看着我,目光不冷不热,但嘴角那点弧度完全收了起来。然后她问出了一句让我彻底卡住的话:“你跟她睡过吗?”
客厅里的空气好像被抽走了一层。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我,表情平静得像是在问一个普通的临床问题,但她的手指攥着沙发靠垫的边角,指节微微泛白。
“亭颖——”
“我要听实话,睡过没有?”
“那是以前的事。”
“我问你睡过没有。”
“睡过。”我看着她,“在一起两年,不可能没有。”
她把靠垫放下来,站起来往厨房走。
我听见她打开冰箱又关上,然后又打开又关上,重复了两遍。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走回沙发坐下来。
她端着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侧过身面对我。
“我俩你更爱谁?”
“我现在和你在一起,当然爱你呀。”
“那可不一定,她可是你的朱砂痣”
“亭颖……”
“别急着否认,那她跟我比呢?”
“什么?”
“感觉。”她把水杯搁在茶几上,手指搭在杯沿上,目光平平地对着我,“你跟她在一起两年,跟我在一起一年多。你觉得谁更好?”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让我觉得她真的在等一个临床数据对比。
但她的耳朵尖是红的,从耳垂到耳廓都染了一层浅粉,这是她紧张或者在意的时候才会出现的反应。
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是认真的,认真到让自己不舒服也要问。
“没有可比性。”
“为什么没有?”
“因为那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我问的是感觉。”
“感觉就是没有可比性。以前是以前的人,现在是现在的人。”
她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来,站起来往卧室走。
走到卧室门口她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个角度是我第一次见她时她看我的角度——微微偏着头,目光从斜上方落下来,冷静而精确。
“吴炎,”她开口了,“你刚才回答我的时候犹豫了两秒。那两秒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怎么说才不会让你不舒服。”
“所以你的意思是,如实说的话会让我不舒服。”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如实说。”
我看着她站在卧室门口,肚子微微隆起,旧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腕上面,手指攥着门框边沿。
她站在那里的样子跟平时没什么区别——安稳、确定、不容含糊。
但她问的那些问题一个比一个扎人,扎的是她自己,她也在扎。
“亭颖,你怀着孕,激素波动会影响情绪。你今天问的这些——”
“别跟我说激素。”
她打断我,声音比刚才高了一度,“我是医生,我知道我激素在波动。但我问你的每一句话都是清醒的。你跟她睡过,你们同居了两年,她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你。我现在站在这里问你谁更好,你说没有可比性。你觉得我该信吗?”
她说完之后站在那里看着我,胸口起伏着。
她的眼圈没有红,声音也没有抖,但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想拉她,她退了一步。
我没有再伸手,就那么站在她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步的距离。
“我跟她的事结束了。三年前就结束了。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人是你,跟我结婚的人是你,怀着我孩子的人是你。其他人都是过去。”
“那你刚才犹豫的那两秒——”
“我在想你会不会生气。”
“你怕我生气?”
“怕。”
她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好几秒。
然后她的肩膀
松了一点,绷紧的那根弦慢慢松开。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伸手摸了摸那个微微隆起的弧度。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我不想问这些的。我下午站在诊室门口看见她坐在你对面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全是我不想问的问题。我控制不住。”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转身走进卧室,这回没关门。
我跟着走进去,她坐在床沿上,手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你以后不许再见她。”
“好。”
“你心里不能有别的女人?”
“好,以后就只有你一个”
她侧过头来看着我。
卧室的灯没开,客厅落地灯的光从门口漏进来一条,照在她侧脸上。她的表情己经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但眼睛里还有一点没有完全消退的东西——不完全是醋意,也不完全是怀疑,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在激素和理智之间反复拉扯的晃动。
“你刚才问我谁更好,”我说,“我现在回答你。你好。”
“你撒谎。”
“没撒谎。”
“她不会问我今天看了多少个患者,不会在我脖子上种草莓,不会让我给她做红枣米汤。她不会站在诊室门口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我。”
她看了我两秒,然后转过头去,终于笑了。
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搭在肚子上,轻轻按了按。
“今天胎动好像比平时多一点。”她说,“可能是你气我气的。”
“我没气你。”
“你前女友出现这件事本身就气到我了。”
她躺下来,侧身背对着我。我躺在她旁边,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过了一会儿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碰了碰我的手背。手指凉凉的,搭在我指节上。
“周小萌的事——明天再说。”
“不是说明白了,怎么还说。”
“这个事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