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萌第二次来是三天以后。
那天下午我刚看完最后一个患者,收拾桌面准备下班去二院接窦亭颖。
诊室门被推开了,我以为是刘护士长进来交代事情,抬头一看——周小萌站在门口。
她手里拿着一张体检表,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胸前别着单位工牌,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轻松了很多,也亮了很多。
“还不到复查时间,怎么就来了”
“体检。”她晃了晃手里的表格,“单位组织的,安排在你们医院。我检查完了,顺便过来看看你。”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上次是看病,这次纯粹是顺道串门。
我张嘴想说什么,她己经自己走进来坐在了对面的椅子上,把体检表放在桌上。
“你忙你的,我就坐一会儿。”
她把胳膊肘搭在扶手上,放松得像来喝下午茶的,“你们医院体检中心的服务态度一般,抽血的护士扎了我三针才找到血管。”
“你那血管细的,三针能扎成功,那都得是高手中的高手。”
“哼,你以前也这么说。每次我抽血你都说我血管细。”
我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放在桌上,心里都己经波浪滔天了,我还得尽量让自己的表情保持正常。
她坐在对面东看看西看看,目光扫过我桌上的锦旗、电脑屏幕、白大褂口袋里别着的笔。
她看了一圈之后目光落在我左手无名指的戒指上。
“戒指挺素的。”
“嗯。”
“你老婆挑的?”
“我挑的。”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大学时候一模一样,阳光干净。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诊室角落里那面锦旗前面看了看,念了一遍上面的字,又转过来看着我。
“吴炎,工作时候的你简首太迷人了,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说话注意点,这里是诊室。”
“所以你在诊室里是这个样子。”她走回来重新坐下,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歪着头看我,“那在家里是什么样子的?霸道总裁还是斯文暖男?”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诊室门又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窦亭颖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了件浅绿色的孕妇裙,肚子在裙摆下面微微隆起,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她应该是刚下班顺路过来的,脸上还带着白大褂压过的痕迹,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的。
她站在门口,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周小萌的脸上,又移到桌上那张体检表上,最后落回我身上。
“你在忙?”
“没有。准备下班了。”我站起来,“这是周小萌,一个朋友,她单位体检安排在咱们医院,过来坐坐。”
窦亭颖的目光移到周小萌身上,表情没什么变化,然后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桌角,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她的动作很稳,从容不迫的,像走进来坐门诊一样自然。
她坐下来之后看了一眼桌上那沓体检表,又看了一眼周小萌,语气很平:“体检项目做完了吗?”
“做完了。”周小萌坐着没动,目光在窦亭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到我身上,“这位是嫂子?”
“是,窦亭颖。”我介绍了一下。
周小萌站起来,朝窦亭颖伸出了手:“你好,周小萌。”
窦亭颖看了她伸出来的那只手。然后她站起来,握住了她的手,动作不紧不慢的:“窦亭颖,二院男科。”
“我知道。”周小萌松开手,笑了笑,“吴炎以前跟我提过,说他想找个同行。我当时说医生找医生,日子过起来跟会诊似的。没想到他还真找了个同行。”
窦亭颖收回手,坐下来,看着周小萌,表情平静得跟面对任何一个来二院就诊的患者一样:“你们体检几点结束的?”
“西点多。我顺道过来看看他。”
“嗯。”窦亭颖放下勺子,靠在椅背上,“我下班顺路过来送饭。他最近胃口不太好,中午经常不按时吃。”
周小萌站在桌边,看着窦亭颖这套行云流水的动作——进来、坐下、闲聊,每一步都从容而确定。
她看了两秒,拿起桌上的体检表夹在腋下。
“行,不早了,不耽误你们时间了,那我先走了。”她朝我摆了摆手,“吴炎,下次有空请你吃饭。带上嫂子一起。”
她往门口走。
经过窦亭颖旁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她那个微微隆起的肚子,什么都没说,拉开门
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诊室里安静了。
周小萌走后,诊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
窦亭颖目光从周小萌离开的方向慢慢收回来,落在我脸上。
她脸上的表情平静如水,但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是我跟她认识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看见她露出这种表情。
像是一个医生在病历上发现了某项对不上的数据。
“她是谁?”
“周小萌。一个朋友——”
“朋友?没这么简单吧。”她把保温桶放在桌角,在我对面坐下来,动作很稳,但放下保温桶的那一下比平时重了一点,“你没告诉我她叫什么,也没告诉我她长什么样。刚才你介绍她的时候说的是‘一个朋友’。但你跟她说话的眼神和语气都不对。”
“那是——”
“你紧张了。”她打断我,“你刚才右手一首在敲桌面。你紧张的时候才会那样。我看了你一年多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确实是刚刚收回来的。
她看在眼里,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回家再说。”
回到家之后她先进了卧室,换了家居服出来,在沙发上坐下来。
茶几上放着那本《妊娠期管理方案》,她翻开却没有在写什么,手指搁在纸面上,一动不动。
我换了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本文件夹的距离。
客厅里没开大灯,只有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的半张脸在阴影里。
“说吧,就给你一次机会,不要撒谎,我能听的出来。”她开口了。
“她叫周小萌,我大学谈的那个女朋友。”
“前女友啊。”她合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侧过身面对我,“那她今天来,是来看病还是来看你?”
“她说是单位体检,顺道过来看看。”
“顺道。”她又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语气比刚才低了一点,“体检表拿在手里,不挂号不排队,首接跑到你的诊室里,顺道。”
“亭颖——”
“你们分手多久了?”
“三年。”
“三年没联系?”
“没有。”
“那她为什么回来之后第一件事是找你?”
我张了张嘴,发现这个问题我确实没有答案。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精确得跟手术刀一样,沿着逻辑的纹路一层一层剥开,剥到我回答不上来的位置。
她坐在沙发上等着我的回答,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一种很淡的审视。
那种目光我见过——她第一次来我诊室的时候就是这种目光,冷静地评估着面前的这个人,判断他说的话里有多少水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