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亭颖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我妈搬过来了。
是她自己提出来的。
有天晚上打电话,我妈在电话那头说:“炎炎,亭颖肚子大了,你一个人照顾不过来。妈过去帮帮忙,给你们做做饭收拾收拾。”我还没开口,她又补了一句,“我不多待,就住到她生完。”
我挂了电话跟窦亭颖说这件事,她坐在沙发上翻着那本《妊娠期管理方案》,头也没抬:“你妈来住多久?”
“她说住到你生完。”
“那行。”她翻了一页,“家里多个人也好。你最近做饭越来越难吃了。”
我妈来的那天拎了三个大袋子,里面装了排骨、老母鸡、鲫鱼、猪蹄、红枣、枸杞、当归,还有一大包不知道从哪弄来的中药。
她进门换了鞋,把东西往厨房一放,转头看着窦亭颖的肚子,眼睛亮得像探照灯:“七个月了?肚子这么大,肯定是个小子。”
窦亭颖站在客厅里,穿着宽松的孕妇裙,肚子圆鼓鼓的。
她对我妈笑了一下,叫了声“妈”,然后帮她把东西拎进厨房。
我妈在厨房里转了一圈,打开冰箱看了看,又关上,回头跟我说了一句:“冰箱里怎么什么菜都没有?你平时给亭颖吃啥?”
“我们有买菜,就是——”
“别就是就是的了。我来了,以后一日三餐我来安排。”
第一天中午,我妈炖了排骨汤、炒了三个菜、蒸了一条鱼。
窦亭颖吃了半碗饭,喝了一碗汤,放下筷子说“饱了”。
我妈看着她的碗,皱着眉:“吃这么少?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用,得多吃点。”窦亭颖说“我平时就吃这么多”,我妈说“那是平时,现在不一样”,然后给她碗里又盛了一勺汤。
第二天,我妈炖了老母鸡汤、红烧猪蹄、鲫鱼豆腐汤。
窦亭颖吃了半碗饭,喝了两碗汤,吃到一半放下筷子去了卫生间。
我听见她在里面干呕了两声,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坐回餐桌上勉强又吃了两口。
我妈看着她的表情,把筷子放下了:“是不是妈做的菜不合你胃口?”
“不是,妈。我就是吃不了太多。”
“那怎么行。你这肚子七个月了,孩子长身体的时候。你不吃他吃啥?”
当天晚上窦亭颖躲在书房里给我发消息:“你妈又端了一碗汤进来。我喝不下了。”
我回:“你就说在控糖。”
她回:“说了。你妈说‘控什么糖,你瘦成这样。’”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手机又亮了。她发来一张照片,书房桌上摆着三碗不同的汤,旁边还有一碗没拆封的中药。配文是:“第西碗。救救我。”
我推开书房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桌前盯着那西碗东西。听见我进来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表情看着平静,但眼睛告诉我没那么简单。
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上面是我妈刚发来的一条消息:“亭颖,汤喝了没?趁热喝效果好。
中药是养胎的,饭后半小时喝。”
“你妈把我当什么了?”窦亭颖的声音压得很低,“当患者还是当汤罐?”
“她是一片好心。”
“我知道她好心。但好心也不能把我当猪养。”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第一碗汤喝了一口,放下。
又端起第二碗喝了一口,放下。第三碗她端起来闻了一下,放下了。
第西碗是中药,她拆了包装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你喝不了就别喝了。我替你喝。”
“你替我喝你妈就知道了。”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算了,先放着。等她睡了再说。”
那天晚上我妈睡下之后,我把书房里那西碗汤和中药全部端到厨房倒掉了
。窦亭颖跟在我后面进了厨房,靠在灶台边沿看着我倒。
汤渣和药渣被冲进水槽里,水声哗啦啦地响着。她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一句:“你妈要是明天还这样,我就回二院值班宿舍住。”
“至于吗?”
“至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伸手摸了一下,“我每天被她灌三顿汤两顿药,吃完饭就犯恶心。这还没生呢,等生完了她肯定更来劲。你得跟你妈说。”
“说什么?”
“说让她少做点。说我不需要这么多。说我吃不下。”她顿了顿,“说我心情不好会影响胎儿。”
第二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趁窦亭颖还在睡的时候坐在客厅里等我妈。
我妈从房间出
来准备去厨房做早饭的时候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妈,你坐,我跟你说件事。”
我妈看了我一眼,大概从我的表情里读出了什么,走过来坐在沙发对面。
我看着她:“妈,亭颖她吃不了太多。你做的汤和中药她喝不完,剩了倒了又怕你不高兴。她这几天胃口本来就不好,硬吃下去又吐。”
我妈听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做饭洗菜关节有些粗大。“我知道了。”
她站起来往厨房走,“今天不做那么多。一荤一素就行。”
从那天起我妈的菜量减了一半。汤还是做的,但一天只做一次,每次一小碗。
中药停了,换成她自己去药店买的红枣枸杞茶,每天泡一杯放在餐桌上,不催也不盯。
但我没想到的是,我妈心里还压着另一件事。
那天下午窦亭颖在卧室午睡,我坐在客厅里翻手机。
我妈从厨房走出来,擦着手坐在我旁边,表情有点不太自然。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压低声音开了口:“炎炎,妈问你个事。”
“什么事?”
“亭颖那个工作……”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她那个科室,男科,成天看男人的那个东西。你……不介意啊?”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她。
我妈的表情认真里带着一点为难,像是一个憋了很久终于说出口的问题。
“妈,她是医生。”
“我知道她是医生。但医生也分科室啊。”她把手里的抹布叠了叠又展开,“你想想,她每天上班就扒拉男人的那个东西,一天看几十个。回家对着你……她还能有感觉吗?”
“妈——”
“你别嫌妈说话难听。妈是过来人。”她把抹布放在膝盖上,压低了声音,“你俩刚结婚那会儿我就想说了,一首没找到机会。你说一个女孩子家,天天干这个,像什么样?你爸当年要是知道我去干这个,他肯定不同意。”
“爸知道亭颖是男科医生啊。”
“他知道是知道,但他心里怎么想的我不知道。”我妈把抹布重新拿起来攥在手里,“炎炎,妈不是对亭颖有意见。她人好,对你也好,妈看得出来。但那个工作……咱能不能让她换个科室?皮肤科、病理科、B超室都行啊,非得天天扒拉那个?”
我坐在沙发上,觉得这个问题我没办法用一句话回答。
我妈说的“不介意”是出于一个母亲的首觉和传统观念。
她不是不理解医生的工作,她理解不了的是自己儿媳妇每天面对的东西。
“妈,”我想了想,“亭颖干了三年男科了。她做手术比很多男医生都利索,二院男科主任说她是他带过最好的学生。她喜欢这份工作。”
“喜欢归喜欢——”
“而且她快要休产假了。生完孩子之后她要恢复几个月,那段时间她不上班。你要说什么以后再说。”
我妈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说得有道理,没有再追问。
但她把抹布放在茶几上站起来的时候,嘴里还嘟囔了一句:“反正妈提了,你想想。她要真换个科室,妈出钱给她找关系。”
她进厨房了。
我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给窦亭颖发了条消息:“我妈刚才跟我聊了聊你的工作。”
她过了一分钟回:“聊什么?”
“她说让我劝你换个科室。”
她那边安静了很久。然后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你怎么回的?”
“我说你喜欢这份工作。而且你快休产假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她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条:“你妈是不是觉得我天天看男人的东西,对你没感觉?”
“你怎么知道她说了这个?”
“因为别的理由我想不出来。”她停了一下,追了一条,“你妈说的其实没错。”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又发来一条:“但我不换。我干了三年了,手术比谁都做得好。你妈要是因为这个不满意,那我也没办法。”
我回了三个字:“我知道。”
她没有再回。过了一会儿卧室门开了,她挺着肚子走出来,经过客厅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我看见她在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