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加班到晚上九点多。
一台急诊乳腺脓肿切开引流,做完之后又处理了两个新收的患者,写病历写到手指发麻。
我给亭颖说了一下今晚的情况,告诉她今晚还还没忙完,我在医院凑活一晚。
这时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号码没有备注,但那一串数字我认得。
周小萌。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接起来。
电话那头很吵,背景音里有音乐声、人声,还有杯子碰在一起的声响。
她说话的时候舌头有点大,吐字含含糊糊的:“吴炎……你能不能来一下?”
“你在哪儿?”
“酒吧。”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我心情不好,特别不好,一个人喝了几杯,有点多了。”
我攥着手机坐在椅子上。
病房走廊的灯己经关了一半,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绿光还亮着。
我沉默了几秒,想着该说什么怎么拒绝她,但最后说出口的是:“哪个酒吧?”
她报了名字。
我说“你等着”,挂了电话。
我快步走出医院大门,打了个车,半小时后看见了那家酒吧的招牌,霓虹灯亮着,门口站着两个抽烟的人。
我推门进去,里面的音乐声灌过来,灯光昏暗,空气里混着酒精和香水味。
我扫了一圈,看见她坐在吧台角落的位置,面前摆了西五个空杯子,手肘撑在台面上,撑着半边脸。
她看见我来了,歪着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点散,眼睛不像平时那么清明。
“你真来了。”
“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
“急什么。”她拍了拍旁边的凳子,“坐。陪我喝一杯。就一杯。”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
吧台里面的调酒师看了我一眼,我摆了摆手没点东西。她把自己面前那杯没喝完的酒推过来:“你喝。”
我低头看了一眼,威士忌,己经化了一半的冰。我没接。
“你心情不好什么?”
“工作上的事。”
她靠在吧台上看着我,侧脸的轮廓在酒吧暗红色的灯光下面变得很柔和,眼角那颗小痣在光影里忽隐忽现,“跟你没关系。但我在这边没别的熟人。”
“你不该一个人来喝酒,喝多了,让人欺负了都不知道。。”
“我知道,我酒量大,千杯不醉。。”她把酒杯拿回去自己喝了一口,“我就是想找个认识的人待一会。你不用多想。”
音乐换了。前一首还是快节奏的电子乐,忽然切了一首慢歌,老式爵士,旋律舒缓下来,灯光也跟着暗了一档。
她放下杯子,侧过身面对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朝我伸出了手。
“跳个舞吧。”
“不跳。”
“你以前都陪我跳的。大学的时候,你追我那会儿,在宿舍楼下跳过。”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就跳一次。”她的手还伸着,指尖在灯光下面微微泛红,“就当是陪一个老朋友。”
我看着她伸出来的那只手。
酒吧里其他人都在各喝各的,没人注意角落里的两个人。
音乐舒缓而绵长,像一条慢慢流淌的河。
她站在那里,眼神迷离,嘴角挂着一种我不太熟悉的浅笑。
我站起来,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指顺着我的指缝滑进去,另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我搭着她的腰,两个人跟着音乐的节奏慢慢地晃。
她靠得很近,近到我闻见她身上酒精和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的额头几乎贴在我的下巴上,呼吸温热地打在我脖颈的皮肤上。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她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深了一点,大概是喝了酒的缘故。
她抬起头来。
“吴炎,你还记得我们以前在一起的时候吗?”
“记得。”
“你记不记得你毕业那年,我妈来找过你?”
我记得。
那个下午,周小萌的妈妈站在出租屋门口,眼睛红着,声音发抖。
她说“我女儿不能跟你走,你给不了她稳定的生活”,她说“你要是真的为她好就放手”,她说“你要是不放手,我就从你们楼下跳下去”。
周小萌不知道这件事。后来我提了分手,她问我为什么,我说“没感觉了”。
她哭了三天,然后收拾东西走了。
“记得。”我说。
“我妈后来不小心说漏嘴了。”她的声音从我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在我饿逼问下,她告诉我,说她去找过你。我恨了她两年。但后来不恨了。她只是不想我远嫁。”
“都过去了。”
“嗯。过去了。”她抬起头来,下巴微微仰着,嘴唇离我的脸很近。
那个距离近到我只要低头就能碰到她。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目光从我眼睛滑到鼻梁又滑到嘴唇上。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浅,带着一种她喝多了之后特有的无所顾忌。
“你比以前帅了,多了一份从容和稳重,变得更迷人了。”她说。
“你喝多了。”
“没多。就是有那么一点晕。”
然后她踮了脚。
她的嘴唇碰到我的时候,酒吧的音乐正好换到了副歌部分。
她的嘴唇是温的,带着威士忌和橙子味。
她的手从我肩膀上移到我的后颈上,力度和方式我都记得,三年前她经常这样。
她的嘴唇回压过来,带着一种模糊的、不问结果的急切。
我退了一点,她又追上来。退了两步,后背抵到了吧台边沿。
她的手从我后颈滑到我的胸口,攥住了我的衬衫前襟,把我往她那边拽。
然后她退开了半寸。嘴唇还留着刚才的温热,呼吸打在我的下巴上,急促而浅。她仰头看着我,眼神里那层迷离褪了一些。
“吴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今天跟我走。”
酒吧的音乐还在响,灯光还是暗红色,周围的人声和杯盏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片模糊的背景噪声。
我站在那里,她的手指还攥着我的衬衫前襟,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