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磊第二天去二院的时候,把自己包得像个通缉犯。
他戴了一顶棒球帽,压得低低的,一副黑框墨镜,口罩拉到鼻梁上面,只露出两个耳朵和半截额头。
我早上出门前在客厅里看见他这副打扮的时候差点以为家里进了贼。
“你这是去看病还是去抢银行?”
“哥你这样还能认出我来?。”
“认不出来你挂号了吗?”我忍住笑。
“昨天晚上挂的。窦医生的号,我亲哥都认不出来我,那别人更认不出来了,我走了。”他把“窦医生”三个字咬得很重,像是生怕别人听不清似的。
“你嫂子让你几点到?”
“九点。”
“现在才八点。”
“我早点去,人少。”
他拉开门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楼道拐角,终于忍不住大笑。
吴磊后来跟我复述那天上午的经过时,语气还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
他到医院的时候是八点半。
二院男科候诊区己经坐了好几个人,他扫了一眼,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掏出手机假装看东西。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叫号屏幕跳出来他的名字。
他站起来往诊室走,经过走廊的时候看见护士站后面站着两个护士。
一个圆脸的低头写记录,另一个高个子正端着水杯喝水。
高个子护士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头顶的帽子扫到脚上的鞋,然后偏头跟圆脸护士说了句什么。
两个人同时转头看了他一眼。吴磊把头压得更低了,快步走进诊室关上了门。
窦亭颖坐在桌前看电脑屏幕,听见开门声抬了一下头。
看到吴磊进来,愣子一下,她的目光从他帽子扫到口罩,又从口罩扫到墨镜。
她什么都没说,低头翻了一下桌上的病历。
“坐。”
吴磊把墨镜摘了,口罩也拉下来。
他在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屁股只沾了椅子前半截,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窦亭颖拿起他的挂号单看了一眼,然后在电脑上调出他的信息。
“症状再说一遍。”
“右边肿,疼。三天了。”
“今天比昨天怎么样?”
“好像好一点。走路没那么疼了。”
“昨晚热敷了没有?”
“敷了。按你说的,两次,每次十五分钟。”
窦亭颖点了点头,在病历上打了几个字。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治疗床边指了指:“躺上去,裤子脱了。我检查一下。”
吴磊僵了一下。
“嫂子——”
“叫我窦医生。”她戴上手套,头也没回。
吴磊咬咬牙躺上去脱了裤子。
检查过程不长,大概一两分钟。
窦亭颖的手法很快很轻,按了几个位置问了他几句疼不疼,然后收了手摘掉手套扔进垃圾桶。
“附睾轻度肿大。吃点药,一周后再来复查。”她回到桌前开处方,键盘敲得很快,“热敷继续做,不能停。酒不能喝,辣的不能吃,每天喝水不少于两千毫升,禁止憋尿。”
她开完处方打印出来,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A4纸。上面是她手写的《吴磊同志康复行为规范》,分了三栏——作息、饮食、日常行为,每一项后面都有具体的执行标准和备注。第一条写着:“每日饮水不少于两千毫升。分次饮用,禁止一次性大量摄入。禁止憋尿,有尿意立即解决。违者由家属监督执行。”
吴磊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表情像是拿到了一份病危通知书。
“嫂子,这个‘家属监督执行’——”
“我己经跟你哥说了。”她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每天喝了几杯水、上了几次厕所。我给你列了表格,你每天填完拍照发我。”
“还要拍照?”
“拍。”
吴磊把那张纸叠好塞进口袋里,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拉开诊室门的时候,赵阳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应该是来送科室材料的。
他看见吴磊的第一眼目光是正常的,第二眼落在了吴磊的两腿之间,第三眼落在了吴磊手里攥着的那张A4纸上面。
那张纸被他攥得有点皱了,但最上面那行加粗的标题还是清清楚楚的——《吴磊同志康复行为规范》。
赵阳的目光在那行字上面停了一秒。就一秒。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吴磊的脸,又看了一眼诊室里坐在桌前的
窦亭颖。
“吴大夫的弟弟是吧?”赵阳侧身让开路,语气很礼貌,“慢走。”
吴磊从诊室里走出来的时候,走廊里两个护士还在。
圆脸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那张纸,低头继续写记录。
高个子护士端着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但嘴角弯了一下。
吴磊全程低着头,帽子压得只能看见脚尖。
他走到公交站台才掏出手机给我打电话,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反复碾压之后的平静。
“哥。”
“看完了?”
“看完了。”
“怎么样?”
“我觉得我以后都没法见人了,我甚至还遇到了赵阳。”
我在电话这头忍住了笑。
吴磊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语气里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释然:“算了。反正以后也不用来几趟了。嫂子说一周复查一次,再来两次就结束了。”
“哥你是不知道,嫂子那个诊室的位置太显眼了。
我去的时候护士站两个护士盯着我看。
赵阳站在门口,看见我的第一眼就往我那里看,你说说他呀这样啊。”
“他是男科实习医生,职业习惯。”
晚上的时候说起吴磊的病,亭颖问我“吴磊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说赵阳看见他去看病了。”
“赵阳是男科医生,看见了很正常。”
“吴磊觉得社死了。”
窦亭颖把靠垫塞到腰后面,靠进沙发里,手搭在肚子上。
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社死比慢性病好。”
“这倒是。”
“而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手在上面轻轻按了按,“他以后会感谢我的。附睾炎拖成慢性,会影响精子质量,他还没结婚呢。”
我掏出手机给吴磊发了条消息:“明天记得喝水。你嫂子要查表格。”
吴磊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追了一条:“哥你能不能跟嫂子说一声,不用天天查。我自觉。”
我回他:“你跟你嫂子说。”
他回了一个句号。
然后过了两分钟,又发来一条:“哥,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