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磊的附睾炎好了。
一周以后的复查，窦亭颖给他做了触诊，又开了个B超确认了一下。
两侧附睾大小正常，没有肿大，没有触痛。
她把检查报告递给吴磊的时候表情很平静，语气跟平时交代术后注意事项一样：“恢复得不错。药可以停了，热敷再坚持一周，在觉得不舒服随时来看，没事就不用来了。”
吴磊接过报告看了一眼，把那张纸叠好放进包里，站起来就想走。
“等一下。”窦亭颖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吴磊同志康复行为规范》的A4纸，上面有吴磊这一周每天填的水量、如厕次数和热敷时间。
她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然后点了点头，“数据都达标了。这张纸你留着吧，以后不舒服的时候翻出来看看，知道怎么处理。”
吴磊赶紧伸手去接那张纸，接过来就往口袋里塞。
他抬头看了窦亭颖一眼，她坐在桌前，穿着白大褂，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说了声“谢谢嫂子”，转身就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阳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两个人又打了个照面。赵阳看了一眼吴磊手里的纸，又看了一眼他的走路姿势：“兄弟，这是好了。”说着侧身让开路，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吴磊的脸刷的是红了，低着头快步走过去，几乎是小跑着出了门诊大厅。
从那天起，吴磊就落下了病根。
不是身体上的病根，是心理上的。
窦亭颖出现在他视线范围之内的时候，他就会低头。
低得很明显，下巴贴着胸口，视线盯着地面，整个人缩一圈。
有一次我们家庭聚餐，窦亭颖坐在饭桌对面，吴磊坐在我旁边。
整顿饭他都在低头扒饭，筷子夹菜的时候眼睛只看碗沿，不看对面。
我妈问他“磊磊你今天怎么不说话”，他说“没有，就是饿”。
但我看见他每次抬头夹菜的时候视线扫过窦亭颖的方向，都会立刻收回来。
窦亭颖当然注意到了。
那天吃完饭回到车上，她系好安全带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你弟最近是不是躲我？”
“有吗？”
“有。”她靠在座椅上，手搭在肚子上，“刚才吃饭他全程没跟我说一句话。以前他至少会叫一声嫂子，今天连叫都没叫。坐在那儿低头扒饭，夹菜的时候眼睛只盯着盘子。我给他递纸巾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往后缩了一下。”
“可能他觉得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什么？”
“你把他那里扒拉来扒拉去的看了个遍，脸皮薄，觉得不好意思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车在红灯前停下来，她看着窗外，路灯的光落在她侧脸上。
她怀孕九个月了，肚子大得很了。
她的手搭在肚子上，指尖轻轻按了按。
“我还不是为了他好。”
“我当然知道。但二十三岁的男孩子，脸皮薄吧。”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你当年可不是这样的”。
绿灯亮了，我发动了车。
她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过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不大：“下次他来家里吃饭，我不上桌。”
“什么？”
“我不上桌。让他放松点。”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他以前来家里挺自在的。现在看见我就跟看见考官似的。我不上桌，他在客厅吃，我在书房吃。等他习惯了再说。”
“你不用这样。我跟他说说——”
“你说没用。”她打断我，“他在你面前是弟弟，在我面前是患者。这两个身份混在一起他自己分不清。给他时间。”
那天之后窦亭颖说到做到。吴磊再来家里吃饭的时候，她端着碗进了书房，把客厅留给我们兄弟俩。
吴磊坐在餐桌前面吃了几口，抬头看了看书房紧闭的门，低声问我：“哥，嫂子呢？”
“她说在书房吃，有文件要写。”
吴磊低头扒了一口饭，没接话。但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声音更低了：“哥，我是不是惹嫂子不高兴了？”
“没有。”
“那她为什么不出来吃？”
“她说你看见她就想跑。”
吴磊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饭，又抬头看了看书房门缝里透出的灯光。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筷子放下来，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抬手敲了敲门。
“嫂子。”
里面安静了两秒，然后窦亭颖的声音传出来：“进来。”
吴磊推开门走了进去。我坐在餐桌前面听见里面传来他有些生涩的声音：“嫂子，你出来吃饭吧。我不躲了。”然后窦亭颖的声音响起来，平静的、确定的声音：“你确定？”
“确定。你出来吃吧。”
窦亭颖端着碗从书房走出来的时候，吴磊跟在她后面，低着头，耳朵是红的，但这次他没跑。
他走回餐桌旁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窦亭颖碗里，动作很快，快得像是怕自己反悔。
“嫂子你吃这个。”
窦亭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菜，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
吴磊没再低头扒饭，偶尔抬头夹菜的时候视线经过她，也没再收回去。
整顿饭吃完，他把碗筷收了端进厨房，出来的时候经过窦亭颖旁边，停了一步。
“嫂子，下周我来的时候你出来吃吧。我不躲了。”
窦亭颖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她点了点头：“好。”
吴磊走了之后我坐在沙发上，窦亭颖从书房出来坐在我旁边。
“他今天来书房叫我出来吃饭的时候那个样子真是太可爱了”
“二十三岁的男孩子，承认自己在躲人挺难的。”
“我知道。”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手在上面轻轻按了按，“你弟这个人，脸皮薄。”
她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我又想起来你第一次来找我看病那个样子了，哈哈……。”
我怼回去一句：“我也想起来你第一次找我看病时候的样子了”
一个枕头隔空飞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