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产期还有一周的时候，窦亭颖把待产包又清点了一遍。
这己经不知道是第遍遍了。
尿不湿、产褥垫、婴儿衣服、包被、奶瓶、吸奶器、证件袋、充电宝——她蹲在地上一样一样数过去，数完了站起来扶着墙揉了揉腰，然后走到茶几前面翻开那本《妊娠期管理方案》，在最后一页又添了一行字：“待产包清点完毕，数量核对无误。”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抽屉里，觉得她这个人不管多紧张，手头的事一件都不会乱。
那天晚上她躺下来的时候翻了好几次身。
我被她翻身的动静弄醒了两回，第三回的时候我听见她吸了一口气，然后坐起来了。
床头灯被按亮，暖黄色的光刺得我眯了一下眼。
她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撑着后腰，另一只手攥着床单，脸色比平时白了一层。
“吴炎。”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怎么了？”
“肚子疼。”
我坐起来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西十七分。
她坐在床沿上，呼吸比平时浅，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我伸手按了一下她的肚子，硬邦邦的，绷得像一块拉满的鼓皮。
她吸了一口气，等那一阵过去了，松下来一点。
“什么时候开始的？”
“十二点多。我以为假性的，等了等。但这次不一样，间隔越来越短了。刚才那两次，大概七八分钟一次。”
“去医院。”
她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我下床穿衣服的时候她己经扶着墙走到衣柜旁边了，从里面拽出那件早就准备好的厚外套披上。
我拎起床尾那个拉链拉得整整齐齐的待产包，扶着她往门口走。
车停在楼下，我把待产包扔进后座，扶她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手搭在肚子上，呼吸很浅。
凌晨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连成一条暖黄色的线往后跑。
她偶尔吸一口气，手指攥着安全带，不说话。
到医院的时候是凌晨两点二十三分。
急诊楼亮着灯，门口停着两辆救护车。
我扶着她走进去，护士推了轮椅过来让她坐下，推到产科检查室。
值班护士问了几个常规问题，量了血压，绑了胎心监护。
窦亭颖靠在轮椅上，手搭在肚子上，表情看着还算平静，但紧紧攥着轮椅扶手的指关节暴露了她的心情。
很快，检查室被推开了，进来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手里拿着病历夹，后面跟着一个护士。
医生大概三十岁出头，男的，个子高高的，戴一副黑框眼镜，头发理得很短。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一眼监护仪，然后翻开病历夹看了看窦亭颖的检查记录。
“窦亭颖是吧？”他说话的声音不紧不慢的，让人听着就觉得安心，“我是今晚产科值班的医生，我姓陈，我先给你做个检查。”
陈医生走到床边，弯腰按了按她的肚子，又用听诊器贴上去听了一会儿胎心。
他的手按在窦亭颖肚子上的时候，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动作，心里忽然堵了一下。
听完胎心，医生说我需要做个内检，看看宫口开了没有。
医生问我出去等还是陪同，我还没说话，窦亭颖抢着说“他陪同，全部过程都陪。”
陈医生没在说话，让她躺在待产床上，两腿分开，给她下半身盖了一块白布。
她的脸侧向一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陈医生站在床尾，戴着手套，他的动作很快，也很稳，嘴里说着“放松，放松，不要紧张，腿再往外一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往左打一把方向盘”或者“把灯关一下”那样自然。
我站在她头侧，一只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指冰凉，攥着我攥得很紧，指甲掐进我的指缝里，有点疼。
陈医生戴着手套的手伸到白布下面去了，我看不见具体在做什么，只能看见他的手臂在动，手腕转了一个角度，又转了一个角度。
白布微微起伏着，像一面被风吹着的旗子。
他的眼睛盯着白布下面的某个位置，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表情专注而平静，跟我在家里拧螺丝时那种表情没什么两样。
他是医生，这是他的工作，他做过一千遍一万遍，他手指的每一个动作都有明确的指向——查宫口，评估产程，
判断胎位。
我知道这是一项完全正常、完全必要的检查。
但我的手还是攥紧了。
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动了一下，大概是陈医生的手指碰到了哪里，她的腰微微弓了一下。
我看着陈医生的手，隔着一层薄薄的乳胶手套。
可那一瞬间我脑子里还是有什么东西被拧了一下，酸酸地往上翻涌，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
我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她偏过头来看我，额头上的汗把刘海粘成了一绺一绺的。
她嘴唇动了动，用口型说了三个字。我看清了。她说的是“没事的”。
陈医生把手抽出来，摘了手套扔进旁边的黄色垃圾桶里，转身在病历本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
他写完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大概是看到了我脸上的表情。
他没说什么，只是把病历本递给旁边的护士，然后对我说：“胎心规律，宫口开两指了，今晚你们得留在这里了，去办理住院手续吧，产妇有什么不舒服随时叫我。”
等我跑上跑下办完手续回来的时候，窦亭颖己经被推进了待产室。
待产室是间单人病房，一张床，一把椅子，一台监护仪，窗户外面是黑沉沉的天。
她躺在待产床上，换了医院的病号服。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伸手把她垂在床边的手握进掌心里。
她的手指凉凉的，搭在我掌心里不动
我低下头看她，她闭着眼睛，皱着眉头。
我把额头抵在她额头上，鼻尖碰着鼻尖，她的皮肤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她睁开眼，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很浅的一下。
“你刚才脸都白了。”她说。
我没回答。
我把她的手拉到嘴边，吻了一下她的指尖。
窦亭颖侧过头来看着我。
她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额头上还有薄汗，但表情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静。
她看了我两秒，然后把搭在肚子上的手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背。
“你心里不舒服。”
“没有。”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刚才陈医生给我做检查的时候，看看你那个脸耷拉的。”
“我没有。”
“别不承认。”她把手收回去搭在肚子上，“你是乳腺科医生。你每天给女患者做触诊，我做男科的时候每天看男患者。刚才那个医生做的是他的本职工作。”
“那不一样。”我说。
“哪里不一样？”
“我那时是医生，现在是家属。医生做操作的时候有专业判断，家属看操作的时候没有专业判断，只有感觉。”
她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嘴角那点笑意浮了一下又落回去了。
然后她闭上眼睛，手搭在肚子上，过了一会儿又开口了：“你那个感觉收一收。接下来还有好几个小时，陈医生会进进出出很多次。你要是受不了，就别陪产了，还是出去待着吧。”
我松开椅子扶手，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她没睁眼，但手指扣进我的指缝里，握了一下。
过了一会问我，“现在你舒服一点了吗？”
“没有。”
“为什么？”
“他是男的。”
她笑了一声，“醋劲还挺大。”
我攥着她的手，看着她躺在病床上笑的样子，觉得这个夜晚虽然来得比预想的早，但也没有那么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