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念发烧的那天晚上,我正跟周小萌在电影院里看爱情片。
电影演到一半,手机震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窦亭颖打来的。我按掉了,继续看电影。
过了大概两分钟又震了,还是她。
我犹豫了一下,按了静音。
第三通电话打进来的时候周小萌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站起来走到放映厅外面接起来。
“你在哪?快回来,吴念发烧了。”窦亭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语速比平时快。她只有在很急的时候才会这样,把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但节奏快了半拍。
“多少度?”
“三十九度二。刚量的。她一首哭,不肯吃奶,身上很烫。”
“你先别着急,我马上回来。”
刚挂电话,周小萌从里面出来了,手里拿着外套和包,看着我。
“怎么了?”
“孩子发烧了。我得回去。”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那你赶紧走。我自己打车回去。”
我点了点头,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她叫住我。
“吴炎。”
我回头。
“你开车慢点。”她说。
我下了楼,发动了车,一路往家赶。
路上闯了一个红灯,又在第二个路口差点追尾。
到家的时候窦亭颖抱着吴念站在客厅里,吴念在她怀里嚎啕大哭,小脸烧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窦亭颖的头发散着,家居服的领口敞着,脸色比吴念还白。
她看见我进来,把吴念往我这边递了一下。
“你抱一下,我去拿东西。”
我接过吴念。
那个小东西在我怀里烫得像一块炭,哭得声音都哑了。
我抱着她在客厅里来回走,拍她的背。
窦亭颖进了卧室,很快拎着一个包出来了,里面装着医保卡、病历本、手机、充电宝和一条干净的毯子。
她换了一件外套,头发随意扎了一下,走到我旁边把吴念接过去。
“走吧。儿童医院。”
去医院的路上窦亭颖坐在后座抱着吴念,我开车。
她一首在说话,声音很低,不知道是跟吴念说还是跟自己说。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把吴念裹在毯子里,额头贴在她自己的脸上试温度,然后又用手背贴了贴。
她的动作很熟练,但手指在发抖。
到了儿童医院急诊,人很多。
窦亭颖抱着吴念排在队伍里,我去挂了号。
她站在走廊里来回走,吴念在她怀里哭得没那么凶了,大概哭累了。
她低头看着那个小东西的脸,用手背一下一下地试温度。
轮到我们的时候医生检查完说是病毒性感冒,先打了一针退烧针,又开了退烧药和抗病毒口服液,让回家观察,如果持续高烧不退或者出现其他症状再来。
窦亭颖站在诊室里问了很多问题,病毒类型、退烧药间隔、物理降温方法、什么情况需要复诊。
她问得很细,细到医生看了她一眼说“你是同行吧”。
她点了点头,接过处方单,抱着吴念往外走。
回家的路上吴念睡着了。她靠在窦亭颖怀里,呼吸粗重,鼻塞的声音很明显。
窦亭颖低头看着她的脸,手搭在她的后背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的侧脸,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光影从她脸上交替滑过去。她没跟我说话,也没问我去哪里了,什么都没问。
到家之后先给吴念量了个体温,退烧针生效了,退烧了,然后给吴念换了干净的睡衣,把她放回婴儿床。
吴念翻了个身,哼了两声,继续睡。
窦亭颖站在婴儿床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然后转身往客厅走。
“你看她一会,我去洗个澡。”她说。
她进了卫生间,关上门。
水声响了很久。
我从客厅走过去敲了敲门,里面没回应。又敲了一下,水声停了。
过了几秒门开了,她站在门口,头发湿着搭在肩膀上,眼睛有点红,脸上有水珠,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看着我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到让我觉得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今晚别睡客房了。”她说。
我看着她。
“吴念半夜可能还要烧起来,我一个人看不住。你睡主卧,她醒了你搭把手。
”
我点了点头。
她侧身让开路,我从门口走过去,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闻到了她身上沐浴露的味道和消毒水残留的气息。
她没有看我,转身往婴儿床那边走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主卧的床上,她睡在床的另一侧。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空枕头的距离。吴念半夜两点醒了一次,哭了一声。
窦亭颖先醒了,坐起来,然后我也坐起来。
她下床去温奶,我赶紧抱起来孩子,她看了我一眼,把奶瓶递给我。
“你喂。我去拿体温计。”
我接过奶瓶,坐在沙发上喂吴念。
吴念含住奶嘴吸了两口,又吐出来哭。
我拍着她的背,她在怀里扭来扭去。窦亭颖拿着体温计回来,坐在旁边,把体温计夹在吴念腋下。两个人在客厅沙发里坐着,等体温计响。
吴念终于安静了一点,靠在我怀里睡着了。窦亭颖把体温计拿出来看了一眼,三十八度三。
她没说话,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我看着她侧脸上的灯影和眼窝下面那层青色。
她最近瘦了很多,颧骨比以前明显,下巴尖了一圈。
吴念在我怀里睡着之后,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窦亭颖靠在沙发上没动,手搭在扶手上,呼吸慢慢变匀。
我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你今晚去哪了?”
“在外面吃饭。”
“跟谁?”
“朋友。”
她睁开眼侧过头来看着我,目光很平。过了两秒她把视线移开,落在茶几上那本《吴念成长记录》上面。
她伸手把那个文件夹拿过来翻开,翻到最新一页,上面记录着吴念今天的奶量和体温。
她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凌晨两点,体温三十八度三。”写完之后她把笔搁下,合上文件夹放回茶几上。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了看怀里睡着的吴念。
她伸手探了探吴念的额头,又收了回去。
“你明天门诊几点?”
“八点。”
“那你去睡吧。后面我看着。”
“你睡。我看。”
“吴炎。”
“嗯。”
“你身上有爆米花的味道。”
我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