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念的烧退了两天,还没好利索。
鼻塞,咳嗽,夜里睡不安稳,窦亭颖几乎整夜整夜地守着。
那天下午我刚从医院回来,吴念在窦亭颖怀里睡着了,小脸还有点红,呼吸粗重。
窦亭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眼下青得跟被人打了一拳似的。
我换了鞋轻手轻脚走过去,想把吴念接过来让她歇一会儿。她摆了摆手,没睁眼。
“你去做饭吧。她刚睡着,别动她。”
我往厨房走的时候门铃响了。叮咚叮咚叮咚,连着三下,又急又乱。
窦亭颖睁开眼看了一眼门的方向,我走过去开门。
吴磊站在门口。
他穿着件皱巴巴的T恤,外面套了件外套,拉链拉了一半。
头发乱糟糟的,眼窝凹着,脸色发灰,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看见我开门,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先往门里看了一眼——大概是看窦亭颖在不在客厅。
“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怎么来了?”
“找你有点事。”他又往门里看了一眼,“嫂子在吗?”
“在。沙发上呢。”
吴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整个人缩了缩。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手攥着门框边沿,指节泛白。
我看了他两秒,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窦亭颖靠在沙发上,吴念在她怀里睡着,她低着头看孩子,没有往门口这边看,但她知道门口有人来了。
“进来说。”我侧身让了让。
吴磊换了鞋,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经过客厅的时候对着窦亭颖的方向点了下头,声音跟蚊子似的:“嫂子。”
窦亭颖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从他那个脸色里读出了什么。
她什么都没问,抱着吴念站起来往卧室走。
经过我们旁边的时候她停了一步,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目光里有东西在说“你们聊,我不参与”。
卧室门关上了。
吴磊站在客厅里,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又抽出来,在裤缝上蹭了蹭。
我走到厨房给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
“坐。说。”
他坐下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然后低着头看着茶几上的某个位置,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坐在对面等着。客厅里很安静,卧室那边传来吴念轻微的鼻塞声和窦亭颖轻轻拍背的节奏。
“哥。”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我闯祸了。”
“什么祸?”
“有个女的……”他攥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怀孕了。”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他。
他低着头,耳朵尖红透了,整个人缩在沙发里像是想把自己埋进去。
“谁的?”
“我的。”
“你确定?”
“她说的。时间对得上。”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公司聚餐,喝多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第二天醒来发现在她那儿。我以为没事了,结果她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他没说下去。
“她是谁?”
“同事。入职没多久的,平时不怎么说话。”他终于抬起头来看着我,目光里有慌、有怕、还有一点茫然,“哥,我怎么办?”
我看着他坐在对面沙发上的样子,觉得他好像一夜之间小了十岁,缩成了我记忆里那个遇到事就找哥哥的弟弟。
他以前被人欺负了会来找我,考试考砸了会来找我,包皮发炎了也会来找我。
现在他坐在同一个位置,问的是同一类问题,但这件事比那些都大。
“你跟她谈过没有?”
“谈了。她说她也不知道怎么办。她说她不想打掉,但也知道现在生下来不现实。”
“你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他把脸埋进手里,声音闷在掌心里,“哥我真的不知道。我连自己都管不明白。”
我坐在对面看着他,脑子里翻着各种可能性。
他二十六岁不到,刚工作没几年,自己一个人租房子住,连饭都懒得做。突然要面对一个孩子,他整个人是散的。
我正要开口,卧室门开了。窦亭颖走出来,手里抱着吴念。
吴念醒了,趴在她肩膀上哼唧,小脸还带着病恹恹的潮红。
窦亭颖走到客厅中间站定,看了看吴磊,又看了看我。
“我都听见了。”她说。
吴磊猛地抬起头来
,脸色从灰白变成了通红。
他从沙发上弹起来,像是被逮住的患者:“嫂子——”
窦亭颖没理他,走到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把吴念换了个姿势抱在怀里。她看着吴磊,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让我觉得她下一秒就要问“主诉是什么”。
“那姑娘叫什么?多大?做什么的?”
吴磊愣住了。
“叫什么?”
“陈……陈薇。二十西,做运营的。”
“你们公司同事?”
“嗯。”
“她知道你家里的情况吗?”
“不知道。”
“你告诉她了吗?你哥是医生,你嫂子也是医生,家里有房子,父母退休了有退休金。”
吴磊张了张嘴,声音更小了:“……没说。”
窦亭颖低头看着怀里的吴念,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看着吴磊,目光很稳。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跟她把情况说清楚,坐下来谈,该负责负责。第二,你继续躲着,等她找上门来的时候你连话都说不清楚。”她顿了一下,“你自己选。”
吴磊站在客厅中间,看着窦亭颖,又看着我。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吴念在他嫂子怀里打了个喷嚏,窦亭颖低头用纸巾给她擦了擦鼻子。
“嫂子。”吴磊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但比刚才清楚了一些,“我选第一个。”
窦亭颖点了点头。她把吴念递给我,站起来往书房走。走到书房门口她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着吴磊。
“你明天把那姑娘约出来。我跟你哥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