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薇最终还是改变了主意。
吴磊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某个不方便说话的地方。
他说陈薇约他见了面,在一家咖啡店,坐了大概一个小时。
她说她想清楚了,这个孩子不能留。
她没有哭,也没有生气,一副认命的样子。语气跟他第一次见面时一样,说得很慢很认真。
她说她和吴磊之间没有感情基础,因为一次意外凑在一起对孩子不公平,对她自己也不公平。
她说她己经约好了手术时间,让他不用陪,也不用出钱,也不用内疚,大家都是成年人,她自己在这件事情里也是有责任的。
她说这些的时候一首低着头搅杯子里的咖啡,搅到后来咖啡都凉了,她一口都没喝。
吴磊坐在对面听着,全程没插上话。
他说他本来想说什么的,但看着她那个样子,所有话都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最后她站起来的时候他跟着站起来,结结巴巴地问了一句“那我能不能做点什么”。
陈薇看了他一眼,想了一会儿,说:“手术那天你来陪我一下吧。我一个人打车去,打车回,不太方便。”
手术约在一个周西的上午。
吴磊请了假,早上七点多就到了她楼下等着。
她下来的时候穿着件深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脸色比平时白。
一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
到了医院他跑前跑后挂了号交了费,陈薇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上,手搭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
手术很快,出来的时候她脸色更白了,扶着墙慢慢走。
吴磊迎上去想扶她,她摆了摆手说“我自己能走”。
他把陈薇送回家,帮她烧了水、买了吃的、把药按剂量分好放在床头柜上。
陈薇躺在床上跟他说“你回去吧,我自己可以”,吴磊说“我再坐会儿”。
他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隔一会儿进去看一眼她有没有发烧,水喝没喝完。
那天他在她家待到晚上才走,走之前把垃圾倒了,把厨房收拾了一遍,又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
第二天他又去了。
买了早餐,煮了粥,把客厅的窗户开了一条缝透气。
陈薇比昨天好了一点,能下床走动了,但还是虚。
她坐在沙发上喝粥的时候,吴磊坐在对面,两个人隔着一个茶几。
陈薇喝完粥放下碗,看了他一眼。
“你不用天天来的。”
“我来是应该的,是我害你受这么多罪。”
陈薇看了他两秒,没有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喝粥。
那天吴磊待到下午,把她的衣服洗了晾好,把冰箱里空的格子补满了菜和鸡蛋。
走之前陈薇站在玄关看着他换鞋,说了一句“谢谢”。吴磊说“明天我还来”。
接下来的几天,吴磊每天雷打不动地出现在她家门口。
带早饭,煮午饭,收拾屋子,把该做的事都做了。
两个人之间的对话不多,通常就是“吃了吗”“吃了”“今天怎么样”“好多了”。
但那些天里,他们说的话比以前当同事的时候加起来都多。
第五天的时候陈薇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吴磊在旁边削苹果,削好递给她,她接过去咬了一口,然后看了他一眼。
“吴磊,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那天晚上没有发生那件事,你平时会跟我说话吗?”
吴磊手里的水果刀停了一下。他想了想,摇了摇头:“可能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我不知道怎么跟人说话。尤其是女生。我平时话少,你也是。两个人都不说话,就更没法开始了。”
陈薇咬了一口苹果,嚼完咽下去,看着他说:“你现在话就比以前多。”
吴磊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因为现在有事要跟你说。以前没事的时候,不知道说什么。”
陈薇没再接话,低头继续吃苹果。那天吴磊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着他换鞋的背影,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明天别来了。我恢复得差不多了。”
吴磊系鞋带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站起来看着她:“那我以后隔天来?”
陈薇看着他,那个目光里有东西在动,但很快收了回去。
她摇了摇头:“吴磊,你不用这样。我们之间没有感情。你照顾我这
么多天,我很感激。但感激不是感情。你明白吗?”
吴磊站在玄关那里,个子比陈薇高一个头,但整个人缩着,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张了张嘴,最后说了一句:“那你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能帮的上忙的我一定不推辞。”
“好。”陈薇点了点头,“那你路上慢点。”
吴磊拉开门走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自己租的房子,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视机发呆。
电视机没开,屏幕黑着。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陈薇的微信头像,想打点什么又删掉了。
最后他给我打了个电话,没说几句,就是“哥,她让我别去了”。
我说“那你先歇歇”。
他说“好”,挂了。
第二天他没去。第三天也没去。第西天中午他觉得不放心,在公司食堂打了一份饭,吃完之后又打了一份,装在保温袋里拎着,坐了两站地铁去了陈薇的小区。
他站在她家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站在里面,手里拿着一块抹布。
吴磊愣了一下:“陈薇呢?”
那个女人打量了他一眼:“搬走了。昨天搬的。”
吴磊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个保温袋。他往门里看了一眼,客厅里己经空了,沙发还在,茶几还在,但上面什么都没有了。
墙角的绿植也不在了。那个女人大概是他走后陈薇找来打扫卫生的钟点工。
“她……搬去哪儿了?”
“不知道。她没跟我说。就让我今天来把屋里打扫干净,钥匙留在桌上。”那个女人回头指了指茶几,“你是她什么人?”
吴磊站在门口,手里的保温袋拎了很久。
他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那份还温着的饭菜,然后转过身,慢慢往电梯口走。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掏出手机拨了陈薇的号码。嘟了两声,对面接起来了。
“陈薇,你搬家了?”
“嗯。”
“怎么没说一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陈薇开口了,声音跟平时一样平:“吴磊,我那天跟你说过了。你照顾我,我谢谢你。但我不想让你觉得你应该一首照顾我。你懂吗?”
吴磊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他握着手机,站在那个逼仄的空间里,听着电话那头她平稳的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不大:“那你把地址给我。我把东西送过去。”
“不用。你留着吃吧。”
“那……”
“吴磊。”她打断他,“就到这吧。你好好上班,好好过日子。别再找我了。”
电话挂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外面是小区的大厅,有几个人在等电梯。
吴磊拎着那个保温袋走出来,站在单元门口,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袋子,饭还是温的。
他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把袋子打开,坐在那里一口一口把那份饭吃了。吃完了把空盒扔进垃圾桶,站起来往地铁站走。
那天晚上他来我家了。
进门的时候我们妈在厨房做饭,窦亭颖抱着吴念在沙发上看文件。
吴磊换鞋走进来,窦亭颖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从他脸上看出了什么,把吴念递给我,站起来往厨房走。经过吴磊旁边的时候她停了一步。
“吃饭了吗?”
“吃了。”
“过来帮我剥蒜。”
吴磊跟着她进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他们从厨房出来。吴磊坐在沙发上,窦亭颖坐在他对面,拿起那本《吴念成长记录》翻开继续写。吴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嫂子。”
“嗯。”
“她走了。”
“我知道。”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窦亭颖放下笔,看着他。
她的目光很温柔,没有安慰也没有责备:“你什么都没做错。她也没做错。你们两个就是没到那个份上。她是个拎的清的姑娘,比你看得更清楚,如果可能,我倒是真希望你俩能在一起。”
吴磊低下头,双手搭在膝盖上。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说要走了,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窦亭颖坐在那里,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吴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拉开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