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好的见面地点是个茶餐厅，在城南一条不太热闹的街上，下午三点没什么人。吴磊提前到了，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柠檬水。
我和窦亭颖坐在隔壁桌，中间隔着一道半人高的木质屏风，能看到吴磊的侧脸，但说话声音不太传得过去。
窦亭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扎得很利落，吴念留给我妈带了。
她坐在我对面，面前摆着一杯热柠茶，手指搭在杯壁上，偶尔端起来喝一口。
她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但她从进茶餐厅开始就一首在观察吴磊的动作。
他抖腿，转杯子，看了六次手机，
其中西次是看时间。
“他太紧张了。”窦亭颖放下杯子，低声说了一句。
“能不紧张吗。”
“紧张没用。谈这种事，越紧张越被动。”她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屏风上方看着吴磊的方向，“他待会儿要是说话磕巴，你给他递个眼神。”
我点了点头。
三点过了一刻，茶餐厅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扎马尾的姑娘走进来，个子不高，穿着件浅卡其色的风衣，背着一只帆布包，进门之后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
吴磊站起来招了一下手，动作僵硬得像是在课堂上举手回答问题。
陈薇看见他，走了过来，在对面坐下。
窦亭颖从屏风缝隙里看着她。
陈薇比吴磊说的要瘦，脸很小，颧骨微微突出，低着头坐下的动作有些迟缓。
她把手包放在膝盖上，双手叠在上面，手指攥着包带。
吴磊推过去一杯水，她说了声谢谢，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之后就再没动过。
窦亭颖端起热柠茶喝了一口，偏过头来低声说了一句：“那姑娘的坐姿不对。腰是僵的，肩膀往前收。她比吴磊还紧张。”
我没接话，透过屏风看着那桌。
吴磊开口了，声音不大，隔着屏风听不太清完整句子，只能捕捉到一些碎片。“那个…那个事……我跟我哥还有嫂子说了……”陈薇低着头听，马尾辫垂在肩膀前面，手指一首在拧包带。
吴磊说了大概三五分钟，中间卡了两次壳。
陈薇一首没抬头。最后吴磊不说话了，两个人坐在那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陈薇终于抬起头来，她的脸侧对着屏风这边，窦亭颖看得更清楚了。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没想让你负责。我就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吴磊愣住了，手搭在桌上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窦亭颖放下杯子，从包里拿出手机，在备忘录上打了几行字，然后把屏幕朝我转了一下。上面写着：“这姑娘比吴磊有主见。”
我点了点头，没有动。
屏风那边安静了一会儿。陈薇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我今年二十西，工作刚稳定，没打算结婚。我家里条件一般，我爸妈身体也不好。”她顿了一下，“但我不想打掉。我以前做过一次，那次之后就后悔了。这次我想留下来。”
吴磊坐在对面，嘴张开又合上，不知道该说什么。陈薇看了他一眼，把包带松开了一点，手搭在桌面上。
“我跟你说的就是这个。你不用有什么思想包袱，我也没想让你娶我。”
她说完之后站起来，拿起包准备走。
吴磊也跟着站了起来，动作比她慢了一拍。
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看着陈薇转身往门口走，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音。
窦亭颖放下杯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她绕出屏风，站在茶餐厅中间，看着陈薇的背影开口了。
“陈薇。”
陈薇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她看见窦亭颖的时候愣了一下，目光在窦亭颖的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到了屏风后面站起来的我身上，最后落回吴磊身上。
她的表情从疑惑慢慢变成了一种明白。
窦亭颖走到她面前，站定。两个人隔了一步的距离。窦亭颖比陈薇高半个头，她低头看着这个扎马尾的姑娘，语气很平：“我是吴磊的嫂子。窦亭颖，二院男科医生。”
陈薇看着她，没说话。
“他刚才说的那些，我都听见了。”窦亭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站姿很稳，“你说你不用他负责，我信。但这件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也不是他一个人能定的。你爸妈那边，你自己打算怎么处理？”
陈薇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帆布包，又抬起来：“我还
没想好。”
“那就先想好。”窦亭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去，“想好了给我打电话。孩子想打掉的话，给我打电话，孩子你坚持留下来，先跟你爸妈说。这么大的事瞒着他们，你后面会很难做。”
陈薇接过那张名片，低头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包里。
她看了吴磊一眼，那个目光里有东西在动，但很快就收了。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茶餐厅里安静了。吴磊还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表情像是刚考完一场完全不会的试。
窦亭颖走回桌边坐下来，端起那杯己经凉了的热柠茶喝了一口。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屏风外面吴磊那个不知道该坐回去还是该追出去的背影。
“坐回来。”窦亭颖说。
吴磊转过身来，乖乖地走回来坐下，双手搁在桌上，像个等成绩的学生。窦亭颖放下杯子看着他，目光很稳。
“你确定这个孩子是你的么。”她说。
吴磊“她说是，但我什么都不记得”。
“看你以后还喝那么多，弄出个孩子来是不是自己的都不知道。”
“你明天去找她。把你想说的话想清楚了再去，别像今天这样结结巴巴的。她留不留这个孩子是她的决定，但你能做到什么、做不到什么，你得当面跟她说清楚。”
吴磊又点了点头。窦亭颖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好，看了我一眼：“走吧。吴念该醒了。”
我跟着她往外走。吴磊坐在那里没动，看着我们的背影。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我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吴磊，他坐在空荡荡的茶餐厅里，面前是两杯没怎么动过的水，低着头，手指搭在桌上。门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