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亭颖产假结束第一天上班那天,我妈来接的吴念,窦亭颖把吴念裹好放进我妈怀里。
她蹲在婴儿床旁边把吴念的小衣服叠好放在我妈手边,又嘱咐了两句吃奶的间隔和午睡的时间。
我妈说“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说了八遍了”,她才站起来,走到玄关换鞋。
今天她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的,外面套了件薄外套。头发扎得紧,整个人站在那里跟以前去二院上班的时候一模一样,但腰线比从前圆了一点。
她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动作没有以前利索,系完了首起身来扶着鞋柜站了一下。
“我走了。”她说。
“路上慢点。”
她拉开门走了。我站在窗口看着她上了出租车,然后转身从我妈怀里接过吴念。小东西在我肩膀上趴着,小脸蹭了蹭,又睡了。
那天上午她在二院男科诊室坐下来的时候,据说在桌子前面愣了好一会儿。她后来跟我说,她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面前的电脑屏幕、笔筒和那一摞空白的病历本,觉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诊室还是那间诊室,桌椅的位置没有变,连笔筒里那支她用了两年的圆珠笔还在。她把那支笔拿起来转了两圈,然后放回去,打开电脑。叫号系统跳出了第一个名字,她深吸了一口气,点了一下鼠标。
第一个患者进来的时候她几乎把产假期间养出来的那点松弛全收回去了。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主诉尿频尿急。
窦亭颖问完病史,按流程开了检查单,让他去验尿做B超。
患者走了之后她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桌面上,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这张桌子。
第二个也是差不多的病例,第三个是术后复查。
她翻病历、开检查、写医嘱,动作熟练而有序,跟之前一模一样。圆脸小护士从门口经过时探头看了一眼,喊了一声“窦医生回来了”,她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
到了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来了一个老年患者。
叫号屏幕跳出来的名字后面跟着年龄,七十三岁。
窦亭颖看了一眼屏幕,等着人进来。门推开,进来一个瘦高个的老大爷,穿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攥着挂号单,进门的时候先环顾了一圈诊室,然后才慢吞吞地走到桌前坐下来。
“哪里不舒服?”
“小便不太利索。”老大爷说话声音不大,但嗓门挺粗,“夜里要起来两三回,有时候尿不干净。”
窦亭颖点了点头,在电脑上敲了几行字,然后站起来走到治疗床边,伸手拉了一下床帘。
她回头看着老大爷:“大爷,您躺上去,把裤子脱了,我给您检查一下。”
老大爷的动作停了。
他坐在椅子上没动,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抬头看着窦亭颖。他的表情从“看病”切成了“没听清”,然后又从“没听清”切成了“你再说一遍”。
“你说啥?”
“脱裤子,我给您做个检查。”
老大爷的眉毛挑了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腰,又抬头看了看窦亭颖,然后侧过头去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诊室的门虚掩着,走廊里有人经过。他坐首了身体,两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摆了一下。
“不用检查,给我开点药就行。”
“大爷,这是常规检查。您这个症状需要触诊前列腺,不脱裤子没法查。”
“不脱。”老大爷的声音拔高了一截,“我都七十三了,你一个小女娃娃让我脱裤子,像什么话,我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窦亭颖站在治疗床旁边看着他。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跟她在诊室里跟任何患者交代流程时一样。
她没有后退,也没有提高嗓门。
“大爷,我是医生。在这个诊室里,您的身份是患者。我看的是病,不是别的。”
“那也不行。”老大爷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有点急,夹克下摆蹭到了桌角,“我活这么大岁数,没让女大夫看过。我换个男大夫,你给我换一个。”
“今天下午男科只有我一个出诊医生。您要是坚持换人的话,需要重新预约下周的号。”
“下周就下周。”老大爷拿起桌上的挂号单,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窦亭颖一眼。
他的表情有点复杂,像是觉得自己刚才反应太大了,又像是拉不下脸来说软话。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你……你别介意。我就是不习惯。”
窦亭颖把床帘拉回去,走到桌前坐下来
,打开下一个患者的病历。
她头也没抬,语气很平:“不介意。您下周来的时候挂男大夫的号就行。”
老大爷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门合上之后诊室里安静了下来。窦亭颖坐在桌前盯着电脑屏幕,手指搭在键盘上停了几秒。
然后她低头继续写病历,笔尖在纸面上走了几行字。圆脸小护士又探头进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窦医生,刚才那个老头儿是不是为难你了?”
“没有。他不习惯女医生,换号了。”
“他这人就这样,老顽固。下次我来给他做工作。”
窦亭颖摇了摇头:“不用。让他挂男大夫的号就行,别勉强他,那是他的自由。”
小护士缩回头去了
。窦亭颖继续写病历,写到最后一栏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治疗床的方向。
床帘拉着,浅蓝色的布面垂下来,安安静静的。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视线,把最后一行字写完,合上病历。叫号系统跳出了下一个名字,她点了鼠标。
那天晚上回到家的时候,她己经比我早到了。
我推开门看见她坐在沙发上翻那本《吴念成长记录》,吴念在我妈那边还没接回来。她听见我进门抬了一下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继续翻文件。我换了鞋走过去坐在沙发另一头。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今天门诊怎么样?”我问。
“还行。看了十几个。”
“有麻烦的?”
“没有。”
她翻了一页,笔尖在纸面上走。我坐在旁边,觉得她今天的话比平时多了一点。虽然只是多了“看了十几个”这五个字,但她主动说了“还行”,这跟平时那种“嗯”“好”“知道了”不完全一样。我看着她低头写字的侧脸,台灯的光落在她颧骨上,她的下颌线条比产假期间收紧了一些,但还是比怀孕前圆润。她写了几行字之后停下来,把笔搁在纸页上,侧过头来看着我。
“今天有个七十多岁的老头来看病,让他脱裤子,他差点跟我急了。”
“然后呢?”
“然后他换号了。下周挂男大夫的。”
“你没生气?”
“没有。”她把视线移回文件上,笔尖又开始走,“他不习惯是他的事。我是医生,我做我该做的。他愿意换男大夫就换,不愿意换就不换。我不缺这一个患者。”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段写在纸上的诊疗常规。
但她把这件事说出来这件事本身,就说明她心里不完全是平的了。
她可以做到面不改色地让一个七十岁的老大爷脱裤子,可以做到在被拒绝之后平静地叫下一个号,但她不能在回家之后彻底不提这件事。
她需要一个出口。这个出口是把事情说出来,用那种“没什么大不了”的语气,说给一个听的人。
我坐在旁边听着,没有接话。
她说完之后低头继续写字,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合上文件夹,站起来往厨房走,经过我旁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你明天几点回来?”
“正常下班。”
她进了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她打开冰箱的声音和倒水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端着水杯走出来,经过客厅往卧室走。
走到卧室门口她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着我,那个目光里没什么特别的东西,但也没有之前那种“别碰我”的锋利。
她什么都没说,推开门进去了。门没有关实,留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