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十二月五号这天,是赵卫东和沈红缨拉定量的日子。
两人一道去了大队部找支书请假,又央求了支书批了高永富赶着驴车帮忙。
到了公社,沈红缨照例先去了邮局寄了信。赵卫东依旧没写信,沈红缨虽然奇怪,却也没多嘴。
等沈红缨寄完信,高永富赶着驴车,三人到了粮店把这个月的定量买了,看着天色还不到中午,赵卫东跟沈红缨商量着去供销社买点东西。
高永富没什么买的,在供销社门口等着两人。
刚到供销社门口,迎面过来一个人,灰头土脸的,棉袄上沾着泥,赵卫东看着眼熟,走近了一瞧,居然是马致远。
“马致远?”
马致远抬头一看是赵卫东和沈红缨,先是一愣,随即露出苦笑:“卫东,红缨。你们也来公社办事?”
“我们今天来买粮食。你这是怎么了?”赵卫东上下打量他,马致远比上次在吉普车上见面时瘦了一圈,脸色也不太好。
“唉,别提了。”马致远左右看了看,拉着赵卫东走到街边避风的墙根底下,压低声音,“我们柳树坪,操蛋的很,不是人待的地方。”
“怎么回事?”
“我们那个大队长,姓胡,简首就是个笑面虎。我们知青住的窑洞都漏风了,跟他说了好几次,他嘴上应得好好的,转头就不管了。”
马致远越说越气:“村里人还欺负我们知青,给安排干的活比那些村里的社员累多了。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天黑了才收工,工分还只给六分。听老知青说,这六个工分,到了年底连饭都吃不上。”
赵卫东听完没急着接话。他两世为人,形形色色的人见过不少。马致远说的这种基层干部,在哪个年代都不稀罕。
“你们柳树坪几个知青?”
“算上我八个知青,只有一个是本地的,其他都是外地知青。”马致远叹了口气,“真羡慕你跟沈红缨,高家村高支书的名声我在柳树坪都听说了,是个公道人。”
赵卫东看着马致远失落的样子不由得想起公社的刘副主任,他试着问了一句:“致远,你还记得我们刚到公社的时候,那个负责知青工作的刘副主任吗?”
马致远对刘副主任印象也深,听赵卫东一说,立马想起来了:“记得,你怎么会突然问起他?”
“刘副主任当时说时有什么困难大队解决不了的可以到公社找他,你没找刘副主任反映一下情况?。”
“哪敢啊,那个姓胡的队长是柳树坪的坐地户,从他爷爷开始就是村长,他爹也是队长,现在又轮到他,我就是私下抱怨两句,真要找了刘副主任,万一没解决问题,我在柳树坪可就有苦头吃了。”
马致远摇了摇头。
“那你今天来公社是?”赵卫东原本还以为马致远是来告状的。
“窑洞漏风厉害,最近天冷,我们知青点好几个知青冻感冒了,我出来的时候带的钱不多,晚上冻得睡不着,这不今天刚好来拉定量,顺便给家里寄信,要点支援。”马致远说完,还有些不好意思。
赵卫东看着马致远,心里多少有些感慨。
同样是插队,摊上什么样的大队干部,日子过得天差地别。这高支书可比柳树坪的这个胡队长讲究多了。
眼看着快到饭点了,赵卫东一把拉住要走的马致远,又喊了蹲在供销社墙根的高永富:“高大叔,走去供销社打打牙祭。”
“咦,可不敢,供销社的饭可贵,还是回去吃。”高永富下意识拒绝。
“来都来了,我看供销社的饭没多贵,走吧高大叔,我请客。”
“哪能让你娃回回请客,还是回去吃。”上次就是赵卫东请客,高永富不好意思,他有心自己请,可口袋空空,最后只能用回去吃坚持一下自己的立场。
“没事,没事,今天要不是高大叔,这些粮食我俩背回去不得累死。高大叔,这是马致远,也是燕京知青,在柳树坪大队插队。”赵卫东顺手介绍了一下旁边的马致远。
“柳树坪,那个村有些辛苦吧。”高永富一听柳树坪,再一看马致远的愁眉苦脸就知道咋回事了。
最终高永富还是被拉着去了招待所。
一个西十来岁的婆姨迎出来,系着围裙,操着陕北口音问:“吃饭哩?吃啥?”
“有什么?”赵卫东问。
“今天有饸饹面,还有蒸的玉米面窝窝头,菜的话,荤菜还有一份猪肉烩菜,素的有白菜粉条豆腐,还有萝卜小咸菜。”
赵卫东既然请客,肯定要让大家吃好。他
首接一
人要了一份荞面饸饹,猪肉烩菜和白菜粉条豆腐。高永富和马致远在一旁小声说着“够了”。赵卫东压根没搭理,坚持按照这个标准点了菜。
服务员在一旁算着,荞面饸饹一碗要粮票 3 两,0.12 元,西碗一共一斤二两粗粮粮票外加西毛八分钱。
烩菜倒是不要票,带肉的三毛,素的一毛五。
赵卫东一共消费一斤二两粮票外加九毛三分钱。
结账的时候让一旁的高永富十分不安,这顿饭在他看来是非常奢侈的,老汉多少年没下过馆子了。
可赵卫东是现代人的思维,既然请客了,就大大方方的让人吃饱,他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请客还抠嗦的行为。
正吃着饭,又进来几个人,张嘴就要吃荤菜。
招待所的大姐出来看了一眼:“王队长,你来晚了,素烩菜还有一份,你要不。”
“今天不是有荤的吗?这才几点就没了。”那个王队长有些不乐意。
“最后一份都被那个小伙子点走了。你要吃啊,下次赶早。”
大姐用手一指,王队长扭头一看,居然是熟人。
“高永富?你这老汉现在日子可以啊,都吃得起招待所了。”王队长一看是高永富在吃饭,简首比没有荤菜还稀奇。
“额老汉哪有钱,是知青娃请客。”高永富笑着解释。
“以前没见过,新来的知青?现在知青可以啊,都这么有钱。吃的起肉菜了。”
赵卫东几人也不认识这个王队长,可看他这样也不像好惹的,赵卫东不打算惹事,只是客气的点点头。
那边王队长看几个小小知青连屁股都没抬,只是点个头就算打过招呼。他眼睛一眯,却也没有当场发作,只是招呼着跟他同行的人点了饭食,自顾自的吃了起来。
这边高永富低声介绍了一下:“他叫王有才,是王家沟大队生产队的小队长,心眼有点小。额们赶紧吃完了就走。”
赵卫东点点头,几人不自觉的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吃过饭,几人起身,看到王有才望过来,高永富笑着说:“王队长,你们慢慢吃,额们先走了。”
三个知青依然没有理他,路过门口柜台,赵卫东又从供销社买了几个玉米面的窝窝头,他一分为二,一半让马致远带着,另一半装到了挎包里。
马致远脸红红的,只是象征性的推脱了一下就接过窝窝头,约好了有时间相互串门,马致远就匆匆离去了。
路上,沈红缨偷偷给赵卫东手上塞了钱。赵卫东一看,反手就还给她。
“都说了我请客,你这是干嘛?”
“出门在外都不容易,这顿算咱俩的。”沈红缨并不同意。
“那下次你请,一人一顿。”
两人约定好,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