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卫东的话不光是敲打王海龙。
连陶智勇和段文静也神色一敛，沉默不语。
他们也很清楚，真要咄咄逼人的，万一真有人搞破坏，自己不成了嫌疑最大的那个了。
场面瞬间冷了半截。
李建国瞅着王海龙几人阴晴不定的模样，心里暗爽。
王海龙硬撑着面子，依旧不肯彻底认输：
“行，今天我们不闹。但赵卫东，你记住你说过的话。后续大规模扩产，必须要给其他知青留参与的位置，不能吃独食。”
“这个得等第一批实验结果出来才能知道。后面若是大面积铺开，大队肯定统一安排人手，自然轮得到大家出力。”
赵卫东没有把话说死，也不明确表态。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纠缠也讨不到半点好处。
王海龙几人转身往知青点走。这场对峙就此作罢。
李建国跟赵卫东点点头，就跟着其他知青一起往回走。
张秀英见状，落后几步，等李建国走近，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质问：“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瞒着我？”
李建国挠着后脑勺低声赔罪：
“是卫东担心消息走漏引来不必要的麻烦，高支书也要求前期保密，我答应过要守口如瓶。我本想等嫁接初见眉目再告诉你。”
前面的王海龙闷头走路，脸色难看至极。
算盘落空，心里憋了一肚子火气，想起土沟和那些枝条，眼底掠过一丝不甘。
下绊子的方法很多，可不光搞破坏一种。
土崖边上，只剩下赵卫东、沈红缨和高成林。
高成林蹲下身，低声感慨：“这下好了，全村用不了两三天估计就都听说这事了。往后不光要防倒春寒、防枝条抽干，还得提防有人过来瞎摆弄。”
赵卫东点点头，眉头微微蹙起。原本安安静静的试点，被捅到众人面前，往后麻烦只会变多。
他伸手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黄土山梁。
“事己至此，躲也躲不开。争取清明嫁接拿出实打实的成绩。只要能做出成绩，谁也说不了什么。”
沈红缨没说话，只是跟着一起把土沟恢复原状。
这件事过去没几天，关于酸枣树要嫁接大枣的流言在村里突然就冒了出来。
有人说赵卫东是得了省里的秘方，能让荒山变果园。
有人说这事要是成了，能给大队挣上千块工副业收入。
居然还有人说自古就是酸枣结酸枣，大枣结大枣。让酸枣树结大枣是瞎胡闹。
传的最离谱的就是参与的人年底能拿专项奖励、能优先评先进、优先推荐招工回城。
流言越传越杂，版本也越来越离谱。
这些话传到高支书耳朵里，把他气坏了。
社员大会召开的很快，高家村西百多口子人全部到齐。
高支书首接进入正题，他要在会上好好批一批这股歪风邪气。
“今天把大伙召集过来，专门说说最近村里传的沸沸扬扬的酸枣嫁接大枣的事！”
高支书声音洪亮，扫过黑压压的社员，旱烟袋往手心一拍。
“有人在底下嚼舌根，说赵卫东他们搞酸枣嫁接大枣，是瞎胡闹，我看说这话的人才是瞎胡闹！”
高支书拿起从赵卫东那专门要过来的《酸枣接大枣》的小册子，在手里挥舞。
“有识字的吧？看清楚了，这本册子就是专门讲怎么在酸枣树上嫁接大枣的法子，是额们陕北省城人民出版社1972年就己经出版的技术手册。”
“虽然额们岔口公社没有推行这个技术，可是别的地区，甚至山西那边早就推广这个技术了。”
高支书又拿起崔志刚寄过来的信。“啪”的一声放在面前的桌子上。
“这厚厚的信都看到了吧？这是燕京的专家专门给赵卫东写的信，里面就是针对额们高家村的情况，提出的酸枣嫁接大枣的改良意见。“
高支书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眼睛盯着台下黑压压的社员，把杯子重重的放在桌上。
“这些造谣的人是什么心思？”
“额看就是破坏革命，是破坏高家村的大好局面，是隐藏在社员里的坏分子。”
“要是在让额听到这种话，额就开他的批斗会。在把这个坏分子交到公社去，让公社也开他的批斗会。”
心里有鬼的自然是害怕的，可村里更多的年轻人却更关心这活还能不能报名参与，能不能跟着沾功劳、挣表现。
现场就有年轻
后生高声询问“这么好的事，凭啥让几个知青和高成林独占，村里的年轻人反倒靠边站？”
这是高支书要在社员大会解决的第二个问题。
统一思想。
高支书当了二十年的支书了。村里人是啥心思，根本瞒不过他的眼睛。
这几天，不少人明里暗里的抱怨试点被“独占”，年轻后生觉得捞不到机会、挣不到功劳。好处都被知青给占了。
“我不光要批这些歪风邪气，还要解解大伙心里的疙瘩！”
“有人私底下嘀咕，凭啥只让赵卫东、高成林几个人干？凭啥好处轮不到旁人？”
“这不是普通种地，不是除草收割，是新技术。”
“虽然有技术手册，可毕竟是新事物，贸然一窝蜂上人，不是帮忙，是添乱。”
“赵卫东为啥能牵头？首先，这个想法就是他提出来的。那大鼻子枣几十年前就在那了，怎么不见谁提出什么建议和想法了？”
“点子是他想的，书是他买的，连燕京的专家都是他托人找的。”
“人家一个才来插队三个月的知青，愿意给村里做贡献，额这个支书凭什么不同意？”
一番质问，让台下大半人满脸通红，即使心怀不满的人，此时也不好再当众说什么。
高支书放缓语气。
“如果试点成功了，额向大家保证，到时候不管是本村社员，还是下乡知青，只要愿意踏实干活、肯学技术，人人都有参与的机会。”
“可谁要是只会背后嚼舌根、造谣生事、拖后腿，不仅没好处，还要受批评、受处分！”
这番话条理分明，既堵住了造谣者的嘴，又彻底安抚了人心，瞬间稳住了全场的躁动氛围。
高支书统一完思想，最后总结：“今日大会，就是统一思想、肃清歪风。从今天起，不准再传封建谣言，不准再搞嫉妒内斗。要是让额再发现谁窝里斗，别怪额开他的批斗会。”
人群散去，村民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开。
王海龙脸色难看。
他本想借着众人的怨气裹挟大队，逼迫赵卫东让步，抢夺试点名额，如今被高支书连敲带打的就稳定了局面，一番计划落空，心里只剩下满嘴的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