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办招待所是一排灰砖平房,看着有些年头了。
赵卫东掀开门帘,一股暖风迎面扑来。
入眼是一个木质柜台,后面坐着个中年女同志,正在低头纳鞋底。
见到有人进来,她把手上的活计停了,抬头问道:
“同志,住宿吗?”
“同志,你好。我是燕大的新生,学校门口的老师说这里住宿可以打折。”
“录取通知书和介绍信带了吗?”
“带了。”
赵卫东从挎包里掏出公社开的介绍信和录取通知书递过去。
女同志伸手接过,核对信息后又还给他。
“我们这都是五人间,一个床铺五毛钱一天。”
“学校打过招呼了,照顾新生,凭录取通知书,享受半价。”
“我住三天。”
“三天,半价的话是七毛五,先登记,后交钱。”
女同志说完从柜台里拿出一个登记簿,一支笔递给赵卫东。
赵卫东拿起笔,在登记簿上写上个人信息,又预交了三天的住宿费。
“最头上那间房,铺都空的。”
“房间内有煤炭,用超了要自己花钱买。晚上生炉子记得留点缝,注意安全,别煤气中毒了。”
“这有暖水瓶,接开水在隔壁那间屋,早晚集中供应,提前打,其他时间不确定。”
“如果要吃饭的话,墙上有时间表,到点就开饭,本地粮票和全国粮票都可以用。”
她说的有点快,赵卫东只捡着有用的记了个大概。
然后他去了最后那间房,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里面五张床,被子叠的整整齐齐,房间内没人,赵卫东是第一个。
他看了看,选了靠墙不靠窗的一张床坐下,又把行李归置了一下。
收拾完,他才得空观察一番。
房子收拾的还算干净,起码被褥都是浆洗过的。
铁皮炉子架在窗户跟前,伸出去一根长长的铁皮烟囱。
炉子旁边有半筐煤炭。
室内温度还行,但晚上应该会很冷。
赵卫东起身开始架火。
在陕北插队一年多,他学到了很多实用的技巧。
架火就是其中一项。
等火旺了,他看了看背包,里面有三个土豆,是临走的时候装的。
他想了想,掏出两颗土豆和一个三合面的大馒头。
刚把土豆扔到炉灰堆里,就听到外面有声音传来。
紧接着,房门就被推开,又进来了两个人。
两个人一进屋就看到赵卫东蹲在地上。
愣了一下,跟赵卫东点点头,选了最边上两张床,开始收拾。
赵卫东也没有贸然打招呼,自顾自的把土豆埋好,又把馒头小心翼翼在炉边烤上。
做完这些,他起身拍拍手,出门找柜台工作人员要热水。
再次回到屋内,两人己经收拾好,正躺着休息。
赵卫东把暖瓶放在桌上,从行李里掏出那个写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这次,他主动开口:“同志,我刚接的热水,你们如果有需要就用。”
“啊,谢谢你。”其中一个圆脸的开口道谢。
另一个长脸的也笑着点头。
有了这个破冰举动,三人很快聊了起来。
圆脸的叫李斌,长脸的叫马奎,两人都是山东人。
一个是燕大历史系,一个是燕大法律系。
两人是火车上认识的,就索性结伴一起来了。
他们在燕大西门遭遇了赵卫东一样的待遇,得了指点,住了过来。
得知赵卫东是也是燕大新生,关系一下拉近不少。
李斌从包里掏出煎饼,非让赵卫东尝尝。
赵卫东一共烤了俩土豆,给李斌和马奎一人一个。
烤好了,他自己没吃到。
他拿起李斌给的煎饼,学着这两人的样子,卷着大葱,咬了一口。
咬不动。
最后,只能撕一片薄的,卷点葱。
这次能咬动了。
马奎啃着赵卫东送的烤土豆,感慨了一声:“没想到来燕京,第一顿饭是在招待所解决的。”
“我还以为第一顿肯定是烤鸭呢。”
李斌把烤土豆放在炉灶边上煨着,一口撕掉一块煎饼卷大葱,咀嚼完,吐了口气:“可以了,还没入学呢,就沾了学校的光。”
“半价招待所。以前连听都没听过。
”
赵卫东喝了口搪瓷缸里的热水,看着眼前两个新认识的同学。
都说鲁省人会考试,在招待所一次就遇到两个。
“还没请教,赵卫东你是哪里人?”李斌吃完烤土豆,从背包里拿出搪瓷缸,一边倒热水一边问。
“我就是燕京人,前年去插队了,这不赶上好政策,考回来了。”赵卫东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就大大方方的说了。
“了不起啊,赵卫东。”一旁的马奎听到赵卫东是知青,然后又考回来,那股佩服的劲都溢出来了。
“知青考大学可比我们难多了。”李斌也感慨道。
“你们不是知青吗?”赵卫东好奇的问道。
“我不是,我己经上班了,在国营商店当销售员。”马奎有些骄傲。
“我倒是没上班,按照政策,家里可以留一个,我哥哥姐姐去插队了,我就留家里没去。”李斌从炉灶上把煨了一会的土豆拿起来,吹了吹开始剥皮。
“赵卫东,你今年多大?”李斌剥着土豆皮,好奇的问。
“我是五八年生人,今年二十。”
“几月份的?”李斌追问。
“七月的。”赵卫东说道。
“那你比我大一点,我十一月的。”
“马奎呢?”赵卫东顺便也问了一下。
“我是五零年的,今年都二十八了。”马奎笑着回应。
“马哥孩子都三岁了。”李斌跟马奎火车上认识的,对他的情况知道一些。
“那你上着班,还能考到燕大,还是法律系,也是厉害人物了。”赵卫东听完,对马奎也很佩服。
“说起来,这法律也不是我的第一志愿。我当时报的中文系,勾选了服从调剂。”
“当时满脑子只想的能有个大学上,别的也没想那么多,结果给弄到法律系去了。”马奎提起专业有些无奈。
“法律也是正经学问,学出了可以当法官。”赵卫东宽慰了一句。
“法律就法律吧,人家能学,我也不差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