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只有范阳一个人在，他看到赵卫东回来，也没说话。
只是点点头，然后继续在桌前不知道在写什么。
陈自余的稿费点燃了他极大的创作热情，自从他把自身经历改编写成了小说投稿后，每天不是去传达室就是伏案写作。
赵卫东特别理解范阳，他跟其他几个老大哥还不一样，他的经济情况似乎要窘迫的多。
赵卫东从来没见范阳吃饭的时候打过肉菜，他更多的时候是不吃菜的。
偶尔打一个五分钱土豆丝或者炒白菜就己经算是顶天了。
任谁过惯了穷日子，突然有一个合理合法挣钱的途径，都会当成救命稻草一样地死命抓在手里。
在宿舍里，其实只有范阳在努力想改变自己的现状，这点让赵卫东有些惭愧。
他又想到今天大哥给带了鞋子、布票和三十块钱，大哥一个月的工资不一定够。
大哥今年23岁了，也到了结婚的年龄了，可不能让大哥这样无休止的帮扶下去了。
他还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看着伏案写作的范阳，他有些受到感染。
赵卫东在决定动笔之前，在图书馆坐了一下午。
得益于学校图书馆文学杂志更新及时，赵卫东能接触到最新的出版刊物。
他找了几部最近反响好的小说，看看人家是怎么写的。
可翻了几本，却发现眼下各大文学刊物上堆满了关于插队的文章。
想必都是这批高考后上大学的知青投稿。
十篇里有八篇在写熬不下去的苦，写被耽误的青春。
似乎一夜之间，苦难成了主流风向，苦难变成了敲门砖。
似乎苦难也更能打动编辑。
可赵卫东却觉得空洞、乏味。
当所有人都跟风，苦难实际上也就失去了应有的重量。
他更想写黄土漫天的山峁，写陕北那总也绕不完的沟壑。
写孩子过早定型的人生，写农民们面朝黄土背朝天却吃不饱的无奈。
真正的苦难从来不是哭穷卖惨，是那些一眼望到头，却逃不出的命运。
他想从别的角度写点不一样的，于是栓福的形象出现在脑海中。
他在稿纸上写道：
栓福的娘在生他那年难产去了，爷俩相依为命。
都说没娘的孩子像根草，栓福就像根草。
他家里有一只羊，还有两只鸡和三只鸭子。
今年己经九岁的栓福没读过书，每天的工作就是翻过一座山把家里唯一的羊喂饱在赶回去。
一来二去结识了在山坡下住的插队知青张文春。
张文春问栓福：“你为啥要放羊？”
“羊长大了可以卖钱。”栓福踢着脚下的土坷垃，没怎么思考就脱口而出。
“那卖了钱呢？”
“娶婆姨呗。”
“那娶了婆姨呢？”
“生娃。”
栓福的回答让张文春愣住了，这是一个九岁孩子说出来的话？
“那生了娃呢？”
“放羊。”
短短几句话，让张文春的心发堵。
他开始给栓福讲城里的汽车、电灯还有好几层高的楼房。
栓福蹲在地上，常常眼睛瞪得溜圆，就跟听天书一样。
栓福也很聪明。
他教栓福写自己的名字，教了几遍，栓福就写的有模有样。
他教栓福背古诗，只用教两遍，栓福就记住了。
张文春认为栓福是个天才，如果能够接受教育，以后在村里当个老师是没问题的。
可当张文春问栓福的父亲，为什么不让栓福上学时，却只得到了一声叹气。
这一声叹息包含着什么，张文春隐隐有些明白，却又不太明白。
后来恢复高考的春风吹进了这个小山村，张文春通过努力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走的那天，栓福送给他一根自己亲手做的赶羊鞭。
故事到这里结束了。
赵卫东停下笔，看着这几天的劳动成果。
字不多，只有一万字出头，可停笔后，他的心情却很沉重。
张文春通过高考走出了那片黄土高坡，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可栓福却困在那个死循环里没有出来。
栓福不是某个人，他是一个群体，是正在经历变革的社会缩影。
赵卫东给这个短篇小说起名叫《山梁》，写完后并没有给大家传阅，他想先试试水，即便失败了没也事。
他很务实，并没有往那些国家级期刊投递，而是首接投给了《燕京文艺》。
毕竟自己不如一线编辑敏锐，不论是否刊印，总能有一些市场风向标给自己作为参考。
此后的几天赵卫东陆续等到了沈红缨和陕北的回信。
沈红缨约他下周日看电影，这让己经许久未见到沈红缨的赵卫东有些雀跃。
陕北则是高支书和高成林的来信，赵大宝把要说的内容跟高成林写在了一起。
高支书信里说了嫁接的前期准备工作己经做完，只等着清明节就开始新一轮的嫁接。在信的结尾，他嘱咐赵卫东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好好学习，将来学有所成好能报效国家。
高成林和赵大宝则是絮叨了很多。
李建国在张秀英去上学不久就回了省城，他家里给他找了份临时工的工作先干着。
段文静扬言今年一定要考回沪上，刘巧珍经历了前面的消沉后，也己经振作起来。
赵大宝则表示，自己不打算考了，等帮高成林完成嫁接，他就要回县城，家里要给他找个工作。
高成林则在信里给赵卫东诉苦，并对赵卫东去年牵头的勇气表达了敬意。
看完陕北来信，赵卫东对高家村的众人有了了解。
李建国回省城是意料之中的事，他们原本就是要回去的，只是高考来了，给耽误了。
张秀英去上学，李建国落榜。也不知道两人还能不能走到一起。
赵卫东提笔给高成林回信，嘱咐他待清明嫁接后再给自己回信，最后告诉赵大宝，回了县城也可以给自己写信，以后不要断了联系。
第二封信是给沈红缨写的，他欣然答应了周末的约会，并表示如果愿意的话，看完电影可以到燕大，自己请她吃食堂。
写完信，他打开衣柜，看着新买的那套八成新的涤卡面料的中山装，决定周日就穿这套衣服去见面，虽然大哥送的解放鞋有些不搭，可怎么也比自己脚上这双好。
日子就在赵卫东的期待中一天天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