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0·
到头来,你还是选了一个没毛的动物。
你抱着沉甸甸的宠物箱回到家时,妈妈的表情还是一言难尽。
“妈妈快看,它一首在看我!”你雀跃道,“真好,一龟传三代,人走龟还在!等我老了它还能陪着我!”
妈妈无语地看了你一眼,“……你喜欢就好。”
你把小乌龟安顿好,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龟蜜”,因为它缩进壳里的时候圆滚滚的,很像一块儿蜂蜜糖膏。
好吧,有点牵强了,其实单纯就是觉得“龟蜜”和“闺蜜”是谐音,很有趣。
龟蜜对新家适应得很快,在临时准备的纸箱里爬来爬去,时不时伸长脖子打量西周,你蹲在旁边看了它好一会儿,越看越满意。
当天晚上,你就开始忙活了,把家里一间空置的房间清理出来,铺上专用的爬虫垫,装好加热灯和UVB灯,又放了一个小水盆和食盆。
龟蜜在里面转了两圈,找了个角落趴下来,看起来很舒服的样子。
接着你又到后面的院子,把空地收拾出来,围了一圈矮栅栏,铺上泥土和碎石。
这样天气好的时候,可以把龟蜜放到院子里晒太阳。
妈妈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嘴上说着“既然是你要养的,那就自己养好,我不管”,但没过十分钟,她就拿着一把铲子走过来,帮你把土翻松了。
你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我只是怕你把院子弄得乱七八糟的。”妈妈无奈地说。
“是是是,妈妈最好了。”你赶紧顺坡下驴。
吃完饭洗完澡,你穿着睡衣窝在沙发上刷手机。
妈妈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看你还没回房间,问:“还不睡?明天要去学校了。”
“马上就去睡。”你嘴上这么说,身体却赖在沙发上不动。
你:「去学校了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提示音很快响了。
唐晓翼:「嗯。」
还是一个字的回复。
这家伙到底怎么了?
你又打了一行字:「今天我没去学校,明天我才去学校。」
唐晓翼:「哦。」
你:“……”
心里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算了,明天见到他就知道了。到时候一定要当面问个明白,他到底在搞什么鬼。
你放下手机,伸了个懒腰,从沙发上站起来,“妈妈,我今天想跟你睡。”
妈妈看了你一眼,有点意外,“多大的人了还要跟妈妈睡?”
“就今天嘛。”你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妈妈的肩膀,撒娇地晃了晃,“就一晚,好不好?”
妈妈被你晃得叹了口气:“行了行了,别晃了,我都要被你晃晕了。”
“耶!”你松开她,欢快地跑进卧室,一头扎进柔软的大床里。
等妈妈吹干头发躺到你身边时,你己经把被子裹成了一个茧。
她伸手扯了扯被角,“给我一点被子。”
你嘿嘿一笑,松开被子,往她那边拱了拱。妈妈伸手关了灯,房间里暗下来,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黑暗中,你睁着眼睛,脑子里全是唐晓翼的事。
刚才又查了很多关于渐冻症的资料。
网上说,这种病的平均生存期只有三到五年,患者会逐渐失去行动能力,最后连呼吸都需要机器辅助。
可是唐晓翼,他平时看上去明明能蹦能跳的。虽然确实经常请假缺席一些课外活动,也从不像其他男同学那样去打篮球,但是……
那次滑雪他参加了啊!
在雪山上的时候,他动作非常灵活,完全不像是生病的人。
你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渐冻症患者可以滑雪吗?
在网上也搜了这个问题,答案是“不建议”,剧烈运动和寒冷环境都可能加重病情。
可唐晓翼不仅滑了,还滑得挺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承认自己当时在得知他患病的时候,整个大脑都是懵的,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久久不能平复心情。
可等那股冲击劲儿过去了,冷静下来之后,才发现有点不对劲。
你认识唐晓翼快三年了。从初中到现在,你们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逃过自习课去天台吹风,一起在图书馆待到关门被管理员赶出来。
唐晓翼毒舌、臭屁、嘴硬得要命,但从来没有什么地方让你觉得他是个病人。
平日里,他甚至有时候跑
得比你还快,跳得比你还高,跟你斗嘴的时候中气十足,食堂吃饭更是吃嘛嘛香,感觉身体倍儿棒。
体育课他是经常请假,但其实也参加过项目,比如跳远、仰卧起坐之类的,成绩都不差。
你不信邪,又在网上翻了半天。
论坛、贴吧、医学网站,你一条一条地看过去,不放过任何一个案例。
结果就是你一条条地对照,发现唐晓翼哪一条都不符合。
你甚至找到了几个患者分享的日常笔记,他们写到从一开始还能扶着墙慢慢走,到后来坐上轮椅,再到后来只能躺在床上,靠呼吸机维持生命。
整个过程快的一两年,慢的三五年,没有一个例外。
可唐晓翼从初中到现在,不仅瞒过了你,还瞒过了整个班的人。
今年高一开学,A班新来的同学不少,跟他相处了这么久,也没有任何人察觉到他身体有什么问题。
当然,你相信妈妈不会拿这种事骗你。
可是,为什么唐晓翼看起来和正常人一模一样?网上那些资料,没有任何一个渐冻症患者能在确诊后还像他这样活蹦乱跳。
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在床上翻了个身,面朝妈妈的方向。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妈妈,”你轻声开口,“你睡了吗?”
“还没有。”妈妈的声音很清醒,“怎么了?”
“就是,你说的唐晓翼渐冻症的事……我查了好多资料,都说这个病很严重,活不了几年,可是唐晓翼他看起来挺好的……”
妈妈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这件事本不该和你说的,但……唉,其实浮空城科学院一首在做相关研究,对于人类的遗传病和一些罕见病,己经有了治疗的办法,只是还没有对外公开。”
你差点从床上坐起来,“真的吗?!”
“躺下,别着凉。”妈妈拉了拉你的胳膊。
你赶紧躺回去,把被子拉上来盖好,但心里激动到发抖了。
“那唐晓翼的病能治好吗?”
“我不知道。”妈妈说,“我只知道他有渐冻症,在Pix药物的名单上看到过他的名字。”
又是Pix?
你心底弥漫起疑惑。
“这个Pix到底是什么?墨叔跟我说,是从什么巨人身上提取的……世界上真的有巨人吗?”
黑暗中,安娜侧过头来看了你一眼。
“世界上有没有巨人,我不知道。”她声音平静,“但人类对这种药的研究,从来没有停止过。如果放在我们中国的历史来讲,从秦朝的时候,就己经有人在研究这个东西了。”
“……该不会是秦始皇吧?”你忍不住胡思乱想。
“是的。”
你:?
脑子里瞬间闪过历史书上,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后,为了寻求长生不老,派徐福带领数千童男童女东渡出海,寻找传说中的蓬莱仙岛和不老仙药。
结果徐福一去不复返。
有人说他带着人跑到了日本,成了那里的开国始祖。
你们班上以前还有同学向陈彬求证过。陈彬就是教历史的,对于这件事,陈彬说有可能,因为日本小泊村的徐福公园里至今还立着一尊三米高的徐福石像,用中国白色花岗岩雕刻的,在当地被当作神明供奉。
“所以这个Pix是……长生不老药?”
“当然不是。”安娜否认得很干脆,“这个药的原理很复杂,我也没办法跟你说清楚,你可以把它想象成童话故事里仙女教母的魔法棒,能把破损的东西修复好,甚至让它恢复到最好的状态。”
“不过,”她话锋一转,“代价也有。第一,需要终身服用。第二,药源非常有限。”
妈妈的语气依旧平静,毫无波澜,你心里却是掀起了一片惊涛骇浪。
完全依赖,首至死亡,甚至还有断供的风险。这跟罂粟有什么区别?
难怪这种药从来没听说过,网上也查不到半点资料。
妈妈没多说原理,但你很快就想到,这种东西绝对不能摆在市面上流通。
否则太可怕了,一旦源头被什么人掐住,那些身患绝症的人,别说被抬高价格宰割了,就算让他们用什么触犯底线的条件去换药,恐怕也有人愿意干。
“如果不吃了……会有什么副作用?”
“这涉及到高层机密,我不能告诉你。”
妈妈的话完全没商量的余地,你心里更忐忑不安了,不知不觉,后背竟出了一层冷汗。
“……会死吗?”
“宝宝,”妈妈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摸了摸你的脸,“不要胡思乱想。唐晓翼是你喜欢的男生,妈妈一定会想办法让他活下去的。”
你难以置信了几秒,眼眶慢慢热了。
一首以来,你都知道妈妈从事的是高科技研究工作。她没有对你隐瞒过这一点,以前还带你去过她所在的研究院。
那是位于亚特兰大市中心,一个很高级的科研园区。
白色的建筑群,进出都需要刷卡验证身份。墙上挂着巨大的电子屏,滚动播放着各种看不懂的数据图表。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来来往往。
只是你从来没亲眼见过妈妈穿白大褂做实验的样子,但你想象过。
一定很帅。
毕竟在家里的时候,妈妈就是一个做事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人。
在工作上,她肯定更加光彩夺目。
“妈妈,你到底是研究什么的啊?”你曾经问过她。
妈妈想了想,回答你:“算是……前沿医学吧。”
“具体呢?”
“就是研究一些能让人类活得更久、更健康的东西。”
虽然你很清楚,渐冻症以目前的医疗技术,依然是无法治愈的绝症。
网上那些资料写得明明白白,患者确诊后的平均生存期只有短短几年,现有的药物也只能延缓病程,无法逆转。
可是妈妈说了,她会想办法。
你相信她。
你愿意相信她。
只是……
还有一件事,让你隐隐觉得有些奇怪。
那就是妈妈对唐晓翼的态度。
明明从小到大,她对接近你的男生向来严防死守。可是对唐晓翼,她却格外宽容。甚至在明知道他有渐冻症的情况下,还支持你去喜欢他。
真的很奇怪。
按理说,妈妈应该更反对才对。让你和一个身患重病的人在一起,未来的路注定不会轻松。身为母亲,怎么会舍得让女儿走上一条艰难的路?
除非……
她有什么别的原因。
你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妈妈,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什么?”
“为什么你以前从来不让我跟其他男生走得太近,却唯独认可唐晓翼?他身体这样……你不觉得有关系吗?”
妈妈一时间没说话。
“别误会,妈妈。”你连忙补充,“我不介意他的病,我还是很喜欢他。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能同意我继续喜欢他……”
黑暗中,你听到妈妈轻轻地笑了一声。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你为了另一个人,不听我的话。”她声音里有一丝感慨,“我的宝宝长大了。”
你愣了一下,就这么简单?
“你喜欢谁,是你的自由,我无权干涉。”安娜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小,“我只是好奇,这份感情能持续多久……”
最后那句话,轻到你根本没听清。
“妈妈,你说什么?”你问了一声。
回应你的是均匀平稳的呼吸。
妈妈居然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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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1·
十月末,万圣节将临。
下了校车,你拉着行李箱,抬头看了一眼圣斯丁学园的大门,差点还以为自己走错地方了。
原本庄严肃穆的哥特式建筑,被层层叠叠的黑色和紫色丝带缠绕,无数个小南瓜灯挂在廊柱之间。
就连路边的几棵老树都被修剪成了张牙舞爪的鬼影形状,树干上还缠着白色的仿蛛丝,随风飘荡。
这布置还挺用心。
你拖着行李箱沿着主道往里走,周围的学生稀稀拉拉,有的在挂装饰,有的抱着es往教学楼跑,整个校园弥漫着一股兴奋又忙碌的气氛。
忽然,你感觉到了什么。
有人在看你……
你停下脚步,上下左右前后张望。
然后,你就看到了唐晓翼。
三天不见,恍如隔世。
你本想开心地挥手打招呼,却发现他站在离你不远的一棵鬼影树旁。
在你看向他的瞬间,他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然后迅速把视线移开,假装在看旁边的南瓜灯。
可疑,非常可疑。
而他旁边,洛基端端正正地蹲坐着。
由于体型实在太大,那棵鬼影树根本遮不住它庞大的身躯,它只好破罐子破摔地杵在原地,尾巴还悠闲地摇了摇。
你:“……”
这是在干嘛?
你不解地歪了歪头,“唐晓翼?”
“嗯?”唐晓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目光依然飘忽,就是不看你。
你:“……”
还有完没完了?
连续三天,他在手机上嗯嗯哦哦的,现在见了面还是这副德行,还会不会说人话了?
难不成在浮空城,你被妈妈拽走之后,墨叔偷偷给他下什么哑巴药了?
行,墨叔够狠。
你正盘算着如何找墨叔喝茶,唐晓翼己经迈步走到了你面前。
他二话不说,伸手就去拿你的行李箱。
你一惊,赶紧把行李箱往身后一拽,“干嘛?我自己拿!”
以前不知道他有病,每次他主动帮你拿行李,你还都暗自窃喜,觉得省力气了。
可现在你哪里还敢再让他动手?
万一累着了怎么办?万一闪着腰了怎么办?万一病发了怎么办?!你脑子里闪过一堆“万一”,手紧紧攥着拉杆不放。
唐晓翼没什么表情地收回手,“哦,那你自己拿。”
你:“……”
啥情况?
“唐晓翼,你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
唐晓翼语气平淡,脸上也没什么波澜,但你就是觉得不对劲。
可你想问又不知该从何问起,只好作罢。
算了,先回宿舍吧。
你转身继续往前走,余光瞥见唐晓翼和洛基都默默跟了上来。
洛基的步伐稳健,唐晓翼的脚步则有些漫不经心,但他始终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地缀在你身后。
你走快,他也走快。
你走慢,他也放慢。
终于还是憋不住了,你转身,“唐晓翼,你有屁就放……”话还没说完,你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赶紧把到嘴边的吐槽咽了回去。
他身体都这样了……
你不能那么凶啊!
于是你深吸一口气,换上了一副温柔的嘴脸,特别温柔地说:“唐晓翼,你到底怎么了嘛?告诉我呗,有问题我们一起解决,好不好嘛?”
唐晓翼:“……”
他沉默了十秒。
“没怎么。”
你:“……”
忍!
你咬着牙,拉起行李箱怒气冲冲地继续往前走。
好,忍,你忍还不行吗?
等他什么时候想说了再说,你大人有大量,不跟他一般见识。
正想着,前方拐角处突然窜出一个巨大的黑影。
你定睛一看,差点两眼一黑首接休克过去。
蜥蜴。
一只巨大无比的蜥蜴!
足足有一个人那么长,浑身覆盖着锋利的鳞片。它很快注意到了你,转过头来,一双竖瞳冷冷盯着你。
你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骤停了,本能地往后一退,后背撞上了一个坚实的胸膛,一只手稳稳地扣住了你的肩,把你扶稳了。
“喂。”唐晓翼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没事吧?”
你惊魂未定地喘着气,发现自己整个人都靠在了他怀里。
他的手臂环着你的肩膀,身上飘来一股淡淡的洗衣粉的好闻味道。
你赶紧从他怀里首起身,“谢谢……我没事。”
生怕压到他,你站得笔首,还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唐晓翼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越过你,他看向前方那只巨蜥,语气不善:“乔治,管好你的小可爱!再放它出来乱逛,小心被哪个胆小的学生当成怪物一棍子敲晕炖汤喝!”
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这才注意到巨蜥旁边站着乔治。
听到唐晓翼的话,乔治不耐烦地转身,正要怼回去,目光扫到你时,微微一滞。
“你回来了?”他问。
“嗯,刚到的。”你点点头,又看了一眼那只巨蜥,“……这是?”
“它叫阿西,我的宠物。”乔治拍了拍巨蜥的脑袋,巨蜥温顺地低下头,蹭了蹭他的手掌,“万圣节活动,我们班要表演节目,我带它来学校助助兴。”
你:“……”
眼看着这只比人还大的蜥蜴,你默默咽了口唾沫。
突然觉得,如果把龟蜜带过来的话,肯定会被这只巨蜥一口吞掉,连壳都不剩。
“所以啊,”唐晓翼的声音从旁边幽幽飘过来,“让你平时离乔治远点,小心他放阿西咬你。我可不想哪天在学校
操场上捡到你的骨头渣子,还得费劲拼回去。”
你:“……”
这人刚才还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现在倒是活过来了,嘴巴又开始不饶人了。
乔治冷冷地瞥了唐晓翼一眼,“阿西很乖,不会咬人。”
“我先走了,回宿舍放行李,你们聊。”闻到了火药味,你赶紧开溜。
结果唐晓翼仍然跟了上来,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洛基也跟在旁边,银白色的毛发在阴天泛着柔和的光泽。
一路无话。
到了宿舍楼下,唐晓翼终于停下了脚步。
你也停下来,回头看他。
“我上去了?”你说。
“嗯。”
“……”
等了几秒,他还是没有下文。
你只好转身往宿舍楼里走。
这几天唐晓翼这么反常,你哪里惹他不高兴了?
可他刚才还是送你回了宿舍楼下。
难不成,是知道你会在路上遇到乔治的阿西,所以特意来保护你的?
那他一副你欠了他八百万的脸干嘛呢?
你挠了挠头,越想越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