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一艘飞舟从云层中钻了出来,距离他们不到两里,正全速追来。
赫然就是昨天那艘。
“周前辈,那伙人又来了,再有十息便会追上咱们。”
“什么?”
周铁山半信半疑跑到舟尾一看,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他娘的,又是这帮人,昨天跟了咱们一路,估计来者不善。”
他回头朝几个镖师吼了一嗓子,“都起来,家伙什备好!”
镖师们纷纷从舱室里钻出来,一个个脸色难看。
他们一行人有筑基中期高手坐镇,对方居然也敢上来,说明实力肯定不低。
几个年纪大些的,默默从怀里摸出金刚符贴在自己胸口。
这种灵符是走镖行当里最常见的护身符箓,练气跟凝煞境修士几乎人手一张。
贴于胸口,能在周身凝出一层薄薄的金色光膜,抵挡刀剑劈砍和低阶法术的冲击。
品阶只有人级上品,但胜在便宜不挑修为。
像周铁山手下这些镖师,大多是练气五六层到凝煞初期的修为。
真遇上高手,金刚符也就能多扛一两下,图个心安罢了。
殷素棠护着小师妹站在飞舟旁,白骨碎心锤已取在手中。
就这会功夫,对方已经逼近到百丈之内。
“落下去。”
周铁山咬牙做了个决定,“跑是跑不掉了,人家船上没装货,速度比咱们快出一大截。”
“停到青石坡前面那片空地上去,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镖师们没有异议。
操舟的汉子一压舵盘,飞舟缓缓降下,稳稳落在碎石地上。
船身刚停稳,周铁山便第一个跳了下去,几个镖师紧随其后,散开阵型。
殷素棠护着小师妹站在飞舟旁,白骨碎心锤已取在手中。
陈墨最后一个下船,犹豫了下,没有取出功德幡。
幡中阴魂昨夜在青娘庙里损失惨重,剩余的数量数量只有一两百头,就算全放出来也不顶事。
其中幡灵更是陷入了沉睡,任凭他如何催动都毫无反应。
功德幡暂时指望不上,他此时手中,竟没有第二件趁手的法器。
白骨道宫似乎比较抠门,门中并没有统一发放法器。
新入门的弟子,无论是内门还是外门,都得自己去积攒材料,再找炼器峰的师兄师姐定制。
他入道宫不久,就被外派到这趟差事上。
原本想着有功德幡傍身够用了,谁料青娘庙一战,幡中阴魂折损大半。
幡灵沉睡,这件本命法器短时间内算是废了。
眼下对方不算那几个凝煞修士,单单筑基境的高手,就比他们多了个筑基中期。
这下有些难办了。
“陈道友?”
周铁山见他站着不动,低声提醒了一句,“对方下来了。”
陈墨这才回过神来。
对方飞舟已经停稳在三十丈外,船身还未落定,五道身影便从船上跃下,落成一排。
为首的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一袭玄色长袍裹在身上,腰束金线纹带,肩上披着一件半旧的灰色斗篷。
脸上覆着张漆黑的铁面具,只露出下颌和一双眼睛。
神识探过去,竟直接被反弹了回来,无法透进去分毫。
他身后四人也是清一色的黑铁面具,只是纹样各有不同。
陈墨目光扫过,心中暗暗估量。
实力最强的应该就是那个中年男人,身上气息隐隐比周铁山还要浑厚一分。
身后两个筑基初期,给他的压力并不大。
跟林镖头一人拖住一个应该不成问题。
至于剩下的两个凝煞境,殷素棠跟几个镖师应该也能应付一二。
这么一看,双方的实力竟然差不了太多。
陈墨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也是,若这帮人真有碾压的实力,何必一路尾随,趁夜拦截?
直接半道截杀便是。
说到底,劫修这行当,做的都是刀头舔血的买卖,挑的自然是软柿子捏。
若对方实力稍强一些,他们根本不会现身,远远缀着等下一个目标就是了。
万一哪天运气不好,撞上个路过的金丹修士,人家随手一道剑光,这帮人连反应的机会都不会有。
就在陈墨打量他们的时候,对方也在琢磨周铁山几人。
领头那男的眼睛扫过周铁山,又扫过殷素棠,最后落在陈墨身上。
目光
多停留了几息,像是有些意外。
“大哥,不对啊,之前探的时候,他们船上就一个筑基中期加一个初期,”
“哪来的第三个筑基?”
中年男人没有接话,只是面具下的眉头微皱,一时也有些两难。
陈墨之前在飞舟上的时候,下意识运转了《敛息藏机术》。
这也导致对方在飞舟上远远探查时,只感应到周铁山和林镖头的修为,竟没能察觉到他也是个筑基。
这就有意思了。
他们一路尾随,原本以为对方只有一个筑基中期坐镇,最多再加一个筑基初期。
谁料到了跟前,才发现对面站着三个筑基。
对方沉默片刻,斗篷下的手指握紧又松开,如此反复了两回。
明显内心在犹豫不决。
“诸位道友,一路跟到这里,到底想要什么?不妨直说。”
周铁山这时才上前一步,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
刀身泛着青色寒光,一看就不是凡品。
对面五人同时沉默了。
他身后四人面面相觑,又不敢出声,只是把目光齐齐投向为首的中年男人。
“几位道友。”
几息过后,那人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压迫感忽然散了大半,“实不相瞒,贫道几人是迷路了。”
陈墨以为自己听错了。
周铁山握着刀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横肉抽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们迷路了。”
中年男人重复了一遍,“贫道带着几个兄弟从北边过来,本要去南边的桐山集,赶了几天路,不知怎的绕到了这处地界。”
“我等也辨不清方向,见道友飞舟在前面,便跟了一路,想问问路。”
“贫道姓孙,是北边来的散修,带着几个晚辈出来办点事,方才多有冒犯,几位道友见谅。”
这话说得客客气气,甚至带了几分诚恳。
陈墨听了差点笑出声。
一个筑基中期的修士,带着两个筑基初期,大半夜追了别人一路。
现在忽然说迷路了?
更离谱的是,对方身后那四个,居然还真配合点点头。
“对对对,迷路了,我们不是那什么劫修,几位别误会。”
“我大哥说的没错,就是迷路了。”
面具后的眼睛,看起来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周铁山也是一脸无语。
他走镖十几年,拦路劫道的见过不少,找各种借口套近乎的也有。
可这么一伙行迹可疑的人,追了自己一路,最后说自己是迷路了,还真是头一回碰上。
他沉默片刻,还是接了一句,“你们要去桐山集?”
“正是。”
周铁山抬起手,朝东南方向随意一指,“顺着这条官道往南走,过两个山头有个岔路,往东拐,再走百来里就到桐山集了。”
中年男人顺着他的手指看一眼,拱手道:“多谢道友,贫道记下了。”
说完,竟头也不回的带着身后四人离去了。
对方飞舟缓缓升空,调转方向,朝东南方去了。
船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云层里。
风从青石坡口吹过来,带着荒草的气息。
此时的天色已经完全亮起,照在地上一片暖黄。
众人站在原地,无语的同时,也偷偷松了口气。
出门在外,谁也不想打这种莫名其妙的架。
过了好一会儿,周铁山才把刀收回鞘里,吐出一口长气。
“他娘的,简直了。”
他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对方,还是在骂自己。
殷素棠也收起白骨碎心锤,脸色却仍旧是黑着的,“周前辈,那帮人有问题。”
“我知道。”
“追了一路,连法器都亮出来了,忽然改口说迷路,这借口三岁小孩都不信。”
陈墨点点头,目光还望着对方飞舟消失的方向。
“他们在犹豫。”
“本来想动手,应该是发现咱们这边实力不弱,觉得不划算,临时改了口。”
“方才那中年男人估计是知道真打起来讨不了好,便干脆找了个台阶下。”
小师妹从殷素棠身后探出头来,小声嘀咕,“那他们会不会再回来?”
“应该不会了,咱们走吧。”
飞舟重新升空,朝青石坡外飞去。
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照得舱室里暖洋洋的。
几个镖师
靠在角落里打盹,昨夜折腾了一宿,这会儿终于撑不住了,鼾声此起彼伏。
殷素棠坐在对面,小师妹靠在她肩上睡着了。
陈墨能感觉到,她的神识始终若有若无的扫过舱室周围,带着几分警惕。
直到飞舟飞出青石坡地界,才慢慢收回。
接下去的路程却是一路平安。
午后时分,飞舟降落在翠屏山脚下的镇子外。
翠屏山是这一带的大集散地,山脚下有座不小的坊市,来往的散修和商队不少。
客栈酒肆沿街排开,人声嘈杂,与昨夜平安集的死寂像是两个世界。
周铁山跳下船,从怀里摸出一个灰布袋子递到陈墨面前。
“陈道友,这是三十枚下品灵石,之前说好的,你收着。”
陈墨接过袋子,随手掂了下。
里面的灵石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三十枚,不多不少,成色也算匀净。
他将袋口系好,随手挂在腰间,心中微微感慨。
三十枚下品灵石,可不算小数目。
寻常散修出身话,没有宗门供奉,没有家族接济,平日里接些零散任务,一个月能攒下三五枚就算不错了。
那些在坊市里摆摊卖符箓,卖低阶丹药的练气修士,起早贪黑一个月,也未必能挣到这个数。
这趟差事虽然有惊有险,差点折在青娘庙里,可三十枚灵石到手,到底还是赚了。
看来这趟货的利润不低。
周铁山一个筑基中期的镖头,跑这一趟下来,分到他手里的恐怕是这个数的好几倍。
“周老大信誉。”
“陈道友。”
周铁山从怀中掏出一枚刻着铁旗镖局暗记的铜牌,“这是周某的信物,日后路过铁旗镖局的地界,凭此牌可以寻我。”
“别的不敢说,打听消息,寻个落脚的地方,周某还是帮得上的。”
“好说。”
陈墨收下铜牌,也在怀里摸出一张联络符递过去,“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用此符联系在下。”
“方圆五百里之内,我都能感应到。”
这时,殷素棠带着小师妹走过来,也朝陈墨行了个晚辈礼。
她脸色比昨夜缓和了许多,没了之前那种明显的防备。
“前辈,后会有期。”
小师妹从她身后探出头,朝陈墨挥挥手,“前辈再见。”
“再见。”
陈墨朝她笑了下,没有多说什么。
互相道别后,殷素棠拉着小师妹转身离开,周铁山也带着几个镖师朝坊市里赶去。
陈墨独自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这才收回目光。
天荒矿脉在翠屏山东北方向,从这里出发,大概还要飞两天左右。
看来下面的路途要自己走了。
他正想着,识海中,嫁衣使的声音又冒了出来,“三十枚灵石就高兴成这样?你这也太容易满足了。”
“散修出身,穷惯了。”
嫁衣使嗤了一声,“你如今好歹是个筑基修士,眼界能不能高一点?”
“筑基修士就不喜欢灵石?”
他刚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墨回头看去,只见一个灰衣小厮气喘吁吁从坊市里跑来,手里攥着一封信笺。
“前面那位可是陈前辈?”
“没错,怎么了?”
他微微皱眉,反问了一句。
小厮跑到近前,弯着腰喘了几口气,才将信笺递了上来,“方才一位姓周的镖头让小的追出来,说务必交到陈道友手上。”
“里面有要紧事宜,让道友先看看。”
陈墨接过信笺,展开一看。
纸上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只有短短一行。
“陈道友,方才那伙人,我在坊市里又看见了,他们进了东街的客栈,没去桐山集。”
他的目光微沉。
嫁衣使的声音同时在识海中响起,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看吧,迷路?骗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