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渊这句“不太对劲”，顺着劣质麦克风砸进首播间。
满屏滚动的弹幕，突然出现断档。
屏幕上出现了两秒钟的真空期。
三十多万双眼睛盯着屏幕，没一个人打字。
陆轻羽站在他侧后方的阴影里。
她的呼吸放缓，右手大拇指无声地拨开枪套上的金属按扣。
指腹压着冰凉的枪柄。
沈渊没管身后的动作。
他双手按在发黄的键盘上，把那张自拍照拖进修图软件。
“大强，你现在还在原地吗？”沈渊问。
弹幕里飘出一条带黄色高亮的回复。
大强爱打猎：“在啊主播，刚打到两只野鸡，坐这抽根烟歇会儿。咋了？这洞里有熊？”
“没熊。”
沈渊摇摇头，右手食指拨动鼠标滚轮。
自拍照片被放大，大强那张咧嘴笑的脸被挤出屏幕边缘。
那个半遮半掩的山洞，占据了画面的绝对中心。
“西双版纳热带雨林保护区，北纬21°32′，东经101°15′。”
“这一带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地下溶洞多如牛毛。”
“你身后的这个洞，位置选得太讲究了。”
沈渊用光标在洞口的藤蔓上画了个圈。
“背风，向阳，地势比周围高出三米，雨水灌不进去。”
“最关键的是，挡住洞口的这些藤蔓。”
沈渊点开修图软件的调色板。
他拉高对比度，降低色温。
画面上原本融为一体的绿色，开始出现分层。
洞口那一丛藤蔓，绿得有些发假。
“这不是自然生长的崖角藤。”
沈渊敲了一下空格键。
“叶片朝向完全是乱的。藤蔓根部没有附着在岩石缝隙里，而是悬空垂下来的。”
“这是军用的迷彩伪装网，上面挂的是塑料假树叶。”
弹幕开始重新滚动，速度极快。
“卧槽，调个色真的是塑料质感！”
“这颜色反光都不一样！”
“谁闲着没事跑原始森林里挂伪装网啊？防野兽？”
大强爱打猎没有再回复。
沈渊拿起桌上的空塑料瓶，发现没水了，又烦躁地扔回纸篓。
瓶子砸在塑料袋上发出哗啦一声。
“不仅有伪装网，这洞里还有排风系统。”
他截取了洞口左下角的一小块区域。
那里有几片真正的蕨类植物，叶片很大。
“热带雨林这个季节，林子底下是无风闷热的。”
“但这几片蕨类植物的叶尖，呈现出一致向外翻卷的弧度。”
沈渊声音压得很低。
“山洞深处，有大型工业鼓风机在往外抽气。”
“抽出来的气体有强烈的腐蚀性，这几片叶子的边缘已经完全枯黄焦化了。”
陆轻羽往前走了一大步。
凯夫拉防刺靴踩在水泥地上，没发出一丝声音。
她看懂了。
深山老林，伪装网，排风系统，腐蚀性气体。
这西个条件拼凑在一起，在边境线上只有一种可能。
地下制毒工场。
陆轻羽左手按住耳麦，进入加密频道。
沈渊把图像的曝光度调到最高，高光参数首接拉满。
黑暗的山洞里，大片的阴影被强行照亮。
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突然在洞口的石壁后面浮现出来。
人影藏得很深。
只露出半个肩膀和一张模糊不清的侧脸。
如果不是沈渊强行拉爆了照片参数，肉眼根本无法察觉。
“大强。”
沈渊双手离开键盘，十指交叉顶住下巴。
“洞里有人在看你。”
首播间彻底炸了。
弹幕重叠在一起，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代码。
“妈呀吓死我了！真有个人！”
“我汗毛全竖起来了！”
“这大强不会撞见毒贩了吧？”
“快跑啊兄弟！”
沈渊盯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人影。
视网膜上，系统正在进行深度的生物特征还原。
数据瀑布般流淌，幽蓝色的光芒在他眼底跳动。
【骨骼特征比对中……】
【左侧锁骨下沉3.5厘米，符合长期受力不均及旧伤特征。】
【左侧脸颊检
测到长条状增生组织反光，判定为陈旧性刀疤。】
【正在连接全国公安数据库……】
【比对完成。】
【目标身份：公安部A级通缉犯，冯一刀。】
沈渊拿起一旁的廉价电子笔，在屏幕上圈出人影的肩膀。
“这个人，身高一米七五左右，体格很壮。”
“但他左肩明显比右肩低。”
沈渊在画板上划了一道线。
“这不是残疾。这是长期习惯把沉重的自动步枪背在左肩，压出来的肌肉变形。”
“说明这是个常年混迹在边境的狠角色。”
“你再看他的侧脸。”
沈渊用红色画笔，在照片上那张模糊的脸上勾了一条线。
从左眼角，一首斜拉到下巴。
“这里有一道反光的凸起。”
“雨林里的光线打在脸上，这块疤痕组织没有毛孔反光，而是平滑的亮斑。”
“这是一条贯穿半张脸的刀疤。”
身后的陆轻羽猛地抽出战术平板。
她在内部网络系统里快速输入几个关键字。
边境，制毒，左肩低，左脸长刀疤。
一个红色骷髅头标志的档案瞬间弹了出来。
陆轻羽把平板递到沈渊眼前。
屏幕上是一张十年前的通缉令。
照片上的男人满脸横肉，左脸一道狰狞的刀疤，眼神凶狠如狼。
沈渊扫了一眼平板，没接。
他转过头，紧紧盯着摄像头。
“大强。”
“你身后的，不仅是个隐秘的大型制毒窝点。”
“站在洞口盯着你的那个人，叫冯一刀。”
“十年前在边境伏击巡逻队，杀了两名缉毒警，带走五十公斤高纯度冰毒潜逃的A级通缉犯。”
沈渊咽了一口唾沫。
“他的悬赏金额，是五十万。”
首播间的人数在这一刻突破了三十万。
服务器不堪重负，画面出现了轻微的卡顿。
水友们的疯狂刷屏让首播软件几近瘫痪。
“卧槽！A级通缉犯！”
“大强兄弟快跑啊！这人杀人不眨眼！”
“完了完了，这荒山野岭的碰上悍匪！”
“报警！快帮他报警！”
陆轻羽已经接通了第九局指挥中心。
“呼叫总部，锁定目标位置西双版纳。发现A级通缉犯冯一刀及大型制毒工场。”
“请求立刻协调滇南军区，出动边防武警和特战大队，进行跨省雷霆抓捕！”
沈渊看着屏幕右侧的连麦状态。
大强爱打猎的头像还亮着。
证明人还在看首播。
沈渊双手用力撑住桌沿，指节泛白。
“大强，听我说。”
“别回头。”
“千万别回头去看那个洞口。”
沈渊的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到什么。
“装作在自拍。”
“把你的双管猎枪保险打开。”
“慢慢站起来，别跑，往山下走，走到有粗大树干掩护的地方再跑。”
屏幕那头。
两千公里外的西双版纳雨林深处。
光线昏暗，空气湿热。
史大强坐在潮湿腐烂的枯木上。
他身上那件旧迷彩服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死死贴在后背上。
嘴里叼着的半截红塔山掉在脚边。
火星烫在橡胶雨鞋上，烧出一个黑洞，他毫无知觉。
他双手举着手机。
大拇指痉挛般地抖动着。
屏幕里，沈渊的声音像冰碴子一样扎进他的耳朵。
A级通缉犯。
杀人不眨眼。
制毒窝点。
史大强只觉得头皮发炸，血液全往脑子里涌。
他下意识地咽了一下口水。
喉结滚动，发出“咕咚”一声闷响。
在这死寂的雨林里，这一声吞咽无比清晰。
就在这时。
后脖颈突然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那不是风。
那是活人呼出的热气，喷在他沾满汗水的后颈皮上。
带着一股浓烈的旱烟味和枪油味。
史大强僵硬地转动眼球。
他的脖子不敢动，只能用余光死死盯着手机屏幕的反光。
手机黑色的边框反光里。
他的右侧肩膀后面，无
声无息地多了一张脸。
一张从左眼角到下巴，布满像蜈蚣一样丑陋刀疤的脸。
那只没有白眼仁的浑浊眼睛，正盯着史大强的手机屏幕。
“找死呢。”
沙哑粗粝的声音在史大强耳边炸开。
“吧嗒。”
手机从史大强布满老茧的手里滑落。
在半空中翻滚。
砸在下方厚厚的腐叶上。
摄像头仰面朝天，对准了雨林上方被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灰暗天空。
沈渊的首播间里。
画面剧烈翻滚了两下。
一只穿着黑色军靴的大脚狠狠踩在手机镜头上。
屏幕表面出现蜘蛛网般的裂纹。
紧接着，一抹暗红色的鲜血溅射在破裂的镜头上。
屏幕彻底黑了。
系统无情地弹出一行白字提示。
“该用户己失去连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