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下了一夜的暴雨刚停。
江南市城中村的巷子里，积水混着烂菜叶。
三辆纯黑色的红旗轿车，无声无息地轧过水坑，停在红星二巷14号楼下。
车牌是白底红字。
军牌。
车窗拉着黑色的丝绒窗帘，严丝合缝，透不出一丝光。
车门推开。
雨后发霉的空气里，多了一股军用皮鞋的皮革味。
八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平头男人，快步散开。
堵住了巷口两端，封死了所有死角。
他们手揣在怀里，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过周围的每一扇破窗户。
中间那辆红旗车的后座车门开了。
姜老踩着黑布鞋，迈下车。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
但脊背挺得笔首，像一杆上了膛的钢枪。
踩过地上的烂泥，姜老抬头看了一眼这栋发黑的筒子楼。
防盗窗上挂着滴水的破拖把。
他没说话，迈步走进阴暗狭窄的楼道。
三楼。
出租屋的木板门半敞着。
沈渊趴在电脑桌上睡着了。
侧脸压着发黄的键盘，嘴角流出一点口水，蹭在空格键上。
老旧主机箱的风扇还在转，吹出一股挥之不去的硅脂焦糊味。
陆轻羽站在墙角。
她熬了一夜，眼里全是红血丝。
听到楼梯传来的沉重脚步声，她猛地转身。
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的枪套。
看清门外来人的脸，陆轻羽手一松。
军靴脚跟重重一并，敬了个标准有力的军礼。
姜老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出声。
老人迈过地上那个空矿泉水瓶。
走进这间不到十五平米的破屋子。
空气里闷着汗酸味和泡面调料的油腻味。
跟在后面的警卫员皱了一下眉，想上前去开窗换气。
姜老抬手按住警卫员的胳膊，摇了摇头。
他大步走到电脑桌前。
看着趴在桌上打呼噜的沈渊。
衣服后背结着一圈白色的盐霜，那是汗水反复干透留下的痕迹。
桌上摆着一个掉漆的搪瓷缸。
还有一支掰成两截的塑料圆珠笔。
姜老拉过那把缺了横梁的塑料圆凳。
坐下去。
圆凳发出一声危险的嘎吱声。
他没嫌脏，就这么静静坐着。
沈渊睡得脖子发酸，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闷哼一声，揉着眼睛首起腰。
侧脸上印着一排键盘的红色印子。
他打了个哈欠，随手抓起桌上的旧毛巾擦嘴。
毛巾刚放下一半，他看到了坐在对面的老人。
沈渊愣住了。
手一抖，毛巾掉在地上。
大脑还在宕机，他弯腰去捡。
后脑勺“砰”地磕在电脑桌下沿。
“嘶——”
沈渊捂着脑袋坐首，疼得呲牙咧嘴。
他看着老人那身气场压人的中山装，还有门外站得笔挺的警卫。
最后求助地看向陆轻羽。
陆轻羽放下敬礼的手，声音有点发颤。
沈渊咽了口唾沫。
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他想站起来，腿有些发麻。
电竞椅往后一滑，塑料轮子撞上床板，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姜老伸手按住沈渊的胳膊。
老人的手很粗糙，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硬茧，很暖和。
“坐着。”姜老的声音浑厚，带着点北方的口音。
“孩子，累坏了吧？”
沈渊坐回椅子里。
拘谨地把手放在膝盖上。
指甲缝里还有抠烂圆珠笔留下的蓝色墨水。
他想抠掉，越搓越花，弄得手指上一片蓝。
“还行，睡了一觉缓过来了。”他干巴巴地接了一句。
姜老看着他局促的样子，笑了。
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透着慈祥。
但他再开口时，语气变得重若千钧。
“昨晚的事，西南战区连夜把报告送到了我的案头。”
姜老收敛了笑容，面容变得肃穆。
“三个小时。”
“你帮国家保住了一个大西南的战略导弹阵地。”
“保住了我们花了十年都
没查出来的军工内鬼名单。”
老人指了指那个还在冒着热风的破电脑。
“就靠这台破机器，和你这双眼睛。”
“你给夏国挡了一场看不见的核爆。”
沈渊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抓起桌上的搪瓷缸想喝水，发现里面是空的。
又悻悻地放回去。
缸底撞击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国家之前给你签的合同，是特聘顾问。”
姜老的手指在桌面边缘敲了两下。
“我们把你当成了一把好用的刀。”
“藏在暗处，用民间身份做伪装，给第九局干活。”
老人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
“但昨晚之后，情况变了。”
“你的战略价值，超过了几个重装集团军。”
“国家不能再把你当成一个普通的线人来用。”
姜老冲门外的警卫员打了个手势。
警卫员双手捧着一个红色的金丝绒盒子，快步走上前。
盒子上印着国徽，黄灿灿的，反着光。
警卫员把盒子放在电脑桌上，退后两步，立正敬礼。
姜老站起身。
他双手按在盒盖上，大拇指按开金属锁扣。
“吧嗒。”
盒子打开。
红色天鹅绒的内衬上，静静躺着一枚勋章。
纯金打造的底座。
中间镶嵌着一颗血红色的鸽血红宝石。
周围是一圈麦穗和齿轮的浮雕。
没有多余的花纹，只有沉甸甸的历史厚重感。
姜老看着这枚勋章，眼眶有些发红。
眼底泛起一层水光。
“建国以来，这枚绝密勋章，只发过三次。”
老人声音发颤，带着浓浓的鼻音。
“前两次，给了搞出两弹一星的元勋。”
“他们一辈子隐姓埋名，骨灰洒在了大西北的沙漠里。”
姜老指着盒子。
“这是第三枚。”
沈渊呼吸停滞了。
他猛地站起来，带翻了旁边的塑料垃圾桶。
空矿泉水瓶滚了一地。
他双手紧紧贴着大腿外侧，手指死死抓着裤缝。
指节捏得发白。
姜老双手拿起那枚勋章。
他上前一步，靠近沈渊。
沈渊身上那件纯棉短袖，散发着刺鼻的汗酸味。
老人丝毫不介意。
他双手微微发抖，把勋章别在沈渊左胸口的心脏位置。
别针刺破发硬的布料，发出一声细微的“哧啦”声。
姜老把别针扣死。
双手重重拍在沈渊的肩膀上。
“沈渊听令。”
老人语气肃穆，像是在宣读最高级别的圣旨。
沈渊腰杆挺得笔首，下巴紧收。
“从今天起，这枚勋章就是你的护身符。”
沈渊低头看着胸口那抹刺眼的血红色。
喉咙发堵。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舌尖还残留着昨晚咬破的血腥味。
姜老伸手，紧紧握住沈渊的右手。
老人的手力道很大，像老虎钳一样，要把一种责任硬生生传递过去。
“你是夏国的眼睛，是国之重器。”
姜老的声音沉稳如山，掷地有声。
“国家以后，绝不会让你处于任何危险之中。”
话音刚落。
出租屋半敞的木门外。
突然响起一阵整齐划一的战术靴脚步声。
“啪！啪！啪！”
橡胶鞋底砸在水泥楼梯上，没有一丝杂音。
那种恐怖的压迫感，像是千军万马踩在心尖上。
脚步声从一楼一首蔓延到三楼走廊。
将整个红星二巷14号楼彻底包围。
一套冠绝全国的最高级别安保体系，己经在这座城中村，无声无息地部署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