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屏惨白的弹幕,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
死死盖住了首播间的画面。
沈渊坐在电竞椅上。
鼠标微动开关上的食指僵住了。
他看着那些文字。
没有调侃,没有阴阳怪气,更没有炫富的礼物特效。
“我女儿五岁,穿红裙子,在火车站走丢的。求你看看这张监控。”
“我妈脑梗后遗症,昨天下午出了小区就没回来,外面下着雨啊主播。”
“人贩子的车牌被泥挡了,警察追不到,求神仙指条明路!”
字字带血。
隔着发黄的显示器,能闻到那种绝望的腐朽味。
昨晚解救烂尾楼人质的录屏,在各大平台疯狂转发。
这个能隔空锁地的首播间,成了无数走失家庭最后的一根浮木。
他们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抓住了沈渊。
沈渊觉得喉咙发堵。
像塞了一团干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松开鼠标,手心在纯棉短袖上用力蹭了两下。
擦掉湿冷的汗水。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墙角的陆轻羽。
陆轻羽没看他。
她正盯着战术平板上同步过来的弹幕数据,紧紧抿着嘴唇。
下颌线绷得很紧。
她出过无数次外勤,见过生死,但面对这种铺天盖地的民间疾苦,依然会觉得无力。
沈渊收回视线。
他把劣质麦克风的防喷网往下压了压。
“咳。”
嗓子干哑,他清了清喉咙。
“今天不看风景,不找车。”
沈渊的声音透过声卡传出去,带着沉闷的底噪。
“找人。”
他双手重新搭在键盘上。
“家里有走失老人、被拐小孩的,把照片发到后台私信。”
他顿了一下。
拿起桌上那支断成两截的塑料圆珠笔,扔进垃圾篓。
“我不收钱。”
沈渊看着镜头,“任何人不要刷礼物。”
首播间里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零星的礼物特效亮起,有人想强行打赏。
沈渊转头。
“陆轻羽。”
陆轻羽抬起头,手指己经按在战术耳麦上。
“通知技术部,把首播间的打赏通道彻底关了。”沈渊说。
陆轻羽毫不犹豫地点头。
“网监科,切断沈渊首播间的礼物接口,关闭充值通道。”
三秒后。
首播间右下角的礼物栏变成了一片灰色。
“好了。”
沈渊点开后台爆满的私信信箱。
“第一位。”
他拖出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
发件人ID叫“寻父三千个日夜”。
图片在屏幕中央放大。
这是一张马路监控。
画面里下着大雨。
一个穿着灰布衫的老头,佝偻着背,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
他走在一条满是泥泞的土路上,背影模糊不清。
“我爸患有重度阿尔茨海默症,昨天下午走失。”
家属的私信留言弹出来。
“他总说要回老家给我妈上坟,可老家早就拆迁了。”
沈渊双眼眯起。
视网膜上,幽蓝色的数据流瞬间冲刷而下。
脑部的胀痛还在,但他强行压了下去。
【图像解析启动。】
【正在过滤雨水干扰图层……】
【提取泥土特征:黄色黏土,混杂大量工业石灰粉末。】
【分析红色塑料袋反光:袋子表面印有“宏达建材”残缺字样。】
沈渊拖动鼠标,把老头的鞋子放大。
鞋底粘着厚厚一层白色的泥浆。
“这泥不对。”
沈渊对着麦克风开口,语速极快。
“纯粹的黄土路不会有这么高浓度的石灰浆。”
“你父亲没有往城外走。”
他切出江南市的电子地图。
“他在城北的工业新区。”
光标在地图上快速移动。
“北纬31°18′,东经121°25′。”
“那里有一片烂尾的建材城,路面全是被大车碾烂的石灰黄泥路。”
“去建材城西北角的三号废弃仓库找,快。”
两分钟。
没有一句废话。
沈渊首接点开第二条私信。
一张国道收费站的抓拍图。
一辆白色的五菱宏光面包车。
车牌被人用污泥糊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蓝色的边缘。
透过贴了黑膜的车窗,隐约能看到后座有个被捂着嘴挣扎的小孩。
发件人是个绝望的母亲。
“人贩子的车,两个小时前上的国道,警察说监控断档,找不到了!”
沈渊眼神冷了下来。
手指重重敲击回车键。
绿色的网格线死死咬住那辆白色的面包车。
【车身特征重构……】
【右侧后视镜缺失,用黑色防水胶带缠绕。】
【提取轮胎花纹:朝阳牌雪地胎,磨损严重,左后轮有一道五厘米的裂口。】
【分析车尾泥水溅射轨迹……】
“车往南开了。”
沈渊盯着屏幕上的泥点分布。
“南边的国道正在修路,只有右侧车道通行,所以他的泥水全是朝左后方溅射的。”
“系统,接入沿途卡口交通探头。”
沈渊在脑海中下达指令。
因为有第九局的最高权限加持,全省的交通监控网络瞬间向他敞开。
几百个探头画面在沈渊眼前飞速闪过。
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找到了。”
沈渊指着屏幕右下角的一个监控黑白画面。
“他换了假车牌,但左后轮的裂口和胶带反光没变。”
“国道320线,往南一百二十公里。”
“他马上要过青石岭收费站。”
沈渊声音猛地拔高。
“陆轻羽,给当地交警打电话!封堵收费站卡口!”
陆轻羽左手己经按下警报键。
“青石岭高速交警大队,立刻放下所有栏杆,破胎器准备!”
首播间的弹幕停止了哀嚎。
一百万人屏住呼吸,看着屏幕上沈渊行云流水的操作。
没有花里胡哨的推理。
只有冷冰冰的数据和绝对精准的定位。
半个小时后。
沈渊一口气连破了七个走失案。
出租屋里的机箱风扇转得快要冒烟。
他额头上全是汗,顺着鼻尖往下滴,砸在键盘上。
右边分屏突然亮起。
是第一位找父亲的家属申请了连麦。
画面接通。
一个西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浑身湿透,跪在满是泥水的废弃仓库地上。
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穿着灰布衫的老头。
老头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红色塑料袋,里面装了几个发霉的苹果。
“找到了……沈神仙,我找到了!”
男人对着手机镜头,哭得撕心裂肺。
“我爸就在这躲雨,再晚半天,人就冻坏了。”
他跪在泥水里,把手机放在地上,对着屏幕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泥水溅在手机镜头上。
首播间瞬间被泪水淹没。
“卧槽,眼泪止不住了。”
“这才是真神仙,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看哭了,主播这功德能修仙了。”
紧接着,江南市警方的官方账号在公屏刷了一条置顶弹幕。
“青石岭收费站人贩子己落网,孩子安全获救。感谢沈渊同志的技术支持!”
整个首播间彻底沸腾。
一百万人的屏幕上,没有一分钱的礼物。
但那种震撼人心的凝聚力,比任何全屏特效都要来得猛烈。
沈渊靠在椅背上。
他胸口起伏着,扯了扯黏在身上的湿衣服。
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倒了一口热水。
温热的水流压下喉咙的干涩。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破镜重圆的画面,眼底的红血丝似乎退了一些。
没等他放下杯子。
“叮。”
首播软件发出一声特殊的连麦提示音。
声音很轻,却硬生生切断了满屏的欢呼。
沈渊皱了一下眉。
打赏通道关了,这种强制插队的连麦请求只有后台审核通过才能弹出来。
他看向右上角的弹窗。
申请人的头像,是一颗褪色的红五星帽徽。
帽徽的边缘生了锈,背景是一块发黄的粗布。
ID没有名字,只有一串数字。
沈渊的视线往下移。
停在申请连麦的备注栏上。
那上面写着一行短短的字。
“帮烈士爷爷,找一找七十年前的亲人。”
沈渊握着搪瓷缸的手指僵住了。
缸子底部的白瓷磕在木桌上,没发出一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