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渊看着屏幕上这行小字。
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食指重重按下鼠标左键。
“咔哒。”
右侧分屏瞬间亮起。
画面里是一个满脸沧桑的中年男人。
穿着起球的黑夹克,头发乱蓬蓬的。
眼角全是风吹日晒刻下的深褶子。
男人有些局促。
他把粗糙的双手在裤腿上用力蹭了两下。
“沈神仙,我……我是个退伍兵,现在在烈士陵园当守陵人。”
他声音发干,咽了口唾沫。
“陵园里有位无名烈士,前些天我们整理遗物,翻出个铁盒。”
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生锈的铁烟盒。
铁皮边缘全锈穿了,掉下几块暗红色的铁渣。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
里面垫着一层防潮的油纸。
油纸中间,躺着一张严重泛黄的黑白老照片。
照片边缘被磨得起了毛边。
中间还有一道深深的折痕。
男人把照片举到手机镜头前,手抖得厉害。
“烈士连名字都没留下。”
“日记里只写了一句,打完仗,就回村接妹妹。”
男人的眼圈红了。
“七十年了,他没回去。他妹妹估计也等了一辈子。”
首播间安静得只能听见男人沉重的喘气声。
一百万人的公屏上,一条弹幕都没有。
沈渊死死盯着那张黑白照片。
他把廉价麦克风往嘴边拉了拉。
“把照片拍清楚,发后台。”
半分钟后。
一张扫描件出现在沈渊的电脑桌面上。
沈渊双击放大。
这照片太老了。
画质糊成了一团黑白相间的雪花点。
照片正中间,是一个穿着粗布军装的年轻战士。
剃着平头,咧着嘴笑。
他手里牵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穿着臃肿的破棉袄。
背景是一条泥巴路。
路边长着一棵老槐树,树干扭曲,树皮像裂开的鱼鳞。
槐树旁边,立着半截残破的石碑。
碑上的字被砸掉了一半。
“系统,重构图像。”
沈渊在脑子里低吼。
脑颅深处的神经猛地一抽。
像是被一根钢针狠狠扎了进去。
他倒抽一口凉气,牙齿磕破了舌尖。
铁锈味的血腥气在嘴里散开。
他太累了,今天算力超载了太多次。
但这次他没停。
幽蓝色的数据流像狂暴的海啸,撞进他的视网膜。
【启动黑白影像色彩还原算法。】
【正在补全像素噪点……】
【特征提取中。】
黑白照片在屏幕上一点点褪去老旧的外壳。
军装变成了褪色的土黄色。
小丫头的棉袄透出洗发白的红花底色。
沈渊拖动鼠标,光标死死锁定那半截石碑。
“把石碑上的残字提出来。”
电脑主机箱发出破拖拉机一样的轰鸣。
风扇狂转,吹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石刻笔画解析完成。】
【残字还原:左侧为偏旁‘氵’,右侧残留‘彐’部。】
“是个‘雪’字?还是‘薛’?”
沈渊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他切出调色盘,把石碑的对比度拉到极致。
“不对,下面还有个‘木’字底。”
“是个‘桑’字。”
“桑家沟。”
沈渊拿起桌上的搪瓷缸。
里面没水,缸底砸在桌面上“咣当”响。
他顾不上这些,光标移向那棵老槐树。
【植物根系特征提取。】
【表层土壤光谱分析:黄土高原典型粉砂质黄土。】
【结合‘桑家沟’地名检索,范围锁定:北方黄土高原。】
但同名的村子太多了。
七十年的沧海桑田。
河流改道,山体滑坡,很多老村子早就搬迁或者废弃了。
普通的地图根本搜不到。
沈渊闭上眼。
“系统,接入国家地理测绘局七十年历史地貌数据库。”
因为有第九局的最高权限。
庞大的国家级地理数据瞬间灌入他的大脑。
沈渊的双手在键盘上疯狂敲击。
汗水顺着额头砸在空格键上,溅起微小的水花。
“比对槐树后方的山体轮廓。”
“核对七十年前的河流走向。”
几千张卫星地图和老旧的军用测绘图在屏幕上飞速闪过。
交叠,融合,剔除。
三分钟后。
一张泛黄的五十年代测绘图,死死卡在屏幕正中央。
跟老照片的背景轮廓完美重合。
沈渊猛地睁开眼。
眼底布满血丝,红得吓人。
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找到了。”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晋省,吕梁山区,深山里的一条干涸河床边。”
“原来叫桑家沟,现在叫新安村。”
“北纬37°12′,东经111°05′。”
门后的陆轻羽猛地站首。
战术靴踩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根本没废话,左手按死耳边的战术通讯器。
“呼叫晋省第九局驻地外勤。”
“坐标发过去了,带上最快的高底盘越野车,立刻进山核实!”
首播间里。
一百万观众死死盯着屏幕。
没有人发弹幕,所有人都在默默地等。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过去。
出租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机箱风扇的嗡嗡声。
沈渊瘫在电竞椅上,连抬抬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有些发冷。
他闭着眼养神。
两个小时。
整整两个小时,首播间的人数不仅没掉,反而涨到了一百五十万。
安静得像一场肃穆的守夜。
“叮。”
陆轻羽手里的战术平板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眼眶瞬间红了。
“沈渊,连线。”她声音发颤,把平板的数据线插进电脑主机。
沈渊睁开眼,握住鼠标。
将第九局外勤传回的实时画面切进首播间公屏。
画面里,是一座土土的砖土混建平房。
院子里长满杂草,墙角堆着柴火。
一名穿着便衣的第九局特勤,举着手机摄像头,走进屋里。
屋里光线很暗,带着一股老人常年卧床的药味。
土炕上。
盘腿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奶奶。
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
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一双眼睛早就浑浊得看不清东西。
特勤眼圈发红,走到炕边。
他从怀里掏出打印好的那张黑白老照片。
还有从烈士陵园通过加急航班刚刚送到的那个生锈的铁烟盒。
“奶奶。”特勤蹲下身,声音有些哽咽。
“国家来给您送信了。”
他把铁烟盒和照片,轻轻放在老人满是老年斑的手心里。
老奶奶的身体猛地僵住。
像一段枯木突然被注入了电流。
她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手里那个生锈的铁盒子。
粗糙的手指一点点摸过烟盒上的锈迹。
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她摸到了铁盒子底部的那个凹坑。
那是七十年前,她亲手用石头砸出来的记号。
“哥……”
老奶奶干瘪的嘴唇哆嗦着,挤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她把那个生锈的铁烟盒,死死捂在胸口。
像护着一件无价之宝。
“我哥没丢下我……”
眼泪从她浑浊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深沟一样的皱纹流进嘴里。
老奶奶突然张开没牙的嘴。
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哭声像是一把生锈的刀,狠狠扎进所有人的心脏。
“哥啊——”
跨越七十年的等待。
在这个下午,化成了一场痛彻心扉的恸哭。
首播间的公屏彻底崩溃了。
服务器卡顿,但挡不住决堤般的泪水弹幕。
一百五十万人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引爆。
“呜呜呜我一个大老爷们哭得停不下来!”
“七十年啊!这辈子都等完了!”
“致敬先烈!这盛世如您所愿!”
“感谢主播!谢谢你带烈士回家!”
无数弹幕化成了一
片白色的汪洋。
在这片汪洋中,没有人去管什么套路和剧本。
只有纯粹的震撼与感动。
沈渊靠在椅背上。
他看着屏幕里抱着铁盒痛哭的老奶奶。
眼底的那一抹红血丝,被温热的水汽慢慢覆盖。
他偏过头,抬起手背,用力在眼睛上蹭了一下。
陆轻羽站在墙角,红着眼眶,立正。
对着屏幕里的老人,庄重地敬了一个长长的军礼。
整个网络世界。
在这一声穿透岁月的哭喊中,彻底泪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