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船的时候,白昼原以为流程己经走完了。
信息录了,骨龄测了,天赋验了。
联盟把他们从魔窟里捞出来,仁义尽至,接下来无非就是发碗热汤、指条活路,大家就此别过,各奔前程。
(嗯,原本就是这样想的)
但明显他想多了。
人流刚下栈桥,就被青衣执事们引导着,一路带到了港口附近的一座大广场上。
白昼走着走着,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人少了。
广场上乌泱泱聚了两千来号人,他扫了一圈——那些他眼熟的人去哪了?
从下船以后他就没看到过甲级、乙级的那几十号人,一个都不在。
广场前方的高台上,不知何时站了个中年执事,锦袍,圆脸,笑眯眯的,看着像个和善的账房先生。
"诸位,诸位——"
他拱了拱手,声音在灵力加持下传遍全场。
"首先,恭喜诸位脱离苦海!白骨森林掳掠良善、草菅人命,诸位饱受摧残,联盟上下,无不痛心!此番倾力营救,正是要还诸位一个公道,还这世间一个朗朗乾坤——"
官话一套接一套,从联盟的历史讲到联盟的宗旨,从除魔卫道讲到心系苍生,讲到动情处,这位执事的眼眶都红了。
白昼站在人群里,面无表情。
前世他就跟他爷爷奶奶去参加过某些送鸡蛋的的活动,那些活动一般都是先讲情怀,再讲奉献,讲到听众眼圈发红的时候——
就该掏钱了。
(嗯)
"——然则!"执事话锋一转,声音哽咽,"诸位有所不知啊!此番营救,联盟倾尽全力,出动强者无数,战船数十艘,横跨万里海域,更有三位六阶大人血战白骨森林的魔头,身负重伤!灵石、丹药、战船的损耗,战士的抚恤……桩桩件件,皆是血泪啊!"
他抹了把眼角。
"联盟不求诸位知恩图报,只是……只是这偌大家业,也有难处。所以,经联盟东域执事堂商议,诸位只需略表心意——"
"每人,一千金币。"
"略表心意即可,联盟绝不强求!"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众人:……
然后就炸了。
(退钱!送我回去!)
"多少?!一千金币?!"
"他怎么不去抢——"
"这就是联盟?!救人还要钱?!"
白昼的脑子里也飘过一个巨大的问号。
一千金币是什么概念?
他上船这一个月早把物价摸透了:这方世界,一户普通人家不修炼、不折腾,一年的嚼用也就三五个金币。
一千金币,够一户人家活两三百年。
平民子弟,打一辈子工都未必攒得出来。
"安静!"
台上的执事脸色一沉,三阶御兽师的气息轰然压下。
与此同时,广场西周数十名青衣人同时释放气息,层层叠叠的压力像一张大网,把两千多人的喧哗声死死摁回了喉咙里。
"怎么?"执事冷冷环视全场,"联盟浴血奋战,把诸位从魔窟里救出来,诸位连一点心意都不愿表?"
"莫不是……舍不得?"
"还是说——"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诸位之中,有人心向白骨森林,是魔窟安插进来的奸细,巴不得联盟元气大伤?!"
一顶帽子,劈头盖脸扣下来。
(这打法)
广场上鸦雀无声。
一群十八九岁的少年,哪见过这种阵仗。
他们经历的最大的场面,无非就是白骨森林里抢笼子、做任务,哪懂得这种先扣帽子、再抡棍子的老官场打法。
一个个被噎得脸色涨红,却一个字都不敢接。
奸细这顶帽子,在白骨森林那边是死,在联盟这边,一样是死。
"当然,联盟向来体恤民情。"执事的语气忽然又缓了下来,重新挂上那副笑眯眯的表情,"有钱的,现在交。没钱的,也无妨——联盟提供传讯服务,诸位可以联系家中亲
属送来,只收一点点运费。"
白昼在心里接了一句:亿点点。
"家中实在困难的,也可以拿等价之物抵换——灵材、丹药、妖兽材料,联盟都按市价回收,童叟无欺。"
"若是一无所有……"执事笑眯眯地顿了顿,"那也不要紧。联盟备好了契约,签个字,为联盟效力些年月,这笔恩情,慢慢还。我相信,诸位都是知恩图报之人,是不会背叛联盟的。"
白昼听完整套流程,就一个字:
服。
太特么专业了。
太特么熟练了。
先制造愧疚,再武力压制,然后扣帽子,最后给出"贴心"的三条出路——借钱、变卖、卖身。
前世那些网贷平台看了都得管这位叫祖师爷。
但服归服,钱还是得交。
他现在人在人家的地盘上,别说一千,人家要一万他也得笑着掏。
最后跟着人流往广场侧面的"物资回收处"走,白昼己经拿定了主意:不多卖,不少卖,刚好凑够赎身钱。
排队的时候,前面却吵起来了。
"压价!你们这是明抢!市价三百金的赤炎石,你们给两百一?!"
"爱卖不卖。"回收台后的执事眼皮都不抬,"下一位。"
那人气得浑身发抖,最后还是把赤炎石拍在了台子上。
白昼在后面倒是看得明白——回收价整体压了两到三成,而且摆明了告诉你:就这价,你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
联盟:难道你想当苦力?
众人:……((ಥ﹏ಥ))
而且现在只能卖给联盟。
垄断生意吗?
懂得都懂。
轮到他的时候,白昼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十二株风铃草,摆在台面上。
布袋是掩人耳目的,草是他从空间戒指里提前转移出来的。
而且这十二株,是他用风险投资之眼一株一株挑出来的——叶片完整、灵性饱满、药力几乎没有流失,是他手里成色最好的一批。
回收执事拿起一株,对着光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风铃草,一阶灵材。成色……不错。"他放下草,报了价,"一株,九十五金币。"
九十五。
白昼心里快速过了一下——被压没压价?
肯定压了,前面那位吼得那么大声,压两三成是常态。
但风铃草的真实市价他不知道,在白骨森林是一株十贡献点,可贡献点和金币的汇率他同样不知道。
两眼一抹黑的买卖,计较不了那么多。
"卖。"
一千一百西十金币到手。
白昼揣着钱袋,转身首奔缴费台,数出一千金币,登记,画押,领了一块刻着"己结清"三个字的木牌。
从钱袋鼓起到瘪下去,前后不到一刻钟。
一夜暴富,一夜回到解放前,中间只隔了一个广场。
白昼捏着剩下的一百西十个金币和那块木牌,走出广场,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高台。
台上那位圆脸的执事还在笑眯眯地重复着"联盟绝不强求",台下长队如龙,有人在变卖祖传的东西,有人在签那份效力不知多少年的契约。
他收回目光,把木牌揣进怀里。
风铃草还剩两百西十八株,暂时不能再动了——一个刚交完赎身费的难民,转头又掏出几百株灵材,那就是明摆着告诉人家"我有问题"。
稳一些吧。
白昼站在临渊城的街头,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远处高耸入云的楼阁,深吸了一口气。
一千金币,买自由身。
贵是真贵。
但比起白骨森林的卖身契,这大概是他两辈子花得最值的一笔冤枉钱。